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巴黎,对印象派来说真正重要的博物馆只有三座,其中一座远在游客聚集区的西边,大多数第一次来的人根本不会踏进去。另外两座,只要你知道往哪儿看,站在右岸同一个露台上就都能望见。第一座是奥赛博物馆,一座位于阿纳托尔·法朗士河岸的旧火车站,收藏着世界上最集中的印象派绘画。第二座是橘园美术馆,原是杜乐丽花园西端的一座柑橘温室,如今在画家亲自设计的两间椭圆形展厅里,陈列着莫奈八幅占满整面墙的睡莲巨作。第三座是玛摩丹莫奈美术馆,一座位于第十六区西缘的小宅邸,收藏着为整个画派命名的那幅画,另外还有九十四幅莫奈作品,都是画家本人的私人收藏。三座建筑。如果跳过玛摩丹(大多数只在巴黎待一天的游客都会这么做),从头走到尾大约三十分钟。换句话说,“巴黎印象派博物馆”这个问题,其实不是该去哪一座的问题,而是三座里哪两座能塞进一天,哪一座只能留到下次。
这是一份涵盖这三座博物馆的指南。每一座里有什么。你为什么应该在意。按什么顺序参观。还有第四座没人提、但大概应该提的博物馆——小皇宫。如果你还能多出一个上午,再加上去吉维尼的一日游,也就是印象派博物馆的吉维尼选项。
为什么巴黎是印象派之城
在讲博物馆之前,先简单交代一下背景,因为它回答了很多游客都有的一个问题:为什么这么多印象派作品都在巴黎,而不是在伦敦或纽约?
原因有两个。第一个是地理上的。印象派是一场巴黎的运动。这些画家是一小群朋友,在 19 世纪六七十年代住在巴黎或巴黎附近,在枫丹白露森林和塞纳河畔的郊区并肩作画,1874 年至 1886 年间在巴黎举办了八次联展,最后都围绕在画商保罗·杜兰-鲁埃尔和安布鲁瓦兹·沃拉尔身边,这两人在巴黎都有画廊。最终留在巴黎的收藏,要么是这些画商买下后从未卖出的,要么是画家本人和他们的赞助人遗赠给法国政府的。
第二个原因是 1894 年的卡耶博特遗赠。古斯塔夫·卡耶博特是一位工程师出身的画家,曾在拮据的 19 世纪 70 年代用自己的遗产接济朋友们,让他们得以维持生计。他四十五岁去世,把自己收藏的六十七幅印象派画作留给了法国政府。政府花了五年时间才克服法律和策展上的种种反对,终于在 1899 年接受了其中三十八幅。这三十八幅画——两幅塞尚、八幅莫奈、八幅雷诺阿、七幅毕沙罗、六幅西斯莱、四幅马奈、两幅卡耶博特、一幅德加——成了今天奥赛博物馆印象派展厅最初的核心。没有这份遗赠,今天巴黎一半的重要画作都会在私人手中,或者在美国的博物馆里。
这三座建筑加起来,收藏了巴黎大约九成的印象派作品。下面按你应该参观的顺序逐一介绍。
1. 奥赛博物馆——主要收藏
奥赛是最显而易见的那一座,几乎每位游客都会去,它也收藏着法国印象派国家收藏的主体。大约四千件藏品常年陈列在塞纳河左岸一座布杂艺术风格的旧火车站里,其中约三百件是印象派或后印象派画作。最集中的地方在五楼,那面著名的三十二英尺玻璃大钟后面,一排展厅沿着旧中央站台的整个长度延伸开去。
这里有什么,没有什么。奥赛有十八幅莫奈,其中包括《鲁昂大教堂》系列中的五幅,并排悬挂。它有八十幅雷诺阿,比世界上任何一座博物馆都多。它有六十幅马奈,包括《奥林匹亚》和《草地上的午餐》,两幅都在底层,都画于印象派正式出现之前。它有世界上最大的德加粉彩画和油画收藏,包括蜡塑《十四岁的小舞者》。它有二十四幅梵高,是仅次于阿姆斯特丹梵高博物馆的第二大梵高收藏。它有卡耶博特的《刨地板的工人》,还有他那幅九英尺宽、描绘奥斯曼新林荫大道上雨天景象的画。它有毕沙罗、西斯莱、塞尚、贝尔特·莫里索、玛丽·卡萨特。简而言之,它拥有印象派这棵大树的主干。
它没有的:为画派命名的《印象·日出》(在玛摩丹),以及莫奈在 20 世纪 20 年代专门为战后法国政府创作的任何一幅墙面尺寸的《睡莲》(那些在橘园)。这两处空缺都是刻意的。奥赛的收藏按策展设计止于 1914 年,而莫奈晚年的那些巨幅画板,从一开始就是为另一座建筑准备的。


怎么参观。至少三个小时,四个小时比较从容。从底层马奈的《奥林匹亚》和《草地上的午餐》开始,然后乘自动扶梯上五楼看印象派。顺序很重要。底层的马奈作品为楼上的一切做好了铺垫。我们有一篇更详细的奥赛参观路线指南,一层一层地带你走一遍。
奥赛周二至周日开放,周一闭馆。截至 2026 年,标准成人票约二十二欧元。夏天主入口的队伍可能要排四十五分钟;持票者的侧入口在荣誉军团街(Rue de la Légion d’Honneur),几乎总是更快。手机上的语音导览应用讲建筑的历史很不错;至于画作本身,通常还是有一位懂这个展厅的朋友陪着更好。
进门之前应该认识的奥赛代表作:马奈的《奥林匹亚》、雷诺阿的《煎饼磨坊的舞会》、卡耶博特的《刨地板的工人》、德加的《舞蹈课》、莫奈的《鲁昂大教堂》(五幅)、梵高在圣雷米画的自画像和他的《阿尔的卧室》。到达之前认识这八件作品,你在每个展厅里都会有一个锚点。
2. 橘园美术馆——《睡莲》

橘园是三座大博物馆中最小的一座,也可以说是最值得的一座。它位于杜乐丽花园西端,与奥赛隔河相望,步行十分钟即到。这座建筑最初是杜乐丽宫用来养柑橘树的加温温室,建于 1852 年。1871 年宫殿被焚毁后,这座温室几经改作他用——当过体育馆、展览场地,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还做过临时收容所。1921 年,法国政府同意把它改建为一个永久的家,用来安放克劳德·莫奈自 20 世纪 10 年代初起就在吉维尼创作的八幅巨大的睡莲画板。
地下一层的两间椭圆形展厅是莫奈亲自设计的。每幅画板高约六英尺,有些宽达四十英尺。它们加起来覆盖了将近两百英尺长的墙面。光线经由磨砂玻璃从上方滤入,模拟莫奈想要的自然日光。两间展厅排成一个“8”字形的环路,观众先走过一整幅沉浸式的全景,穿过一条小小的连接通道,再走过第二幅。如果你认真看,全程大约三十分钟。如果你在任意一间展厅中央的长椅上坐下来,不再试图做别的事,也可能要一个小时。
橘园楼上还有瓦尔特-纪尧姆收藏,由画商保罗·纪尧姆的遗孀多梅尼卡于 1959 年和 1963 年捐赠。大约一百五十幅画。二十五幅雷诺阿。十四幅塞尚。十二幅毕加索。十幅马蒂斯。八幅莫迪利亚尼。五幅苏丁。这个收藏小而密集,四十五分钟就能完整看完。两者合在一起——楼下的《睡莲》,楼上的瓦尔特-纪尧姆收藏——是巴黎效率最高的艺术体验之一。
门票约十三欧元,队伍通常很短。博物馆周二闭馆,正好和奥赛的周一闭馆错开,所以你可以一天去奥赛、第二天去橘园,不用担心周一、周二闭馆撞期。另外还有奥赛-橘园联票,比分开买略便宜。
应该认识的代表性画板:《落日》,倒映着垂柳的《早晨》,以及最抽象的《云》。它们画的都是吉维尼同一片睡莲池,只是在一天中不同的时刻、不同的光线下。莫奈完成它们时八十四岁,白内障让他几近失明。这些画是他四十年来凝视同一片水面的晚年总结。
3. 玛摩丹莫奈美术馆——家族收藏

玛摩丹是那座在常见的“巴黎印象派博物馆”清单里没人提起的博物馆,而为整个画派命名的那幅画就在这里。它位于第十六区路易-布瓦伊街 2 号(2 Rue Louis-Boilly),在巴黎西缘、布洛涅森林附近,从市中心坐地铁要二十五分钟。这座建筑是一座小宅邸,1932 年由一位名叫保罗·玛摩丹的艺术史学家连同他收藏的拿破仑时代艺术品和家具一起捐给了法兰西美术学院。1957 年,一位私人收藏家的另一份遗赠为它增添了世界上最大的贝尔特·莫里索作品收藏,共二十五幅画。1966 年,画家唯一在世的儿子米歇尔·莫奈把父亲的私人收藏——九十四幅画——连同大量书信和家庭照片一起捐给了玛摩丹。
莫奈的这份遗赠,让玛摩丹从一座小小的拿破仑时代博物馆,变成了世界上单位面积莫奈作品最多的建筑。藏品挂在三楼的一系列小展厅里。大部分是吉维尼时期的晚期作品——睡莲、垂柳、日本桥、大道(Grande Allée)——画于 1900 年至 1926 年间,那时莫奈已是一位与白内障搏斗的老人。最晚的那些画,从 1922 年到 1926 年,几乎是抽象的:红色、橙色和深绿色交织成浓密的一团,只有当你往后退六英尺,它们才会显现出可辨认的主题。
这九十四幅莫奈之中,就有《印象·日出》(Impression, soleil levant)。这幅 1872 年的勒阿弗尔港习作给了整个画派名字:1874 年,一位讽刺评论家用这个标题来嘲笑这群画家,而画家们干脆保留了这个标签。它挂在三楼一间光线幽暗的小展厅里,有两条长椅。任何时候它前面通常只有十来个人。展厅很安静。这幅画四十八厘米乘六十三厘米,比大多数复制品给人的印象要小。亲眼看,它就像一幅速写。换句话说,它看起来正是 1874 年一位讽刺评论家会称之为“印象”的那种画。
玛摩丹还有贝尔特·莫里索的收藏,这是值得专程一去的第二个理由。二十五件作品,包括她晚年的自画像、几幅家庭室内画,以及她 19 世纪 80 年代在布洛涅森林画的小幅风景习作。除奥赛之外,这是世界上最大的莫里索收藏。
门票约十四欧元,队伍很短。博物馆周一闭馆。地铁站是 9 号线的拉米埃特站(La Muette),步行约十分钟,穿过的住宅街道和巴黎市中心完全不同。当你站在那一团橙色和水面上七笔红色的前面时,Chiaro 会为你朗读莫奈 1872 年 12 月写给保罗·杜兰-鲁埃尔的信,信里描述了他一直想捕捉的“日出的印象”。
4. 小皇宫——没人提起的那一座

小皇宫是常规指南漏掉的那座印象派展馆,也是四座里唯一不花钱的。它位于温斯顿·丘吉尔大道上,在香榭丽舍大街和塞纳河之间,建筑是专为 1900 年世界博览会建造的。这里的收藏是巴黎市自己的艺术藏品,不同于奥赛和玛摩丹的国家收藏。常设展出的作品约一千三百件,其中约三十件是印象派或后印象派作品,大约十来件是一流之作。
塔克收藏由美国慈善家爱德华·塔克于 1921 年捐赠,包括莫奈、西斯莱、毕沙罗和贝尔特·莫里索的作品。1976 年皮埃尔与丹尼丝·莱维的遗赠又增添了博纳尔、维亚尔和一幅塞尚。还有一间小小的库尔贝展厅、一幅马奈、一幅早期的雷诺阿。
免费入场。周二至周日开放。几乎从不排队。观众大多是周日下午的巴黎人,以及已经发现它在这里的资深艺术游客。四十五分钟足够走完印象派展厅;再花四十五分钟,可以看完填满建筑其余部分的 18 世纪法国艺术和俄罗斯东正教展区。
如果你第一天去奥赛和橘园,第二天去玛摩丹,第三天还多出一个小时,那么小皇宫就是正确的选择。对于在头牌博物馆里看得过量的人来说,它也是雨天下午的好去处。
5. 吉维尼一日游——印象派博物馆的吉维尼选项
吉维尼的克劳德·莫奈基金会严格来说不在巴黎,但作为印象派博物馆的吉维尼选项,它被提起的次数太多,值得专门写一段。吉维尼是诺曼底的一个村庄,莫奈 1890 年在这里买下一座农舍,并在此度过了生命中的最后四十三年。故居和花园每年 4 月至 11 月对公众开放。那片睡莲池就是画里那片池塘。那座粉色灰泥的房子就是他住的那座房子。院子里他绘制橘园墙面巨作的画室,就是当年那些画室。
吉维尼没有莫奈的画。到莫奈去世时,它们都已被卖掉或捐出,大部分去了玛摩丹和橘园。吉维尼之行看的是地方,而不是画布。你走过上方的花园,鸢尾花在那里排成条纹。你沿着中央小径走过玫瑰拱门。你穿过马路下方的地道,来到下方的花园,也就是睡莲花园。你站在那座小小的日本桥上。你看着池塘。你会意识到,池塘比画里看起来小得多,而这正是关键所在。
从圣拉扎尔火车站到韦尔农的火车每小时一班,车程约四十五分钟。从韦尔农有接驳巴士到吉维尼,约十五分钟。从巴黎市中心往返,路上大约三个半小时,换来现场两个半小时。最好在 4 月下旬或 5 月去,那时鸢尾和紫藤正在盛开;或者 6 月中旬,睡莲开放的时候。到了 8 月,池塘有些杂草丛生,人群也最多。
这趟一日游为你在橘园、玛摩丹和奥赛看到的一切补上了背景。就它本身而言,它不是画廊意义上的印象派博物馆参观。它是源头。
从头到尾的顺序
一整天的最佳巴黎印象派行程:
上午:奥赛,三到四个小时。从底层的马奈开始。上五楼看莫奈、雷诺阿、德加。如果排队的人不多,就在大钟后面的咖啡馆吃午饭。
下午:走过皇家桥到杜乐丽花园。向西穿过花园,十五分钟。进入橘园。在《睡莲》展厅里待一个小时。在楼上的瓦尔特-纪尧姆收藏里待四十五分钟。总共大约两个小时。
如果你有第二天:上午去玛摩丹,包括地铁在内九十分钟。下午去小皇宫,四十五分钟。这一天剩下的时间,留给巴黎的其他地方。
如果你有第三天,而且天气不错:坐火车到韦尔农,换接驳车去吉维尼,现场共三个小时。五点前你就能回到巴黎市中心。
这个顺序之所以行得通,有一个具体的原因。奥赛让你明白八位主要画家想做什么、在什么样的背景下做,而且大致按时间顺序排列。橘园给你看职业生涯最末期的莫奈,用的正是奥赛教会你去看的那些技法。玛摩丹给你看整场运动的起点——1872 年那幅小小的勒阿弗尔港习作——以及莫奈晚年的私人收藏。吉维尼给你看孕育了玛摩丹和橘园那些晚期作品的地方。你大致是沿着正确的方向,走过这场运动的时间线。
每一座该看什么
一份简短的速查表,每座博物馆一条:
- 奥赛:上楼之前,在《奥林匹亚》前站十分钟。整个博物馆的其余部分,都是对她的回答。
- 橘园:坐在第二间椭圆形展厅中央的长椅上,让画板慢慢显形。头三分钟它们看起来什么都不是,然后一切会在同一时刻变得清晰。
- 玛摩丹:走到离《印象·日出》十八英寸以内的地方。看那一团橙色,还有底边仍然可见的铅笔网格。
- 小皇宫:找到塔克收藏。那幅小小的西斯莱洪水画不在奥赛,只在这里。
- 吉维尼:站在日本桥上。低头看那片真实的池塘。意识到它有多小。
最后
一座变成博物馆的火车站。一座变成两间睡莲椭圆展厅的温室。第十六区的一座小宅邸,收藏着为画派命名的那幅画,以及开创这场运动的画家本人的私人收藏。一座没人谈论的免费市立博物馆。诺曼底一个有着一英亩池塘的村庄。五座建筑,五种不同的方式,走进同一场持续了一百五十年、关于光、水和天气的对话。大部分你两天就能看完。剩下的要用一辈子,而这差不多正是莫奈为它付出的。
图片来源
- Paris - Musée d’Orsay - big clock seen from the interior.jpg — 来源:Wikimedia Commons。出处,CC BY-SA。
- Claude Monet - The Water Lilies - Setting Sun - Google Art Project.jpg — 克劳德·莫奈(1840–1926)。出处,公有领域。
- Musée Marmottan Monet, Paris, from street.jpg — 来源:Wikimedia Commons。出处,CC BY-SA。
- Petit Palais Paris 8e.jpg — 来源:Wikimedia Commons。出处,CC BY-SA。
- Edouard Manet - Olympia - Google Art Project 3.jpg — 爱德华·马奈(1832–1883)。出处,公有领域。
- RouenCathedral Monet 1894.jpg — 克劳德·莫奈(1840–1926)。出处,公有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