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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提切利的《维纳斯的诞生》:含义、象征与背后的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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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德罗·波提切利约作于 1485 年的《维纳斯的诞生》:女神站在画面中央的扇贝壳上,左边的泽费罗斯把她吹向岸边,右边一位时序女神正等着为她披上衣裳。

走进乌菲兹美术馆第 10–14 号展厅的人,大多以为自己早就认识这幅画。他们在帆布袋、海报、浴帘和文艺复兴通识课本上都见过它。他们走进来,预想看到的是一幅杂志封面大小的画。让他们停下脚步的是尺寸。《维纳斯的诞生》有九英尺宽。站在画面中央贝壳上的维纳斯本人,差不多是真人大小。她是罗马帝国灭亡之后、一千多年来西欧画出的第一个真人大小的女性裸体。而她正非常平静地望着你右肩稍稍偏外的地方。

这是礼品店的海报永远不会让你有心理准备的一点。桑德罗·波提切利的《维纳斯的诞生》不是一件小巧珍贵的东西。它是一面墙。在这面墙上,一位年轻的女神刚刚到来,站在贝壳上,乘着风,赤身裸体,端庄,而且全然泰然自若。

这是一篇关于这幅画的文章:你看到的是什么,它意味着什么,以及五百四十年来它为什么一直让人这样驻足。

你实际看到的是什么

一位刚从海中诞生的女神,站在一枚巨大的扇贝壳上漂向岸边。她的拉丁名字是维纳斯,希腊名字是阿佛洛狄忒。这个神话比荷马还要古老。赫西俄德约写于公元前 700 年的《神谱》讲到,天神乌拉诺斯被儿子克洛诺斯阉割,割下的部分被扔进了海里。从它们周围涌起的泡沫中,走出了一位女神。希腊人称她为 Aphrogeneia,意思是“泡沫所生”。罗马人称她为维纳斯。她是爱、美与生育的女神,在某些版本中,也是春天本身的女神。

在波提切利的画里,她刚刚到来。左边两个人物,风神泽费罗斯和一个通常被认为是宁芙克洛里斯的较小的女性形象,一口一口地把她吹向岸边。风是看得见的:你能在空中飞过的一道道金色细线里看到它。右边,一位年轻女子穿着印满花朵的裙子在岸上等候,手里展开一件粉色斗篷,要为新生的女神裹上。她是荷赖,也就是时序女神中的一位。有学者认为,她具体是春之时序女神。

维纳斯脚下的贝壳是扇贝,学名 Pecten jacobaeus,一种地中海物种,自古以来就是女性性与生育力的象征。据罗马诗人拉克坦提乌斯的说法,散落在空中的玫瑰,是与维纳斯在同一时刻诞生的。每一个细节都是一句引文。每一句引文都有上千年的历史。

《维纳斯的诞生》中女神面部的细节:头微微侧向一边,目光越过观者,神情既不羞怯也不诱惑,而是沉思。

不寻常的是它的平静。维纳斯刚刚诞生。她乘着风的气息被吹过了开阔的海面。一位时序女神马上就要为她穿上衣裳。她本该受惊才对。可她没有。她的脸微微倾斜。她的目光并不落在任何特定的地方,而是越过观者的右肩望向某处。她的嘴闭着。她用一条腿站立,重心在右腿上,这就是“对立平衡”姿势:古希腊雕塑在十五个世纪前就已把它臻于完美,文艺复兴画家们则正在一个人物接一个人物地重新发现它。

她不是夏娃。她的身体没有羞耻。没有堕落。她是一位女神。

谁画的,什么时候画的

桑德罗·波提切利,原名亚历山德罗·迪·马里亚诺·迪·瓦尼·菲利佩皮,约 1445 年生于佛罗伦萨,大约在 1484 年至 1486 年间画了《维纳斯的诞生》。那时他已经是洛伦佐·德·美第奇圈子里的画家。他已经在罗马为教皇西克斯图斯四世完成了西斯廷礼拜堂的壁画。几年前他画了《春》,几乎可以肯定,那幅画的主顾和《维纳斯的诞生》最终的归属是同一个人。他四十岁,地位稳固,正处在艺术史家如今所说的那种甜美线性风格的巅峰。

这幅画是画布上的蛋彩画,而不像那个时期大多数大型作品那样画在木板上。这个选择很不寻常,原因大概很实际:画布更轻,可以挂在乡间别墅的墙上,而木板在潮湿的空气里会变形。画幅约为 172 × 278 厘米,大约五英尺半高、九英尺宽。

它是那个世纪少数几幅画在画布而非木板上、并且保存至今的作品之一。它被修复过很多次。最近一次是在 1980 年代初,去掉了一层厚厚的发黄清漆,让波提切利当初用的那种更冷、更淡的色调重新显现出来:水面上的银色,灰绿色的大海,维纳斯斗篷柔和的粉色,以及她头发上一缕缕高光处仍在闪烁的金箔。

谁委托画的

在这幅画存在的大部分时间里,学者们都以为它是洛伦佐·德·美第奇委托的,也就是“伟大的洛伦佐”,佛罗伦萨实际上的统治者,波提切利最有名的赞助人。这只说对了一部分。这幅画最后到了佛罗伦萨西边卡斯泰洛的美第奇别墅,瓦萨里在 16 世纪中叶在那里看到了它,并把它描述为那座宅邸里的两幅伟大的维纳斯之一。(另一幅是《春》。)

但“伟大的洛伦佐”并不是真正的委托人。委托人几乎可以肯定是他的堂弟洛伦佐·迪·皮耶尔弗朗切斯科·德·美第奇,一位继承了卡斯泰洛别墅的年轻亲戚,由“伟大的洛伦佐”抚养长大,算是他在学问上的被监护人。《春》画成时,洛伦佐·迪·皮耶尔弗朗切斯科大概十七八岁;《维纳斯的诞生》完成时,他二十岁左右。这幅画很可能挂在他的卧室里。

这一点关系到该怎么读它。《维纳斯的诞生》不是一幅公开的祭坛画。它是一位年轻贵族私人房间里的私人画作。美第奇圈子里的新柏拉图主义学者,马尔西利奥·菲奇诺、皮科·德拉·米兰多拉、安杰洛·波利齐亚诺,认为维纳斯可以从两个层面来读:她是尘世之爱的女神,也是天上之爱的女神,即灵魂对神圣的渴慕。一位正被培养来治理佛罗伦萨的年轻美第奇,可以在卧室里挂一幅维纳斯,每天提醒自己那种更难的爱:对美的爱,对智慧的爱,对善的爱。这幅画是一件哲学工具。裸体就是它的论点。

她为什么是裸体的

正是裸体这一步,让这幅画被谈论了五个世纪。到 1485 年波提切利完成它的时候,一千多年来还没有哪位西方画家画过真人大小、全身赤裸的女性身体。中世纪教会把女性裸体当作一种象征:要么是夏娃,也就是罪;要么是殉道圣徒,也就是苦难。一位坦然赤裸的维纳斯,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类别。

画面左侧的细节:西风之神泽费罗斯鼓着腮帮,把女神吹向岸边,双臂环抱着较小的女性形象克洛里斯,两人缠绕在一团金发和粉色花朵的漩涡里。

波提切利的办法,是给这幅画披上古典的权威。他从一件具体的古代雕塑上照搬了维纳斯的姿势:Venus Pudica,即所谓的“贞洁的维纳斯”类型,罗马人仿照普拉克西特列斯公元前 4 世纪的一件希腊原作复制而来。这个姿势,一只手遮住胸部,另一只手拿一绺头发挡在腿间,是一句有上千年历史的引文。美第奇圈子里的任何人都认得出来。论点是:这不是一个裸体女人。这是古代的爱之女神,而这具身体,就是古人塑造出来的她。

这个论点大体上管用了五百年。可它差点没能挨过波提切利自己的晚年。1492 年“伟大的洛伦佐”去世后,佛罗伦萨一度落入多明我会传道士吉罗拉莫·萨伏那洛拉手中,他斥责城里的世俗画作是虚荣之物。有些记载说,成了萨伏那洛拉追随者的波提切利,在一场公开的篝火中烧掉了自己的一些异教题材画作。《维纳斯的诞生》之所以幸存,是因为它当时已经在城外卡斯泰洛的美第奇别墅里。美第奇家族把它留在那里,基本不让公众看见,又过了两个半世纪。

那团飞旋的头发在做什么

看看维纳斯的头发。长得不可思议,一直垂到大腿以下。它在风中飘动,从肩头扬起,盘成一道环绕身体的弧线,末端是一绺横过腿间的发束。这头发同时在做两件事。它是装饰:一缕缕发丝上仍留着金箔,展厅的灯光以恰当的角度照上去时会闪闪发亮。它也在完成“贞洁的维纳斯”姿势只能完成一半的遮掩工作:勉强遮住身体,让观者看得见形体,却又看不到超出那个时代所能容忍的部分。

时序女神那件即将裹住维纳斯身体的粉色斗篷,遵循的是同样的逻辑。斗篷还没有盖住她。它悬在半空。波提切利捕捉到了女神在开阔的大海与人间社会之间、在神话与礼仪之间的那一秒钟。

这头发也是一句引文。与波提切利几乎同时代的朋友、诗人安杰洛·波利齐亚诺,在 1475 年的《比武诗章》(Stanze per la Giostra)里写过一长段关于维纳斯诞生的诗。在波利齐亚诺的诗里,维纳斯从泡沫中升起,con le man tenendosi il crin biondo,“用双手拢着她金色的头发”。波提切利画的正是这一句。

时序女神和粉色斗篷

画面右侧春之时序女神的细节:她穿着一件饰有矢车菊图案的白裙,展开一件长长的粉色斗篷,正要为新生的女神裹上。

右边的时序女神是这幅画里被引用最多的人物之一。她穿着一件印着矢车菊的白色长裙。她光着脚。她向前倾着身子,有点站不稳,迎着刚把维纳斯送上岸的那阵风。她展开一件印着雏菊、金盏花和报春花的粉色斗篷。风兜住了斗篷。她自己的裙子也扬起来,在脚踝边翻动。

在希腊神话里,荷赖是宙斯和忒弥斯的女儿,是季节的化身。她们一共三位,有时是四位。希腊抒情诗人品达写道,时序女神们出席了阿佛洛狄忒的诞生,为她穿上了她平生第一件衣袍。赫西俄德也这样说。波提切利又一次在为文学文本作插图。

如果这位时序女神具体是春之时序女神,而大多数现代学者正是这样认为的,理由是那些矢车菊和饰有玫瑰的斗篷,那么这幅画除了别的意义之外,还是一份日历。维纳斯正由她所统辖的季节为她穿衣。画中的时节是早春。花是春天的花。风是西风泽费罗斯,古代作家说正是它带来了春天。

这让《维纳斯的诞生》成了波提切利《春》的姊妹作。两幅画都是为同一位美第奇堂弟画的,最后都到了同一座别墅里。按一种解读,两幅画讲的都是春天的到来,那是宇宙变化的一刻。当它们一起挂在卡斯泰洛时,人们会把它们当作一对来看。关于《春》的长文会带你看第二幅画是怎样构成的。

人物为什么浮在空中

如果你仔细看维纳斯的脚,会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它们并没有真正踩在贝壳上。贝壳也没有真正落在水面上。时序女神的脚也没有真正着地。泽费罗斯在空中,可其实每个人都微微悬在空中。波提切利把整个场景画得仿佛重力被暂停了。

这不是失误。这是这幅画的标志。波提切利创作时,意大利绘画刚刚借助 15 世纪数学家们的成果,重新发现了单一灭点的线性透视。他想画出身体的重量时就能画出来。(看看他的《三王来朝》。)但在《维纳斯的诞生》里,他选择不理会它。人物没有重量。他们像一道饰带一样,排成一条扁平的装饰带横贯画面。维纳斯贝壳下面的水被画成 V 字形的人字纹,几乎像一块织物。

他所借鉴的是另一种传统:不是罗马壁画,而是法国和佛兰德斯晚期哥特式的手抄本插图,他的老师菲利波·利皮也曾从中取法。扁平感、金色点缀、线条化的头发、身体那种小小的、玩偶般的质感,全都是刻意的风格选择。波提切利画的是一位女神。女神不必遵守重量的法则。她乘着风的气息到来,而这幅画让你感觉到了这一点。

正是这个风格上的决定,让波提切利在盛期文艺复兴时一度被人淡忘:那时列奥纳多、米开朗基罗和拉斐尔把绘画推向了完全立体的身体和自然光线。到 1510 年,波提切利那种扁平的、饰带般的构图已经显得过时了。大约到了 1860 年,英国的拉斐尔前派和法国早期的象征主义者重新发现了他,让他的线性风格再度流行,他的画才不再显得过时。从那以后,《维纳斯的诞生》差不多一直声名不衰。

这幅画代表什么

对美第奇圈子里的新柏拉图主义者来说,《维纳斯的诞生》是美降临人世的寓言。哲学家马尔西利奥·菲奇诺早一代人就为科西莫·德·美第奇翻译了柏拉图全集,他教导说,维纳斯是 humanitas 的化身,即和谐的人性理想。在他的体系里有两个维纳斯:代表神圣之爱的天上的维纳斯,和代表自然之爱的尘世的维纳斯。两者并不对立。她们是从不同角度看到的同一位女神。

挂在洛伦佐·迪·皮耶尔弗朗切斯科墙上的这幅画,大概是要当作天上的维纳斯来读的:维纳斯第一次到来,在她被穿上衣裳之前,在她进入人间社会之前。用菲奇诺的话说,她就是 Humanitas 本身:美与和谐的原则,从天上降入物质。挂着这幅画的卧室的主人,应该每天看着她,记住自己应当去培养的那种美。

这听起来很有哲学意味。说得更直白些,它也是一幅美丽女人的美丽画像,美第奇家里十五岁的少年和乌菲兹礼品店里二十岁的年轻人,一直以来也都看到了这一点。两种读法都对。波提切利的画就是为了同时容纳这两者而设计的。新柏拉图主义者能看到灵魂的降临。少年能看到维纳斯。

Chiaro 会带你把泽费罗斯、克洛里斯、维纳斯和时序女神这四个人物组成的构图,看成一阵从左到右吹过画面的连续不断的风,于是整幅画读起来就是一个瞬间,而不是一幕静止的场景。玫瑰、矢车菊、金箔头发,在你的眼睛已经看到它们的时候,就在你耳边讲了出来。

她为什么是第一个

维纳斯站在扇贝壳上的细节:重心在右脚,长长的金发绕成一道装饰性的弧线落在身上,清冷的灰绿色海水轻拍着贝壳的边缘。

让《维纳斯的诞生》意义重大的,除了它纯粹的美,还有它为此后四个世纪的西方绘画所做的事。1485 年以前,在基督教语境里,真人大小的女性裸体几乎是不可想象的。在中世纪晚期和文艺复兴早期的绘画里,女性身体的形象只留给两种角色:堕落场景中的夏娃,裸体是罪的标志;或者殉道圣徒,裸体是苦难的标志。在人们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过这样一个形象:一个女人只是赤裸着、平静地站在自己的身体里,作为一个正面的主题。

波提切利打破了这一点。他借助古典的权威做到了这一点,“贞洁的维纳斯”姿势、赫西俄德的神话、波利齐亚诺的诗,但结果是一个自古典时代以来就不存在的类别:女性裸体作为绘画的严肃主题,既无关罪孽,也无关苦难。1485 年之后,门打开了。约 1510 年乔尔乔内的《沉睡的维纳斯》。1538 年提香的《乌尔比诺的维纳斯》,为乌尔比诺公爵所画,如今和波提切利的这幅画挂在同一座乌菲兹美术馆里。1863 年卡巴内尔的《维纳斯的诞生》,藏于奥赛博物馆。1879 年布格罗的同名画作。1863 年马奈的《奥林匹亚》,它把维纳斯画成一个当代的交际花,把这个传统彻底颠倒了过来。

1485 年之后,每一面博物馆墙上的每一幅裸体画,都欠了卡斯泰洛别墅里那位美第奇堂弟的卧室一点什么。这幅画就是那扇门。

她为什么这么有名

答案的一部分在于画作本身:尺寸、色彩、线条的优雅、时序女神的矢车菊和金箔头发。一部分在于新柏拉图主义的背景,正是这种哲学深度,让这幅画一百五十年来一直吸引着艺术史家。还有一部分在于,女性裸体这个主题本身,带着这幅画走过了西方艺术接连而来的每一个时期。

但还有一部分,是维纳斯脸上的那份平静。她没有在摆姿势。她并不明显地诱惑谁。她不难为情。她甚至并没有真正在看我们。她的脸微微侧向观者之外,目光落在你右耳稍稍偏外的某样东西上。她刚刚诞生,正非常沉稳地望着她接下来要去做的那件事,无论那是什么。

正是这个眼神,比画里的任何东西都更能让人在它面前停下来。他们以为会看到一张海报。他们看到的却是一位并没有在留意他们的女神。这幅画拒绝表演。它就那样立在那里,九英尺宽,在它的蛋彩画布上,在乌菲兹的第 10–14 号展厅里,等待着。

在哪里看到它

《维纳斯的诞生》挂在佛罗伦萨的乌菲兹美术馆,和《春》在同一个展厅。这个展厅在美术馆的二楼,属于波提切利展区,正式编号是第 10 至 14 号展厅,它们连成一长串,专门陈列这位画家和他的工作室的作品。这幅画在最大那间展厅的中央,挂在长墙上,对面设有座位,供想坐下来看的参观者使用。关于怎么走过去、展厅里还有什么,以及什么时候人少,请看在乌菲兹美术馆哪里能找到《维纳斯的诞生》。高峰时段展厅通常很挤;一大早和闭馆前最后一小时人会少一些。

如果你以前没去过乌菲兹,这份美术馆实用指南会带你看一遍同一次参观中其他值得看的一切,预约指南则讲了怎么订票。

最后

往后退九英尺。看看画面中央的女神。看看她的目光指向哪里:越过你,落在你肩膀稍稍偏上的某处。她对这个房间不感兴趣。她对拍照的手机不感兴趣。她就在那里,平静地,站在她的贝壳上,在风里,从 1485 年起就一直是这样。她有的那份平静,你没有。这正是这幅画被创作出来要做的事,而它至今仍在这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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