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约一百二十年里,意大利最大的主教座堂一直没有屋顶。工程始于 1296 年,设计要求在中殿的十字交叉处建一座穹顶。这座穹顶的跨度应为四十五点五米。一千年来,欧洲还没有建过这么大的穹顶。最初的建筑师阿诺尔福·迪·坎比奥去世时,没有说明他打算怎样把它封顶。他的继任者们继续向外、向上建造墙体和半圆形的祭坛区,显然寄希望于终究会有人想出怎么建穹顶。到 1418 年,墙体完工了。顶上那个八角形的洞宽四十五点五米。风从洞里灌进来。雨落在祭坛上。这座主教座堂,是欧洲最雄心勃勃的城市那露天的中心。
1418 年,主教座堂的建造管理机构“大教堂工程局”(Opera del Duomo)宣布举行一场公开竞赛。任何人只要有一个说得过去的封顶方案,都可以提交模型。奖品是一辈子难得的委托。大多数方案都是胡扯。有一个提议在主教座堂里堆起一座巨大的土山,在山顶上把穹顶“烤”出来,然后再把土挖出去,土里要掺进硬币,好让穷人一锹一锹地把它运走。还有一个提议用巨大的木制拱架撑住穹顶,而这样的脚手架需要把托斯卡纳的大部分森林砍光。
胜出的模型,出自一位四十一岁、脾气火爆的金匠之手,他叫菲利波·布鲁内莱斯基。他没有受过正规的建筑师训练。众所周知,二十年前他在洗礼堂大门的竞赛中输给了洛伦佐·吉贝尔蒂,之后便赌气离开佛罗伦萨,去罗马测量遗迹。吉贝尔蒂花了二十年铸造青铜浮雕板,布鲁内莱斯基则花了二十年,带着卷尺和笔记本在万神殿和卡拉卡拉浴场里爬来爬去。1418 年,他带着一套关于罗马人如何建造穹顶的理论回到了佛罗伦萨。他把这套理论藏在心里。他给工程局的书面方案里只说:他能在不用内部脚手架的情况下建成穹顶,他不会透露自己的方法,谁要是抄袭他,就得亲自跟他算账。
他拿到了这份工作。大体上拿到了。工程局没法评估他那套秘而不宣的东西,于是又任命吉贝尔蒂做他的联合建筑师,报酬相同。布鲁内莱斯基把这看作一种个人羞辱,而这本来就是它的用意。他怎样封上穹顶的故事,也是他怎样一步步把吉贝尔蒂挤出这个项目的故事。
布鲁内莱斯基没有的东西
他没有钢材。他没有钢筋。他没有现代水泥。他也没有内部的木制脚手架,这是他自己的选择,而那是建造拱顶的标准方法,1418 年所有人都认为任何穹顶都离不开它。他没有一份关于穹顶将如何建造的施工草图;他有一套方法,但拒绝把它写在纸上。他没有任何规模相当的先例可以照搬。他在罗马测量过的万神殿,是一座立在厚重圆柱形鼓座上的浇筑混凝土半球。而佛罗伦萨的穹顶必须从离地九十米高的八角形基座上升起,而且必须是尖顶的,而不是半球形的,这样压在下方墙体上的力才会小一些。
他有的,是四百万块砖、一座卡拉拉大理石采石场、佛罗伦萨全部的市政预算,以及一个对他言听计从的石匠作坊。
双层壳体

第一项创新是:这座穹顶不是一层壳,而是两层。一层内穹顶,厚两米;一层外穹顶,厚半米;由八条主要的石肋和十六条次要的砖肋连在一起。两层穹顶之间的空间大到可以让人在里面行走。做成双层,主要是为了重量。在这样的跨度上,一层实心的壳体要比两层之间夹着结构肋的薄壳重得多。双层结构也让这座建筑从外面看起来拥有它看上去拥有的那座穹顶:高耸、富有戏剧性、尖顶,却没有一座真正实心的尖顶穹顶会带来的重量。
八条主肋,就是八角形转角处那些看得见的白色大理石。到主教座堂外面绕一圈,数一数。它们不是装饰。它们是结构的骨架。肋与肋之间的砌砖,在登顶的路上从里面也能看到,是填充部分。
人字形砌法
第二项创新是人字形砌法。一面普通的砖墙是把砖一层层平铺、水平砌筑的,砖与砖之间是竖向的灰缝。穹顶没法用这种方式,因为起拱点以上的砖,在砂浆凝固之前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倚靠。刚砌上去、还湿着的那一层,会滑落到下方的虚空里。这就是为什么自罗马人以来,建造穹顶都需要木制拱架:在砂浆养护的时候,砖需要靠在某样东西上。
布鲁内莱斯基把砖砌成螺旋状,每隔五六层砖,就竖着侧立砌一块。这些竖砌的砖把水平的砖层分割成一段段短短的部分。每一段都卡在末端的竖砖上,在砂浆凝固之前就把自身的重量传到了下面的砖上。从本质上说,人字形砌法是一种自承重的砌合方式。穹顶之所以能不靠脚手架升起来,是因为每一层砖一砌上去,在结构上就已经是完整的了。
这种图案也是看得见的。登上穹顶,四百六十三级台阶,你就走在两层壳体之间。内侧的表面是裸露的砖。人字形砌法就在眼前。你可以把手放在上面。这就是布鲁内莱斯基当年砌下的样子。齐胸高的那些砖周围的砂浆,是 1430 年调好、用泥刀抹上去的,至今仍然牢牢粘着。
他怎样赢了和吉贝尔蒂的这场较量

布鲁内莱斯基没法和吉贝尔蒂共事。乔尔乔·瓦萨里在 1550 年代讲过一个故事,大概在流传中被添油加醋了:在施工的一个关键阶段,布鲁内莱斯基装病,拒绝到工地来。吉贝尔蒂只好接手。没过几天,吉贝尔蒂给石匠们的指令就在肋的对位上造成了明显的问题。布鲁内莱斯基戏剧性地回来了,正好赶上把一切修好。目的达到了。从那天起,工程局仍把吉贝尔蒂的名字留在工资单上,但在穹顶的事情上再也不去征求他的意见了。
建造穹顶所用的大部分机械,也是布鲁内莱斯基发明或改进的。把石料从主教座堂地面吊到九十米高作业面的牛力起重机,就是他设计的。他为它申请了专利:这项专利由佛罗伦萨政府于 1421 年授予,是现代史上的第一项专利。他发明了一种倒挡齿轮,让牛可以一直朝一个方向走,而货物可以上升也可以下降。他发明了一种带配重的抓钳,在底部牢牢夹住每一块石料,到顶部再松开,不会打滑。他直接在穹顶上给工人们发工钱,一半是为了省下他们下去吃午饭的时间,一半是为了不让他们跑到城里去喝酒。他在施工层设了一个酒吧。十六年里,工人们在佛罗伦萨上空九十米的地方吃饭喝酒。
封顶
穹顶在 1436 年完成了主体结构。那年 3 月 25 日,教宗尤金四世为主教座堂祝圣。采光亭,也就是顶上那座小小的大理石塔,通过在顶点处增加压力荷载把整个结构锁在一起,于 1446 年按照布鲁内莱斯基设计的模型动工,但他没能活着看到它建成。他在那年 4 月 15 日去世,享年六十九岁,采光亭几乎刚一开工他就走了。他被安葬在主教座堂的地下墓室里,就在他自己的穹顶下方。他的墓几个世纪里都下落不明,直到 1972 年一次例行发掘时才被重新发现。墓板很小,上面除了他的名字和几行拉丁文、称他为穹顶的建筑师之外,没有别的标记。它就在中殿的地面下方。
穹顶里面有什么

布鲁内莱斯基去世时,穹顶内部还没有完成。他原本打算贴上一层金色马赛克,采用圣索菲亚大教堂那种拜占庭风格,让穹顶内部成为第二片金色的天空。工程局花了一百五十年争论该怎么办,然后在 1568 年把绘制内部的委托交给了乔尔乔·瓦萨里。结果就是你今天看到的这幅巨大的湿壁画《最后的审判》。瓦萨里从 1572 年一直画到 1574 年去世,下面几层大多没有完成。费德里科·祖卡里在 1579 年把它画完。它是世界上面积最大的湿壁画,达三千六百平方米。在许多评论家看来,它也算不上瓦萨里最好的作品。它讲的故事是神学性的而不是叙事性的;人物重复;构图在穹顶的“赤道”处变得扁平,而不是循环流转。布鲁内莱斯基几乎肯定会讨厌它。当你伸长脖子看这幅湿壁画时,Chiaro 会从穹顶内部为你解读它的建造顺序:起拱的那一层,人字形的砌砖图案,彩绘瓣面里看得见的肋,让艺术之下的结构重新进入你的视野。
看什么
三件事,按难易程度排列。第一,在佛罗伦萨的任何一个广场上,就站着看它的轮廓。穹顶以尖顶的八角形分瓣在城市上方升起。这是一座城市在刻意宣告自己的形状;每一个佛罗伦萨人在自家门口都能看到它,并由此知道自己在城市的哪一边。这是布鲁内莱斯基计划好的。
第二,登上穹顶。四百六十三级台阶在两层壳体之间盘旋而上,楼梯穿过人字形的砌砖。世界上没有别的穹顶能让你站在一段可以通行的楼梯上,从里面把手放在穹顶的结构上。大约到一半的时候,穹顶内侧的弧度会迫使你身体向内倾斜着走,肩膀朝着建筑的中轴线倾斜。这是你的身体学到的、你的眼睛一直没看出来的几何。
第三,到达顶部之后,走到采光亭周围的观景廊上。整个佛罗伦萨就在你脚下,阿尔诺河从中间流过。城里的屋顶是红瓦,因为穹顶是红瓦,此后四个世纪的佛罗伦萨屋顶匠人都在配合穹顶的颜色。你站在这座建筑最显眼的那个点上,站在一个自 1436 年以来一直在赢的工程论证的顶点,而你脚下的城市,在视觉上已经被调校到了你所在的高度。
佛罗伦萨主教座堂的穹顶,是文艺复兴的第一座伟大建筑,也是中世纪的最后一座伟大建筑,取决于你怎么看。人字形砌砖还在那里。四百万块砖还在那里。那个把它们砌起来的火爆脾气的人,就在你脚下的地下墓室里。他拒绝从内部搭脚手架,就这样封上了基督教世界最大的洞,而这座穹顶已经屹立了将近六百年,没有经历过一次重大的结构修缮。
图片来源
- Florence, Italy, Brunelleschi’s Dome of Florence Cathedral.jpg — Petar Milošević。来源,CC BY-SA。
- Filippo Brunelleschi, cutaway of the Dome of Florence Cathedral (Santa Maria del Fiore).JPG — Sailko。来源,CC BY。
- Masaccio, cappella brancacci, san pietro in cattedra. ritratto di filippo brunelleschi-184.jpg — Sailko。来源,CC BY。
- Firenze - Duomo, cupola affrescata.JPG — Sailko。来源,CC BY-S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