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26 年 6 月 7 日下午,一位穿着破旧黑西装的老人在巴塞罗那市中心的加泰罗尼亚议会大道上被一辆电车撞倒。他身上没带任何证件。出租车司机以为他是个流浪汉,拒绝把他送去医院。最后他被人用担架抬到了圣十字医院,前来为他行临终圣事的神父从最近一张报纸照片上认出了他。这个人是安东尼·高迪,西班牙最著名的建筑师,当时正在去做晚间告解的路上。三天后他去世了,享年七十三岁。他为之工作了四十三年的那座宗座圣殿,大约只建了四分之一。
将近一百年后,到了 2026 年,圣家堂终于进入了最后十年的建造期。耶稣基督塔是计划中十八座尖塔里最高的一座,正在封顶,高度为一百七十二米——这是刻意为之,恰好比蒙特惠奇山矮一米,因为高迪说过,人的作品不应高过天主的作品。剩下的那面立面,也就是荣耀立面,将在原定的 2026 年周年完工目标之后继续施工。这座建筑至今已经建了一百四十四年。它大概会在 2034 年前后完工,不过没有人敢打包票。
今天矗立在那里的,是现代欧洲历史上耗时最长的单一建筑项目,也是这片大陆上唯一一座完全在工业革命之后建造、却不使用任何工业式结构隐喻的大型教堂。高迪设计它时依据的原则是:神圣建筑的正确范本是自然,而不是古典几何。里面的柱子像树一样倾斜、分叉。拱顶像叶片一样展开。塔楼的形状像白蚁丘和蜂巢。圣家堂是有史以来在这种规模上尝试过的最大的自然形态建筑,它所需的工程之所以拖延了一百年,并不是因为高迪不切实际,而是因为他用手算和悬链实体模型完成的结构计算,只有在计算机出现之后才能在实际尺度上得到验证。
它是为什么而建的
圣家堂起初并不是高迪的项目。它于 1882 年由一位名叫何塞普·玛利亚·博卡贝利亚的天主教书商委托建造,他想要一座献给圣家族的教堂,而且费用完全由捐献支付。博卡贝利亚聘请了建筑师弗朗西斯科·德保拉·德尔比利亚尔,他于 1882 年 3 月 19 日破土动工。施工一年后,比利亚尔因为一场关于柱子材料的争执而辞职。时年三十一岁、尚未成名的高迪于 1883 年接手。
比利亚尔最初的方案是一座常规的新哥特式宗座圣殿,以科隆大教堂这样的教堂为蓝本。高迪保留了十字形平面,却把地面以上的一切都重新设计了。此后四十三年他都在做这个项目,最后十二年更是只做这座圣殿,不再接受任何其他委托。在生命的最后几年,他住在圣殿地下墓室旁边的一间小工作室里,睡在一张行军床上,吃别人捐的面包。到最后,他已经成了一位苦行者。
这座圣殿完全靠捐款和门票收入建造。没有政府资金,没有教区预算,也没有梵蒂冈的补贴。每一座尖塔、每一面立面、每一根柱子,都是靠小额捐款和门票收入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这就是这座建筑耗时如此之久的原因。用现代施工方法,二十年就能完工。靠捐款建造的誓愿,把工期拉长到了一个半世纪。博卡贝利亚最初的原则得到了遵守。
诞生立面

圣殿的东立面是唯一一面高迪在世时基本看到完工的立面。他从 1894 年一直做到 1926 年。诞生立面是整座建筑里装饰最繁复、也最直接具象的表面。三座门廊——望德、信德和爱德——框住了基督诞生和童年的场景。中央的山墙上是马槽,圣家族两侧是牛、驴、牧羊人和三位贤士。在他们上方,一支天使合唱团演奏着一整支石头乐队,有巴松管、竖琴和小号,雕刻的尺寸比真人略大。
这些雕刻不同寻常之处在于,几乎每一个人物都取材于真实的模特。高迪用街坊的孩子做牧童,用码头工人做贤士,用本地市场上一位卖菜的女人做圣母玛利亚。他让人给士兵、驴和鸡翻制石膏模型,带进工作室给雕塑师临摹。诞生立面上的鸡可以认出是一种特定的加泰罗尼亚品种。那头驴是附近农场里一头真正干活的驴,为了雕刻被抬上了脚手架。
这面立面两次险些被毁。1936 年西班牙内战期间,反教权的武装分子闯入工地,砸碎了高迪的石膏模型,烧掉了他的施工图档案。诞生立面本身之所以幸存,是因为它已经是石头的,不容易摧毁。然而那些石膏模型大多已不复存在——圣殿的其余部分只能根据照片、石膏碎片,以及高迪在已建成部分中埋下的结构逻辑来重建。1936 年以后建造的每一面立面、每一座塔,与其说是直接施工,不如说是一次法医式的重建。
受难立面

西立面是受难立面,描绘基督的受难与死亡。它于 1954 年开工,主体雕塑由加泰罗尼亚雕塑家约瑟普·玛利亚·苏比拉克斯于 2018 年完成,他在这面立面上工作了三十三年。苏比拉克斯刻意与高迪的具象风格决裂。诞生立面布满了写实的细节,受难立面却冷峻、棱角分明,几乎带有表现主义色彩。基督、门徒和罗马士兵的形象粗犷而程式化,五官刻得很深,看起来更像立体主义雕塑,而不像加泰罗尼亚现代主义。
这个选择引起了争议。一些评论家认为苏比拉克斯背叛了高迪的构想;另一些人则认为,生与死的对比需要风格上的对比,而且高迪本人在草图中就把受难立面画得比诞生立面更朴素。高迪在笔记里写过,受难立面应当“让观者感到恐惧”,苏比拉克斯就照字面意思执行了这个指示。
最引人注目的元素,是鞭打场景墙上的那个幻方——一个刻在石头上的四乘四数字方格,每一行、每一列、每一条对角线以及其他几种组合,加起来都等于三十三,也就是基督去世时的年龄。这个方格在数学上不同寻常,因为它并不是古典意义上真正的幻方——一到十六并没有全部用上,有些数字还重复了——这让它成了一个刻意打破的谜题,一道算不平的宗教算术。
里面的森林

圣殿内部于 2010 年完工,同年 11 月由教宗本笃十六世祝圣。从诞生立面走进去,抬头看。侧廊的天花板离地面二十六米,中殿离地面四十五米,耶稣基督塔下方的中央交叉处则高达六十米。整个空间的结构隐喻是一片森林。柱子以精心计算过的角度向外倾斜,在接近顶部的地方分叉成次级支撑,在多个点上与拱顶相接。光线透过彩色玻璃射入,玻璃的排布让东侧——早晨的一侧——是清冷的蓝色和绿色,西侧——傍晚的一侧——是温暖的红色和琥珀色。正午的光是白色的。日落时的光是红色的。内部的颜色随着一天的时间变化。
这片森林的结构计算,是高迪用倒置的悬链模型完成的。他会在链条上挂上小重物,让链条形成他设想的柱子和拱顶的形状,拍下由此产生的悬链线,再把照片倒过来,把倒置的形状用作建筑的结构形式。悬链线——一条链子在自身重量下形成的曲线——是承重拱在几何上的最优形态,因为全部荷载都以纯压力的方式沿着曲线传递,没有弯曲应力。以倒置的悬链线作为拱顶的基础,高迪建造了一座不需要飞扶壁的大教堂。中世纪哥特式大教堂靠外部扶壁来化解的侧向推力,在圣家堂里完全被柱子的倾斜吸收了。建筑内部之所以感觉开阔、轻盈,是因为事实上并没有水平方向的力在推墙。这片森林自己撑起了自己。当你站在其中一根分叉的柱子下面时,Chiaro 会带你从柱础一路看到柱头,讲出其中的悬链几何,以及荷载是怎样顺着倾斜向下传递的,让建筑的工程原理和它的表面出现在同一个视野里。
还在建的部分
计划中的十八座尖塔,如今已完成了八座。诞生立面的四座塔和受难立面的四座塔已经立了几十年。荣耀立面——南侧的主立面,建成后将成为正式入口——的四座塔仍在建造中。环绕耶稣基督塔的四座中央塔楼,代表四位福音书作者玛窦、马尔谷、路加和若望,已部分完工。中央塔楼本身,也就是耶稣基督尖塔,将在 2026 年封顶,塔尖上装一个巨大的十字架,成为世界上最高的宗教建筑。
施工一周七天、两班倒地进行。工地上任何时候都有大约两百四十名工人。这个项目每年的花费约为两千五百万欧元,几乎全部来自门票收入。圣家堂如今是西班牙参观人数最多的古迹,每年吸引约四百五十万游客。这些门票收入是这座建筑唯一的施工资金来源。你在圣殿里身处的人群,正在为你周围的这座圣殿买单。
看什么
参观时要做的五件事。第一,进去之前,绕着整个外部走一圈,比较已完成的两面立面。东边的诞生立面繁密、精巧、具象。西边的受难立面朴素、几何化、冷硬。同一座建筑展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雕塑理念。从建筑的一角望去,这种转变就在同一个视野里。
第二,在中殿里,站到中央交叉处的正下方——也就是耶稣基督塔升起的位置下面。径直往上看。这里的拱顶是整座建筑的最高点,在你头顶六十米。从这个高度射入的光线,经过高迪悬链模型的校准,会在正午以特定的角度落在地面上。盛夏的正午,地面中央的十字会被上方的一扇窗户照亮。
第三,找到受难立面上的幻方。它在中央门廊左侧的墙上,靠近鞭打场景。把任意一行、一列或一条对角线加起来。你会得到三十三。
第四,在圣殿正后方由高迪建造的学校里——一栋施工期间用作工人子弟学校的单层小建筑——看看它的屋顶。那是一层薄薄的混凝土壳,弯成正弦曲线,无需内部柱子就能获得自身的结构刚度。勒·柯布西耶 1928 年访问巴塞罗那时说,这所学校的屋顶是他见过的最重要的一件现代建筑作品。
第五,乘电梯登上受难立面的塔楼。从顶上望出去是巴塞罗那的海湾,传到你耳边的是风吹过周围塔楼石管的声音。每座塔都是中空的,里面装有高迪设计的调过音的青铜管钟,敲击时会发出特定的音调。大多数塔里还没有装上钟。一旦装上,风吹过时,整座建筑都会响起来。
圣家堂是欧洲唯一一座仍在积极施工的大型教堂。它也是唯一一座从地基开始由一位建筑师设计、采用单一连贯的结构与美学体系、没有大型设计委员会也没有风格断裂的大教堂。高迪在它完工之前九十九年就去世了,完成这座建筑的人从未见过他,他们依据的是他的图纸、他的悬链模型、他的草图,以及他已经建成的那部分圣殿。这片森林还在生长。走进去,抬头看,仔细听。
图片来源
- Sagrada Familia, Barcelona (P1170694).jpg — Bernard Gagnon。来源,CC BY-SA。
- Barcelona - La Sagrada Família - Nativity Façade IV.jpg — Massimo Catarinella。来源,CC BY-SA。
- Passion Facade of the Sagrada Familia sculpted by Josep Subirachs.jpg — Canaan。来源,CC BY-SA。
- Ceiling of the nave - Interior of Sagrada Família - Barcelona 2014.JPG — Cataleirxs。来源,CC BY-S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