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说《维纳斯的诞生》让波提切利出现在每一只帆布袋上,那么《春》就让他出现在每一份艺术史课程大纲里。它更早,约作于 1482 年,比《维纳斯的诞生》早三年;它更大、更密,也更难懂。它有九个人物,而不是四个。它没有一目了然的情节。它并不图解某一个单一的神话。自 1550 年瓦萨里第一次描述它以来,学者们就一直在争论它的含义,而且至今还没有争完。
这是一篇关于这幅画的文章:画中设定的季节,它想讲的故事,它为之而画的委托人。以及为什么在五百多年后的今天,你走进乌菲兹美术馆的第 10–14 号展厅,仍能感觉到它面前的空气安静下来。
你实际看到的是什么
一片橙树林。九个人物松散地排列在前景里,横跨约十英尺。从左到右,按如今大多数学者认同的顺序:
- 墨丘利,信使之神,披着红斗篷,腰间佩剑,把他的双蛇杖(缠着两条蛇的手杖)举向树梢,拨开刚刚出现在树林上空的云。
- 美惠三女神,三位身穿几近透明的白色长裙的年轻女子,围成一圈,手牵着手跳舞。
- 维纳斯,在画面中央,位置略高于其他人,身穿红衣,神情平静,举着右手。
- 在她上方:蒙着眼睛的丘比特,正拉开弓,把箭瞄准中间那位美惠女神。
- 芙罗拉,花开之神,穿着印满花朵的裙子,从她像围裙一样兜在身前的衣褶里抛撒玫瑰。
- 克洛里斯,一位穿着薄薄白裙的宁芙,身体扭开,躲避身后的人物,她开始变形,藤蔓已经从她嘴里长了出来。
- 泽费罗斯,西风之神,鼓着腮帮,蓝色的身体从最右边的树丛里探出一半,从背后抓住了克洛里斯。
画中已经辨认出约五百株植物,分属约 190 个物种。玫瑰、鸢尾、报春花、风信子、水仙、雏菊、长春花、矢车菊、茉莉、铃兰,还有更多。植物描绘得如此精确,以至于 1980 年代研究这些物种的现代学者,能把这幅画定位到托斯卡纳早春里前后不过几周的时间。

这片树林由结着金色果实的橙树组成。这些橙子不是随便画的。它们是 mala medica,即“美第奇之果”,美第奇家族的纹章标志。整片树林就是一条纹章式的讯息:这片树林属于美第奇家族,它所开启的春天也属于他们。
季节
这幅画的标题《春》(Primavera,意大利语的“春天”)并不是波提切利起的。它来自瓦萨里,他约在 1550 年在卡斯泰洛的美第奇别墅里看到这幅画,并在《艺苑名人传》中把它描述为表现了“维纳斯,美惠女神正用花朵装扮她,象征着春天”。这个名称就此沿用下来。到 17 世纪,这幅画在整个佛罗伦萨都以《春》为人所知。
一旦知道该看什么,季节就一目了然。在克洛里斯脚边开放的水仙,在托斯卡纳的历法里是早春的花。橙树正在结果,这意味着冬末或者初春。墨丘利拨开的云,是冬天结束时那种冷冷的灰云。泽费罗斯,也就是西风,是古典作家所说的带来春天的风。此刻他正把春天带来。
这不是泛泛的春天。它是一个具体的时刻:残冬与暖季之间的转折点,风向转变,橙树结果,花朵开始绽放。这幅画在那一秒钟里捕捉到了整个世界。
它讲的故事(大致如此)
对《春》最清晰的叙事解读是从右往左读。这很不寻常。西方绘画几乎总是从左往右读,就像我们读文字一样。波提切利把它反了过来。
在右边,西风泽费罗斯刚刚吹进树林。他抓住了林中宁芙克洛里斯,正要侵犯她。克洛里斯扭身躲开。植物开始从她嘴里长出来。根据奥维德写于公元 1 世纪初的《岁时记》,泽费罗斯对克洛里斯的强暴以她的变形告终:他娶了她,让她掌管花卉,她成了女神芙罗拉。波提切利画出了同一个人物的两个阶段:右边是正在变形的克洛里斯,往左一步是已经完全变形、正从裙子里抛撒花朵的芙罗拉。
在中央,维纳斯穿着红色斗篷站着。她是这片树林的主宰。她穿着同时代佛罗伦萨新娘的服装。(美第奇家族在那几年里娶进过好几位新娘。)在她上方,丘比特蒙着眼睛,正在瞄准。箭的下方,美惠三女神在跳舞:阿格莱亚、欧佛洛绪涅、塔利亚,赫西俄德《神谱》中宙斯的三个女儿,不过名字远不如她们的舞姿重要。
在最左边,墨丘利稍稍走出了舞蹈的行列。他把双蛇杖举向橙树上空出现的一小片乌云。他正在拨开它们。按照学界的共识,他是在驱散最后的冬天。
所以:泽费罗斯到来,带来第一阵暖风,克洛里斯被强暴并变成芙罗拉,是新季节的第一件事。芙罗拉把花撒满树林。维纳斯主持一切。美惠女神起舞。丘比特把箭瞄准中间那位美惠女神。墨丘利在树林与天空的交界处,驱散云层。
这是一支分成九个部分的队列,迎接春天的到来。
谁画的,什么时候画的
桑德罗·波提切利,原名亚历山德罗·迪·马里亚诺·迪·瓦尼·菲利佩皮,约 1445 年生于佛罗伦萨,大约在 1480 年至 1482 年间画了《春》。这是一幅木板蛋彩画。它很大:203 × 314 厘米,将近七英尺高、十英尺宽。它是欧洲 1500 年以前最大的世俗题材绘画之一。
到 1482 年,波提切利三十七岁,正处于事业的巅峰。他刚从罗马回来,在那里为教皇西克斯图斯四世在西斯廷礼拜堂画了三幅壁画。他是美第奇圈子最青睐的画家,与环绕在“伟大的洛伦佐”身边的佛罗伦萨哲学家和诗人们,马尔西利奥·菲奇诺、皮科·德拉·米兰多拉、安杰洛·波利齐亚诺,往来密切。他有自己的工作室。他有助手。按照当时佛罗伦萨衡量名声的每一项标准,他都站在顶端。
《春》这幅画证明了他在最大尺度上驾驭人物构图的能力。九个人物以一种精巧的节奏排列,每个人姿势不同,衣着不同,状态也不同,而它们彼此平衡。目光在他们之间移动。没有一个掉出画面。
谁委托画的
在这幅画的大部分历史里,人们都以为《春》是佛罗伦萨实际上的统治者“伟大的洛伦佐”委托的。瓦萨里描述说,它挂在城西卡斯泰洛的美第奇别墅里,旁边是《维纳斯的诞生》。但 20 世纪的档案研究更准确地找到了真正的委托人。
委托人是洛伦佐·迪·皮耶尔弗朗切斯科·德·美第奇,“伟大的洛伦佐”的堂弟,生于 1463 年。洛伦佐·迪·皮耶尔弗朗切斯科的父亲早逝。他在年长的堂兄家中长大,堂兄把他当作学问上的被监护人来对待。《春》很可能是在 1482 年他与塞米拉米德·阿皮亚尼成婚前后委托的,也许原本是要挂在这对夫妇在佛罗伦萨城里的宅邸“老宅”(Casa Vecchia)里的,1499 年的一份财产清单最早在那里记录了这幅画。
换句话说,这幅画是一件结婚礼物,或者至少是与婚事相关的委托,送给一位十几岁快二十岁的年轻美第奇堂弟。佛罗伦萨人文主义者安杰洛·波利齐亚诺几乎可以肯定是这幅画的方案设计者。波利齐亚诺读过赫西俄德、奥维德、卢克莱修和新柏拉图主义的注释家。他能用希腊语和拉丁语原文读所有这些人的著作。大多数现代学者都把这套方案,也就是人物的选择、图像志、从右往左的读法,归功于他。
另有一种学术理论,由查尔斯·登普西在 1970 和 1980 年代提出,认为这幅画其实是 1486 年塞米拉米德的亲戚洛伦佐·托尔纳博尼与焦万娜·德利·阿尔比齐成婚时的结婚礼物。托尔纳博尼说论证得很好,但不属于学界的标准共识,后者仍坚持洛伦佐·迪·皮耶尔弗朗切斯科与阿皮亚尼的婚事。无论哪种说法:都是一场与美第奇家族相关的婚事,在一位年轻男子的家里,由维纳斯主持婚床。
关于人物的四个关键判断
这幅画里每个人物的细节多到只有一篇逐个解读人物的完整文章才能讲透。这里是四个影响最大的解读判断。
维纳斯为什么穿成新娘的样子

中央的维纳斯并没有穿成女神的样子。她穿成了一位 15 世纪佛罗伦萨新娘的样子。红色斗篷、镶红边的白色内裙、发型(trinzale,额前缀着一颗宝石),全都是佛罗伦萨 sposa(新娘)的装束。1482 年的观者会把她看作一位已婚女子,而不是一位女神。
这是这幅画的核心双关。在一个层面上,整幅画是一场异教神话的场景:维纳斯周围是丘比特、墨丘利、芙罗拉、泽费罗斯和美惠女神。在另一个层面上,它是这幅画真正为之委托的婚姻寓言。新娘的房间里有维纳斯,而维纳斯就是新娘。
墨丘利为什么背过身去
左边的墨丘利,是唯一一个不和其他人互动的人物。美惠女神围成一圈跳舞。维纳斯主持一切。芙罗拉抛撒花朵。泽费罗斯抓住克洛里斯。墨丘利稍稍站在一旁,背斜对着舞蹈,举起双蛇杖去拨开云层。
新柏拉图主义的解读是:墨丘利是 psychopomp,即引导灵魂的神,他标出了尘世树林与上方天空之间的界线。他正引领灵魂离开肉体之爱的世界(维纳斯、芙罗拉、美惠女神),进入天上之爱的世界(上方被拨开的天空)。洛伦佐·迪·皮耶尔弗朗切斯科当时正在马尔西利奥·菲奇诺门下接受的,恰恰就是这类哲学训练,他应当每天看着墨丘利,记住从尘世之爱走向神圣之爱的这一步。
丘比特为什么蒙着眼睛

蒙眼布出自彼特拉克,他在《凯旋》(Trionfi)里把丘比特描述为盲目的,他的箭落在谁身上全凭偶然。在《春》里,丘比特瞄准的是中间那位美惠女神。有学者说,他射的是“贞洁”(Castitas),三位中最端庄的一位。那支即将射进她胸口的箭,会按照爱情那无可抗拒的逻辑,把她变成第二位美惠女神“美”(Pulchritudo),而后者又会变成第三位“欢愉”(Voluptas)。这支舞是情爱变形的循环,丘比特就是开启它的那支随机的箭。
这幅画为什么从右往左读
西方的常规阅读顺序是从左到右。《春》却是从右往左推进的:泽费罗斯到来,克洛里斯变成芙罗拉,芙罗拉撒花,美惠女神起舞,墨丘利拨开云层。这种颠倒是这幅画最让人迷惑的设计选择。大多数观者在有意识地注意到它之前,只会感到一种隐约的不安。
这种读法,又一次是新柏拉图主义的。画的右边是肉体的、动物性的、甚至暴力的爱的世界(泽费罗斯对克洛里斯的侵犯)。左边是哲学的、理智的、向上升华的爱的世界(墨丘利拨开云层)。这幅画从身体走向心灵,从大地走向天空。要正确地读它,你的眼睛得学会倒着走。
花

植物学家研究《春》里的花,已经有将近一百年了。最详尽的研究是托斯卡纳植物学家米雷拉·莱维·丹科纳在 1980 年代做的,她辨认出大约 190 种植物。(有些学者如今给出的数字更高。)花朵散布在整个前景里。它们在人物脚下开放,点缀在她们的长裙上,在芙罗拉周围的空中飞舞。
这些花不是随便画的。在古典文学里,它们大多与婚姻、与维纳斯、或者与春天有关。玫瑰是献给维纳斯的圣花。雏菊是芙罗拉的花。矢车菊有时与罗马的婚俗联系在一起。水仙是希腊宁芙厄科的花。风信子是被阿波罗所爱的少年雅辛托斯的花。在波利齐亚诺所依据的新柏拉图主义图像体系里,每一种植物都是一个暗号式的指涉。
这些花也是纯粹的美。你不必把它们当作密码来读,也会被它们打动。在这幅原本深暗、克制、以绿色和金色为主调的画上,它们是一场色彩的狂欢。正是它们让这幅画显得有生命。
为什么关于它的争论从未停止
大多数伟大的文艺复兴绘画都讲一个单一的、可以辨认的故事。《最后的晚餐》。《雅典学院》。《乌尔比诺的维纳斯》。你可以用一句话概括它们。
《春》没法用一句话概括。它不是单一的神话。它不是单一的寓言。它几乎可以肯定是一个有意分层的构造,每个人物同时在多个层面上承载着意义:古典神话、同时代的婚姻象征、新柏拉图主义的哲学寓言。方案设计者波利齐亚诺正是那种能把同一个图像同时读成赫西俄德式的、奥维德式的、菲奇诺式的和婚姻寓言的学者,而且能为每一层都写一首拉丁文诗。
这就是学者们至今仍在争论的原因。这幅画并非无解;它是解法太多。每一种解读都部分正确,却没有一种能穷尽它。
Chiaro 会带你把这幅画从右往左的运动,泽费罗斯抓住克洛里斯,克洛里斯变成芙罗拉,芙罗拉撒花,美惠女神起舞,墨丘利拨开云层,看成一股连续不断地流过画面的春意,于是这幅画读起来就是一支完整的队列,而不是一排静止的人物。
在哪里看到它
《春》挂在佛罗伦萨乌菲兹美术馆的第 10–14 号展厅,也就是那间长长的波提切利展厅。它在一面侧墙上,对面是《维纳斯的诞生》。这是美术馆里参观人数最多的展厅。两幅画面对面挂着,中间设有座位。
展厅的灯光是为了看清木板蛋彩画而调校的:比你从外面带进来的日光更冷、更均匀,头顶还有一点暖色。站近一点。往后退。再站近一点。这幅画会随着距离改变尺度。从三英尺外,你看到的是花朵和金箔。从十五英尺外,你看到的是九个人物的节奏。
乌菲兹概览介绍了美术馆的其他部分,第一次参观的路线指南讲了怎么走。如果你只有时间读一篇关于波提切利的文章,逐个人物的解读会更深入地讲九个人物各自是谁、在做什么。
最后
走进去。找到那片橙树林。从右边开始,从泽费罗斯那张从树丛里探出来的蓝色脸颊开始。把目光往左移,逆着你读其他一切东西的方向。看着克洛里斯变成芙罗拉,芙罗拉撒下花朵,美惠女神起舞,墨丘利伸手够向云层。五百多年前,在一位年轻美第奇堂弟的婚房里,有人设计了一幅画,要你的眼睛倒着穿过春天。它至今仍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