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682 年 5 月 6 日,路易十四把整个宫廷从巴黎迁到了凡尔赛。那时这组建筑还没有完工。镜厅还要三年才能建成。中央宫殿两侧那两座巨大的翼楼正在施工。国王打算作为整个建筑群精神高潮的礼拜堂,还要再过二十八年才会祝圣。但国王已经四十三岁,等不及了。他带着王后、正式情妇、三个被认可的私生子、王太子,以及大约三千名廷臣,搬进了这座只建了一部分的宫殿。法国的首都也随他一起迁了过去。在此后的一百零七年里,直到 1789 年 10 月一群革命民众从巴黎出发游行而来,逼迫路易十六返回首都,凡尔赛一直是法国政府的所在地。
迁居的原因不是追求奢华。路易十四童年时经历了投石党运动,即 1648 年至 1653 年的内战。其间,法国的大贵族反抗王权,在卢浮宫围困太后,两次迫使王室趁着夜色逃离巴黎。国王从未忘记。迁往凡尔赛不是退隐乡间,而是一项政治纲领。国王强迫贵族与他同住,睡在同一栋建筑里,出席他的起床、更衣、用餐、沐浴和就寝,从而把法国贵族变成了一群被困住的观众,每天每时每刻都可以被观察、被排序、被管理。凡尔赛的宫廷生活是一场永不落幕的戏,国王是主角,而舞步编排就是“出席”的政治。
你今天走过的,是这项纲领经过部分修复的遗存。1793 年和 1794 年,大革命把大部分家具拍卖一空。拿破仑把宫殿当作背景板。1837 年,国王路易-菲利普把它改成了一座法国历史博物馆。1919 年,《凡尔赛和约》在镜厅签署。德国占领期间,它未被触动。下面讲的是这栋建筑、这些花园,以及该从中读出些什么。
它是做什么用的
1623 年,太阳王的父亲路易十三在凡尔赛建了一座砖石结构的小狩猎小屋。那是一栋简朴的两层建筑,坐落在沼泽地上,适合国王想在周围森林里猎鹿时来住上几天。选这个地方不是因为它美,而是因为地价便宜,而且国王的父亲想要一个远离巴黎的私人去处。
1643 年,四岁的路易十四继承了这座狩猎小屋。1651 年他第一次来到这里。他爱上了这个地方,但又不想拆掉父亲那栋简朴的建筑,于是选择在它外面包上一座大得多的宫殿。1661 年,工程在建筑师路易·勒沃的主持下动工,园林师安德烈·勒诺特尔规划庭园,画家夏尔·勒布伦主持室内装饰。三人在第一阶段合作了二十年。1670 年勒沃去世后,于勒·阿杜安-芒萨尔接任首席建筑师,加建了两座长长的翼楼、礼拜堂、橘园和镜厅。到 1682 年国王正式入住时,凡尔赛已经是欧洲最大的王宫,耗资约相当于法国国家半年的收入。
花费是关键。在整个十八世纪,凡尔赛慢慢地拖垮了法国王室的财政,而这场破产直接促成了大革命。1789 年召开三级会议时,会议就是在凡尔赛召开的,最初的革命抗争行动也发生在宫殿的土地上。这栋建筑既是那个倒台政权的象征,也是摧毁它的地方。
镜厅

镜厅(Galerie des Glaces)是宫中最著名的房间,也是几乎每位参观者一进门就能认出来的唯一一个房间。它长七十三米,宽十米半,高十二米半。一侧长墙上,十七扇高窗朝向花园。另一侧长墙上,十七个拱形镜面与窗户一一相对。镜厅由芒萨尔设计、勒布伦装饰,1684 年完工,专门被设计为宫殿的政治舞台。
镜子是技术上的成就。在 1680 年代,大块平板镜面玻璃的生产被威尼斯垄断。威尼斯禁止本国的玻璃工匠到国外工作,违者处死。路易十四的财政大臣柯尔贝尔秘密招募了威尼斯玻璃工匠,把他们偷运出威尼斯,安置在巴黎的一家国营工厂里。威尼斯派来了刺客。有些被偷运出来的玻璃工匠被毒死了。另一些被赎了回去。但工厂活了下来,到 1684 年,它为镜厅生产出了三百五十七块镜板,每一块都单独加冕装饰,所用的玻璃工艺是欧洲其他任何国家都无法企及的。镜厅是一件化为建筑的工业间谍成果。
镜厅的政治功能,是以整栋建筑的尺度来炫耀财富。1685 年,当你走过镜厅全长时,你走过的是一件欧洲其他君主国都买不起、也复制不了的奢侈品。镜子是十七世纪的 iPhone。路易十四在一个房间里就有三百五十七块,由数百支蜡烛照亮,烛光在镜子间反射,又穿过窗户映回花园。整个效果想要传达的只有一件事:在王室主导下,法国在工业和装饰上的垄断地位。
上方的天顶是夏尔·勒布伦绘制的一整片连续的筒形拱顶画,描绘了路易十四在 1661 年至 1678 年间个人历史中的三十个片段。国王是每一幕的主角:渡过莱茵河,接受马斯特里赫特投降,被胜利女神加冕,战胜三国同盟。勒布伦负责构思。具体绘制则由约四十名画师和镀金匠在他的指导下花了五年完成。
花园

从镜厅的十七扇窗户中任意一扇走出去,实际上是从通往露台的中央大门走出去,你就站在了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规整式花园之一的起点。安德烈·勒诺特尔从 1661 年开始设计,此后一生都在为它工作。整个规划从宫殿向西延伸约三公里,止于大运河,运河长一点五公里,宽一百二十米。这片土地原本是沼泽。勒诺特尔的第一项任务就是排干积水、修筑台地,并从周边地区运来足够的表土来堆筑底下的土方。数以万计的劳工和士兵在花园里干了几十年。沼泽阶段疟疾造成的死亡率之高,以至于在法国的历史著作里,凡尔赛工地有时被称为路易十四漫长战争的第二战线。
花园沿着一条严格的东西轴线布局,与宫殿的中央大厅对齐。主轴线每隔一段就被喷泉打断,露台下方是拉托娜喷泉,大运河起点是阿波罗喷泉;又被通往一个个附属花园“房间”的横向小径分割,这些“房间”叫作小林园(bosquet)。小林园是较小的围合空间,每个都有不同的主题:舞厅小林园有一座下沉的圆形剧场,三泉小林园有层层跌落的流水,阿波罗浴场有一座洞窟。勒诺特尔把花园设计成一组房间,而不是一片开阔的风景。你在其中穿行,就像在一栋建筑里穿行,每个空间都通向下一个空间。
喷泉靠一套重力供水系统运转,那是路易十四不惜巨资为花园建造的。水来自六十公里外的厄尔河,经由一条只部分完工的引水渠、马利水泵机,以及一系列精巧的水泵送到凡尔赛,把水提升两百米,送到宫殿所在的高度。整套系统所用的泵力,超过了十七世纪欧洲任何一处工业设施。即便如此,水量也从来不够让所有喷泉同时运转。园丁们发展出一套接力系统:国王游览花园时,一名喷泉工走在他前面,在他转过拐角之前打开每一座喷泉,等他走过之后再关掉。十八世纪的访客会看到,国王站到哪里,哪里就有一连串喷泉在喷涌。国王不在时,其他喷泉都是干的。Chiaro 把喷泉工的接力时间表和国王走过的路线对照起来,当你站在他曾站过的同一道栏杆前时,水是怎样跟随君主穿过一个个小林园的,便一目了然。
路易十四本人

路易十四的官方肖像由亚森特·里戈绘于 1701 年,那时国王六十三岁。如今原作挂在卢浮宫,但凡尔赛挂着一幅同时代的复制品,而原作本来就是为在宫中展示而画的。今天人们普遍记住的国王形象就是它:全套貂皮长袍,腰间佩着查理曼之剑,白色丝袜,红跟鞋,一大顶黑色卷曲假发一直垂到腰间,国王的小腿以舞者的姿势醒目地展示出来。
重要的是假发和鞋子。路易十四的身高在当时低于平均水平,约一百六十三厘米,他对此很在意。高高的红跟鞋加上高耸的假发,让他看上去高了大约十五厘米。红鞋跟本身也成了一项宫廷惯例:只有王室成员和少数特许的廷臣才能穿。1701 年在凡尔赛穿红跟鞋,就是在宣告你能接近国王。不穿,就意味着你被排除在他的核心圈子之外。宫廷利用服饰的方式,就像现代公司利用门禁卡:在建筑里走得越深,着装要求就越具体。
那个姿势本身,国王身体略向一侧倾斜、一条腿前伸、展示小腿,借自古典舞蹈。路易十四年轻时是一位认真的芭蕾舞者。1651 年至 1670 年间,他在宫廷芭蕾中公开演出,包括在 1653 年的《夜之芭蕾》里扮演初升的太阳,他“太阳王”的称号就由此而来。这种舞蹈训练在每一幅肖像里都看得出来。他明白被人观看就是一场表演,并据此来安排自己的形象。
该看什么
在宫里可以做五件事。第一,在镜厅里,数一数墙上的镜板。共有十七组大型拱形镜面,每组约由二十一块单独的镜板组成,总共三百五十七块。在 1684 年,每一块都是出口级的奢侈品。
第二,在镜厅中央附近的地板上停下,抬头看彩绘天顶。几乎每一格画里都有路易十四的形象。每一格都是一场不同的胜利。最显眼的一格画的是他在 1672 年渡过莱茵河,那其实是一次无关紧要的军事行动,后来却被国王的画师们变成了他统治时期的核心叙事之一。
第三,在国王卧室里,也就是镜厅过去两个房间的地方,找到把国王的床和房间其余部分隔开的那道栏杆。廷臣们出席国王的起床礼(lever),也就是正式的起床仪式时,就站在这道栏杆后面,按照精心分配的等级排列。位置决定地位。站在第一排的是公爵。站在最后一排的是侯爵。没有受到邀请的,就什么都不是。
第四,走到拉托娜喷泉,这是宫殿露台下方中轴线上的第一座喷泉。喷泉描绘的是女神拉托娜保护她的孩子,免受一群吕基亚农民的侵扰,那些农民正处在变形的过程中,变成青蛙和蜥蜴。这个神话出自奥维德。其中的政治寓意是投石党运动:童年时被叛乱贵族嘲弄的路易十四,把他们驱逐出去,变成可笑的生物。这座喷泉是一次用石头和青铜实施的个人政治报复。
第五,沿着宫殿西侧的小路,经过小特里亚农宫,找到王后的小村庄(Hameau de la Reine),也就是玛丽·安托瓦内特的小村。这是一座刻意营造乡野气息的仿造村落,有茅草屋顶的小屋、一座真正运作的乳品场、一座磨坊和一个小农场,是王后在 1783 年至 1787 年间建造的,她躲到这里,远离主宫殿的繁文缛节,扮演农妇。这座小村在建筑上与凡尔赛被建造出来所要体现的一切完全相反。它完工六年后,她在巴黎被斩首。小村还在,那里也还养着奶牛。
这座宫殿是一出保存在石头和水中的十七世纪政治戏剧。镜子依然是镜子。喷泉依然靠同一套重力系统运转。花园依然沿着勒诺特尔最初的轴线展开。国王不在了,他召集起来的宫廷也不在了,但建筑依然在发挥作用。走进大门,穿过大理石庭院,登上王后楼梯,穿过赫拉克勒斯厅,你仍然走在路易十四为你设计的路线上。你仍然在出席国王的起床礼。国王已不在他的床上。房间仍在等待下一位君主躺进去。
图片来源
- Vue aérienne du domaine de Versailles le 20 août 2014.jpg:ToucanWings。来源,CC BY-SA。
- Chateau Versailles Galerie des Glaces.jpg:Myrabella。来源,CC BY-SA。
- Panoramic view of the Park of Versailles with Latona Fountain.jpg:Tognopop。来源,CC BY-SA。
- Hyacinthe Rigaud, Portrait de Louis XIV en grand manteau royal, 1701-1702.jpg:亚森特·里戈(1701–1702);卢浮宫,公有领域。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