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巴黎圣母院:烧毁又归来的大教堂

发布于: • 阅读约 17 分钟

巴黎圣母院的西立面,双塔、中央的玫瑰窗和三座雕刻门廊,摄于 2019 年大火之前。

2019 年 4 月 15 日,星期一,下午 6 点 18 分,巴黎圣母院的烟雾警报器在中殿上方的阁楼里测到了高温读数。被派去查看的值班安保人员去错了阁楼。半小时后,正确位置的烟雾探测器才被触发。到那时,大教堂巨大的木结构屋顶——一片由 13 世纪砍伐的橡木梁组成的森林——已经着火了。不到九十分钟,中央尖塔就倒塌了。大火燃烧了十五个小时。

那天晚上烧掉的东西已有八百五十年历史。支撑屋顶的梁架,大教堂的工人们称之为“la forêt”——森林——是用 1160 年至 1170 年间砍伐的大约一千三百棵橡树做成的。每一根梁都是手工成形的,被大火吞噬时,上面还留着中世纪木匠扁斧的痕迹。到第二天早上,这片森林已经不复存在。

五年零七个月之后,2024 年 12 月 7 日,大教堂重新开放。下面讲的是这座建筑、这场大火、这次重建,以及现在走进去时该看什么。

它是做什么用的

巴黎圣母院于 1163 年动工,地点是塞纳河中央的一座岛,罗马人早先曾在这里建过一座朱庇特神庙,后来墨洛温王朝的国王们又在这里建了一座较小的教堂。主教莫里斯·德·叙利想要一座规模宏大的主教座堂,以此宣告巴黎是基督教世界的新中心。西岱岛当时已经是国王的驻地。这座大教堂意在把天主的座位安放在国王的旁边。

技术上的难题在于,叙利想要的那种大教堂——石砌拱顶,巨大的窗户采光,拱顶石高达三十米——是无法自己立住的。石拱顶会向外推。底部厚重的墙体可以承住推力,但厚重的墙体就没有空间开窗。解决办法是十年前在圣德尼发展出来、又在巴黎圣母院得到完善的:把扶壁移到建筑外面。飞扶壁是一段四分之一圆的石拱,从立在教堂墓地里的厚重墩柱上撑住高处的墙体。拱顶的推力经由飞扶壁传下墩柱,再传入地下。中间的墙体就可以大部分是玻璃。巴黎圣母院的外观,后殿和唱诗坛周围那一片林立的扶壁,就是这座建筑的工程结构的外在显现。扶壁不是装饰。扶壁就是建筑本身。

倒下的尖塔

2019 年 4 月 15 日巴黎圣母院中央尖塔着火的竖幅照片,火焰吞噬着木质尖塔,浓烟滚滚冲向天空。

在大火当晚倒塌的那座尖塔并不是原物。它是欧仁·维奥莱-勒-杜克在 1859 年至 1864 年间加建的,这位建筑师在法国大革命期间及之后大教堂被忽视了一个世纪之后,主持了它的修复。中世纪的尖塔因为腐朽,于 1786 年被拆除。此后七十三年里,巴黎圣母院的交叉部一直是方方正正、没有屋顶的。维奥莱-勒-杜克设计的替代品高九十三米,比中世纪的原塔还高,用橡木建成,外覆两百五十吨铅皮。他在塔基处安放了十二使徒的雕像,分成四组、每组三人,俯瞰着巴黎。他还在使徒多马的脚下加了一尊自画像。按惯例,多马是建筑师的主保圣人。维奥莱-勒-杜克的面孔仰望着他刚刚设计好的尖塔。

大火发生前四天,2019 年 4 月 11 日上午,十二使徒和四福音书作者的雕像被从尖塔上取下,进行清洁和保护。它们被运到了佩里格的一家工作室。四天后,它们成了尖塔上仅存的大型青铜像。15 日晚上 7 点 50 分左右,尖塔那包着铅皮的橡木坠入了燃烧的中殿。

火灾之后的决定是政治性的。尖塔应该按照维奥莱-勒-杜克 19 世纪的设计重建,还是应该委托设计一座新的当代尖塔?法国政府举办了一场公开竞赛。世界各地的建筑师提交了玻璃、钛金属、正交胶合木等各种设计。这场竞赛于 2020 年 7 月被放弃。马克龙总统宣布,尖塔将按照倒下的那座原样重建。新尖塔于 2023 年 12 月立起。它看起来和维奥莱-勒-杜克 1859 年设计的那座一模一样。使徒们从佩里格回来了。多马回到了他的岗位上。

窗户的作用

在巴黎圣母院内部,仰望袖廊的南玫瑰窗,一个由深红色和蓝色彩色玻璃组成的轮子,环绕着中央的人物。

巴黎圣母院有三扇玫瑰窗。正门上方的西玫瑰窗可以追溯到 13 世纪 20 年代。袖廊里的北玫瑰窗约于 1250 年完成。与之相对的南玫瑰窗约于 1260 年完成。南北两扇玫瑰窗直径将近十三米。北玫瑰窗里约三分之二的中世纪玻璃仍是原物。南玫瑰窗经过大量修复,最近一次是由维奥莱-勒-杜克完成的。

这些玫瑰窗在大火中完好无损。固定玻璃的铅条在大约摄氏三百四十度时会变软,但火灾期间玫瑰窗高度的空气温度一直低于这个临界点;热量是从屋顶向上散去的,而不是横向穿过袖廊。火灾次日早上进入建筑的文物保护人员发现,玫瑰窗完好无缺。南玫瑰窗有几块嵌板被消防水龙的水压冲松了。没有一块嵌板丢失。

中世纪的彩色玻璃窗是一部背光的神学。每扇玫瑰窗都有一个中心人物——北边是基督,南边是圣母玛利亚——周围是一圈圈同心环绕的使徒、圣徒、先知和旧约场景。这些窗户像车轮一样,从轴心向外读,读者是那些不识字、读不了书的人。最深处嵌板的钴蓝色,被中世纪的人称为“沙特尔蓝”,得名于把它做到极致的那座大教堂,而这种玻璃的配方已经部分失传。现代人试图复制它,做出来的颜色还过得去,但略显单薄。巴黎圣母院北玫瑰窗里的蓝色是原物。当你站在袖廊交叉处时,Chiaro 会把玫瑰窗内圈的使徒像与它们所在的图像学次序对应起来——右上方是约翰,左上方是彼得,按顺时针方向依次排列——让这扇窗读起来是一个序列,而不是一张静止的光盘。

大火夺走了什么,又没有夺走什么

大火夺走的:中世纪的屋顶木料——整片森林——以及维奥莱-勒-杜克的尖塔。中殿和唱诗坛的屋顶在火焰中坍塌,落在下方的拱顶上。屋顶的铅皮熔化了,化作熔融的细流淌下,在外墙上留下一道道焦黑的痕迹。那架拥有八千根音管、法国最大的管风琴,被高温和水严重损坏,不过大部分音管保存了下来,被拆下清洗。几件圣髑遗失或受损。大教堂的三座中世纪时钟,在火势经过它们时各自停了下来。

大火没有夺走的:石墙。石砌拱顶几乎在整座建筑上都撑住了,只有两处坍塌,一处是尖塔落下的地方,另一处是北袖廊的一段。飞扶壁撑住了。有着三座雕刻门廊的西立面撑住了。钟楼撑住了。三扇玫瑰窗撑住了。荆棘冠——路易九世在 13 世纪从十字军东征中带回的基督教圣髑,平时收藏在大教堂的珍宝馆里——由巴黎消防队的随军神父抢运出来,放在了外面的人行道上。许多可移动的物品和画作也是这样被救出来的。这位神父让-马克·富尼耶多次进出燃烧的建筑。他曾在阿富汗担任军队的随军神父。他后来说,这座大教堂是他执行过的最平静的任务。

重建

从唱诗坛沿着巴黎圣母院的中殿向西玫瑰窗望去,头顶是中世纪的拱顶,哥特式立柱一路延伸到入口。

重建用了五年零七个月。屋顶那片中世纪木料组成的森林,用原来的木工技艺重建了起来——两千棵橡树,大多砍自法国的国有森林,由传统木匠用斧头和扁斧手工成形。如今还能看到佩里戈尔和勃艮第的木匠们用和最初的建造者同样的工具,把这片新森林立起来的视频。这些新的橡木屋顶梁,是 21 世纪的法国交付的、耗费人工最多的单件物品。可见的石材洗去了八个世纪的烟垢,让室内比火灾前明亮得多。长椅是新的。照明是新的。地面的石板被掀起,下面的地基经过发掘,记录下了几处此前不为人知的中世纪和近代早期墓葬。

大教堂于 2024 年 12 月 7 日重新祝圣,第二天上午,也就是 12 月 8 日,举行了五年来的第一台主日弥撒。新尖塔在同样的光线下闪闪发亮。八百年的石头,仍在做着它们被建造出来要做的事。

该看什么

五件事。第一,到河对岸,沿着南岸走到大主教桥,看后殿。从这个角度最能看清飞扶壁。它们像一只张开的手,从建筑向外辐射。它们就是这座大教堂的工程结构的外在显现。

第二,从西立面的中央门廊走进去。抬头看门楣,也就是门上方那个半圆形的雕刻。它分三层展现了最后的审判:底层是复活的死者,中间是正在审判的基督,得救者升入天堂,被罚者被推进地狱之口。这些人物是 13 世纪 20 年代的中世纪原作,其中一些头部被维奥莱-勒-杜克手下 19 世纪的修复者替换过。留意石头颜色的细微差别:较老的头部颜色更深,替换上去的颜色更浅。

第三,站在中殿和袖廊相交的交叉处。抬头看。你头顶拱顶的四根拱肋汇聚于一个圆形的拱顶石。这里就是当初坠落的尖塔砸穿原拱顶的地方。新的拱顶石材比旧的更亮,略带奶油色。只要知道往哪儿看,就能看到那道接缝。

第四,在袖廊交叉处,把目光向左、向右转向两扇玫瑰窗。北边是中世纪的原装玻璃。南边经过大量修复。两者的蓝色调略有不同。中世纪的蓝更深,略带一点紫。

第五,走到前庭广场——大教堂前面的那片广场上。在中轴线稍东的地方,找到嵌在路面里的那颗青铜星。这就是零点,法国所有道路距离官方测量的地理原点。法国每一块写着“巴黎 200 公里”的路牌,量的都是到这颗星的距离。这座大教堂,确确实实就是法国的中心。

大火已经过去。森林回来了。圣母和基督回到了他们的玫瑰窗里。巴黎圣母院依然在做一座大教堂该做的事:做一只镶着彩色玻璃的空心石盒,充满空气与寂静,让一座城市在里面屏住呼吸八百年。2019 年的一个星期一晚上,这口气差一点就断了。它又回来了。

图片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