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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罕布拉宫:一位基督教国王决定不拆的最后一座摩尔人宫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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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圣尼古拉斯观景台看格拉纳达阿尔罕布拉宫建筑群的黄昏景色,城堡的红墙和纳斯里德宫殿高踞城市之上,身后是拔地而起的内华达山脉。

1492 年 1 月 2 日,格拉纳达最后一位摩尔人苏丹穆罕默德十二世——史称博阿卜迪勒——从阿尔罕布拉宫走下来,把钥匙交给了阿拉贡的斐迪南和卡斯蒂利亚的伊莎贝拉。这次交接是谈判出来的,不是攻打下来的。博阿卜迪勒签署了一份条约,保证他的臣民有权保留自己的宗教、语言和财产。这份条约不到十年就被撕毁了。但在投降那天,天主教双王举着旗帜骑马进入阿尔罕布拉宫,发现宫殿完好未焚,喷泉仍在流淌,瓷砖完好无损。他们就此搬了进去。

这就是阿尔罕布拉宫得以幸存的原因。伊比利亚半岛上其他所有重要的伊斯兰宫殿——萨拉戈萨的阿尔哈费里亚宫、塞维利亚和科尔多瓦的王宫、托莱多的宫殿——要么被毁,要么被大规模改建,原貌几乎难以辨认。阿尔罕布拉宫之所以被保留下来,是因为斐迪南和伊莎贝拉,以及他们之后的查理五世,想要使用它。他们喜欢那些花园。他们喜欢八月酷暑中凉爽的内院。他们喜欢它传递的信息:他们不只是在西班牙打败了伊斯兰,他们还继承了它。

今天矗立在萨比卡山上的,是一座建于 1238 年至 1492 年间、长 740 米的城堡,16 世纪 20 年代在它的一侧硬生生加建了一座文艺复兴宫殿,旁边的山脊上还有一处独立的夏季庄园——赫内拉利费。参观路线会穿过这三部分。下面讲的是每一部分是什么,以及到了那里该看什么。

这个地方是做什么用的

阿尔罕布拉宫是一座城,而不是一座宫殿。在 14 世纪中叶苏丹优素福一世和苏丹穆罕默德五世统治下的鼎盛时期,城墙内住着两三千人:王室成员、驻军、一座清真寺、一座造币厂、四座浴室、一家制革坊、两处墓地,以及为格拉纳达王国生产出口到欧洲其他地方的丝绸和陶瓷的作坊。城墙围起的面积大约十三公顷。这些防御工事——从山谷对面的阿尔拜辛区能看到的红砖塔楼和幕墙——给了这个建筑群名字。Al-Hamra 在阿拉伯语里意思是“红色的”。城墙用当地的夯土和含铁黏土筑成,在傍晚的阳光下会变成铁锈色。

格拉纳达王国是西班牙最后一个穆斯林政权。到 13 世纪初,安达卢斯的其余部分已被卡斯蒂利亚和阿拉贡的基督教王国收复。1238 年建立这个王国的纳斯里德埃米尔们——几乎整座阿尔罕布拉宫都是这个王朝建造的——接受了卡斯蒂利亚附庸国的地位,以换取不受打扰,并利用此后两百五十年的纳贡和审慎外交,建造出大马士革以西现存最精致的伊斯兰建筑。

纳斯里德宫殿

阿尔罕布拉宫纳斯里德宫殿中的狮子院,中央的喷泉由十二头大理石狮子托起,四周是纤细立柱支撑着雕花灰泥拱券的拱廊。

纳斯里德宫殿是参观的核心。它们位于城堡中央,凭分时段入场券进入——这是阿尔罕布拉宫唯一需要按时间入场的部分,因为同一时间房间里人太多,会产生冷凝水,损坏灰泥雕饰。带好门票。准时到达。

宫殿共有三座,由三位苏丹在 14 世纪中叶大约五十年间先后建成。最古老的梅苏亚尔宫是苏丹主持公道的公共议事厅。建于 14 世纪 40 年代优素福一世时期的科马雷斯宫,是王座的正式所在。约 1370 年由优素福之子穆罕默德五世建造的狮子宫,是苏丹的私人居所。

科马雷斯宫以一个长长的倒影池——桃金娘中庭——为中心。在它的一端,一座 45 米高的塔楼,即科马雷斯塔,里面是使节厅,这是宫殿里最大的单间,也是苏丹正式接见外国使团的地方。大厅每边约十一米,穹形木质天花板用雪松和杨木镶嵌而成,八千多块单独雕刻的嵌板分七个同心层排列,代表伊斯兰宇宙观中的七重天。这个房间经过刻意的设计,借助穹顶的几何形状和王座的位置,让走进来的使节看到苏丹的身影映衬在一扇透进山间光线的窗前,而头顶的天花板宛如一片天空。这座建筑本身就是一出外交戏剧。

狮子宫是装饰更为繁复的那一半。中央庭院约二十八米乘十六米,正中有一座由十二头雕刻的大理石狮子背负的喷泉。这座喷泉的水力系统可以追溯到 14 世纪 70 年代,至今仍能运转。水从宫殿四个主方位轴线上的喷泉流入,按照经过校准的周期从狮子口中流出,每头狮子在一天中的不同时辰吐水。据说这种吐水模式与一种计时机械装置相连,15 世纪 90 年代的基督教工程师为了弄懂它把它拆开,却再也装不回去了。如今的水力系统是现代重建的,持续运转。

装饰的几何学

阿尔罕布拉宫科马雷斯厅的内部,雕花灰泥和瓷砖马赛克以密集的几何与书法图案覆盖墙面,一直延伸到木质藻井天花板。

纳斯里德宫殿的墙面几乎无一例外地覆盖着三层装饰。在视线高度及以下是瓷砖——大多是方形小块,拼成相互交错的星形几何图案,有八角星、十六角星,偶尔还有二十四角星。瓷砖上方是雕花灰泥,原本涂有红、蓝、金、绿等颜料,如今大多已褪色。再往上,靠近天花板处,是更多加工成蜂窝状拱顶形式的灰泥,称为穆卡纳斯(muqarnas),它们以倾斜的切面捕捉光线,消解了天花板是一整块实心平面的感觉。

这些图案不是随意的。瓷砖的几何图案取材于数学上可能存在的十七种二维对称群——用现代数学的语言说,就是十七种壁纸群。瑞士数学家伊迪丝·米勒在 1944 年从阿尔罕布拉宫里找出了其中十一种;20 世纪 80 年代,西班牙研究者主张十七种全都在这里,这一说法至今仍有数学家在争论。伊斯兰几何不是西方意义上的装饰。它是一份用釉面黏土和雕琢灰泥完成的数学证明,呈现在苏丹就寝的房间墙上。

瓷砖上方的书法大多是《古兰经》经文和简短的阿拉伯语诗歌,其中有一句在整座建筑里重复了太多次,游客都会认出来:“wa la ghaliba illa Allah”——“除真主外,别无胜者”。这是纳斯里德王朝的座右铭,由开国君主采用,家族把它刻在每一面墙上。天主教双王接手这座建筑时,把它原样保留了下来。当你站在双姐妹厅里时,Chiaro 会对照十七种对称群来解读穆卡纳斯的几何图案,按数学类型而不是审美类别来命名每一种镶嵌,只有这样,这些房间才能以纳斯里德数学家们原本设想的方式被读懂。

赫内拉利费

阿尔罕布拉宫上方山坡上的赫内拉利费花园,一个长长的矩形倒影池两侧是修剪整齐的柏树树篱和玫瑰花坛,远处可以看到主宫殿的纳斯里德塔楼。

赫内拉利费坐落在主城堡以东的另一座山丘上,中间隔着一道狭窄的峡谷,只有一座桥相连。它是纳斯里德苏丹们的夏宫,是一年中最热的几个月里主宫殿变得难以忍受时的避暑之地。这个名字来自阿拉伯语 Jannat al-‘Arif,意思是“建筑师的花园”或“大师的花园”。

你今天走过的地方,布局大多是 14 世纪的,但植物经过了大量重新栽种。主庭院——水渠中庭(Patio de la Acequia)——是一个长长的矩形水池,两侧是平行排列的喷水口,水柱在池面上划出弧线,形成一道纤细的水雾柱廊。中世纪的花园很可能不是这样布置的——这些弧形喷泉是 16 世纪加上去的——但底下的灌溉系统是原来的:它通过一条长十四公里、名为王家水渠(Acequia Real)的引水渠,从内华达山脉引水。赫内拉利费之所以能运转,是因为高压水流沿着一条精心维护了七百年的坡度从山上流下。整个阿尔罕布拉宫建筑群里的每一座喷泉、每一个水池、每一条水道,都靠这一条山间溪流的重力供水。没有水泵。在源头切断水渠,阿尔罕布拉宫的每一座喷泉一天之内就会干涸。

格格不入的宫殿

阿尔罕布拉宫中的文艺复兴式查理五世宫,一座方形的意大利风格琢石建筑,中央是一个两层拱廊环绕的圆形庭院,坐落在城堡古老的摩尔式城墙之间。

1526 年,查理五世——斐迪南和伊莎贝拉的外孙,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在阿尔罕布拉宫度蜜月,决定要在这里拥有一座自己的宫殿。他聘请了佩德罗·马丘卡,一位曾在意大利米开朗琪罗工作室受训的西班牙画家,设计一座意大利文艺复兴风格的建筑。结果是一座每边五十八米的方形琢石建筑,里面是一个完美的圆形庭院。它与周围摩尔式建筑的反差是彻底的。纳斯里德建筑轻盈的地方,查理五世宫厚重;它们不对称的地方,它对称;它们用雕花灰泥的地方,它用琢石。它把一种文艺复兴式的论点,硬生生砸进了一座摩尔城堡的正中央。

工程于 1533 年开始,1637 年停工,始终没有完成。这座建筑从未封顶。圆形庭院向天空敞开,四周环绕着两层多立克式和爱奥尼亚式柱子。下雨时,庭院会积水。有阳光时,内圈恰到好处地把光收拢。尽管它与阿尔罕布拉宫在建筑上针锋相对,它仍是整个半岛上最纯净的西班牙文艺复兴设计之一。查理从未在这里住过。之后的大多数西班牙国王也对它视而不见。如今它被用作公共音乐会场地,也是阿尔罕布拉博物馆的所在地。

该看什么

在这片岩丘上要做的五件事。第一,把纳斯里德宫殿的入场时间订在傍晚前后。雕花灰泥的设计,是要让斜射的阳光透过高处的小窗照亮它。正午时分,灰泥看起来是平的。到下午四五点,穆卡纳斯拱顶的各个切面彼此投下阴影,整个拱顶就活了过来。

第二,在科马雷斯厅里,抬头看那八千块雪松天花板嵌板。组装它的木匠在嵌板背面留下了装配标记。20 世纪 60 年代的修复工作把这些标记编了目录。这片天花板是世界上现存最大的中世纪伊斯兰木作。

第三,在狮子院里,数一数狮子。一共十二头。南侧的第十二头狮子,鬃毛的雕法与其他十一头略有不同。文物保护人员认为它是在 15 世纪被替换的,可能是在博阿卜迪勒投降之后,当时原来的某一头受了损。

第四,走到林达拉哈观景台,双姐妹厅旁边的那个小阳台。俯瞰下面的小花园。这就是一位纳斯里德公主从她的居所里会看到的景色。窗户的位置经过精心计算,让周围的城市不会进入画面。你看到的只有绿意和天空,这是刻意的建筑选择。

第五,走到建筑群西端的朱红塔(Torres Bermejas)。从那里回望阿尔罕布拉宫,再望向山谷对面的阿尔拜辛——对面山上那片古老的摩尔人街区。这正是王朝的开创者第一次看到这块他即将在其上建造宫殿的岩丘时的角度。在傍晚的阳光下,岩丘依然是红色的。这个名字依然贴切。

阿尔罕布拉宫之所以被保留下来,是因为斐迪南和伊莎贝拉决定住在里面。查理五世在它的一侧嫁接了自己的文艺复兴宫殿。天主教君主把城堡里的清真寺改成了教堂。但那些房间、瓷砖、穆卡纳斯、狮子、花园,还有供水的那条水渠——这一切仍在按照纳斯里德埃米尔们设计的方式运转。博阿卜迪勒走出这里五百三十三年后,这块岩丘仍在尽它的职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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