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雅典人在公元前 447 年开始重建卫城。到公元前 406 年,大体上完工了。在这四十一年里,在一块长约三百米、宽约一百五十米的石灰岩上,他们建起了四座建筑,此后整个欧洲建筑一直在模仿它们。帕特农神庙。厄瑞克忒翁神庙。山门。小小的雅典娜·尼刻神庙。它们没有一座是统一规划的。它们没有一座对齐在同一套网格上。每一座都在解决这块岩石原本地形上的不同问题,而建筑师们,伊克提诺斯、卡利克拉特、穆尼西克里,是同时在工作的,有时还彼此较劲,花的钱是从提洛同盟的金库里挪来的。
今天岩顶上矗立的,大约是公元前 432 年时的一半。大多数较小的建筑都已经消失了。1687 年,帕特农神庙在威尼斯人的一次炮击中失去了屋顶,1801 年,它的大部分雕塑被卖给了英国人。但这四座主要建筑仍在那里,处于不同的修复状态,而登上去看它们,仍然是世界上最集中的一段古代建筑之旅。
如果你在一个炎热的下午沿着小路往上走,不慌不忙地两个小时就能把整个卫城看完。下面讲这块岩石是做什么用的,四座建筑各是什么,以及到了那里该看什么。
它是做什么用的
至少从公元前 13 世纪起,这块岩石就筑有防御工事。迈锡尼时代的希腊人在上面建了一座宫殿,四周围起一道巨石城墙。后来的雅典人首先把它当作圣地,其次才是要塞。公元前 480 年,波斯军队洗劫了这里,烧毁了顶上的一切,把残骸从北侧倒了下去。虔诚的雅典公民发誓一代人之内不重建,以此作为这场亵渎的见证。公元前 447 年,伯里克利打破了这个誓言,他的理由是,波斯的威胁足以证明可以动用同盟的防务基金来推行一项新的建设计划。提洛同盟的其他成员表示反对。伯里克利赢得了投票。帕特农神庙就是用同盟的钱建起来的。
到伯里克利的时代,卫城已经不是实际意义上的城堡了。它是一个由国家出资的宗教建筑群,主要供奉雅典娜的各种化身:雅典娜·帕特农,处女战士;雅典娜·波利阿斯,城市的守护者;雅典娜·尼刻,胜利的带来者。这些建筑不是按中轴线排布的,而是按一套精心设计的行进顺序安排的,当你沿着小路往上爬、穿过山门时,帕特农神庙会从一个斜角转入你的视野。雅典人对对称的立面毫无兴趣。他们要你绕着他们的建筑走。
山门:与岩石较劲的大门

山门是你穿过的第一座建筑。穆尼西克里在公元前 437 年动工,到公元前 432 年完成了中央主体,两侧的翼楼却始终没有完工:伯罗奔尼撒战争爆发,钱用完了。这种未完成的状态至今仍看得见。进门时看看左边的翼楼;上层的石块已经开采出来,却从未安放到位,石匠为了把石头吊装到位而留在石块上的凸耳,也从未被凿掉。山门是雅典唯一一座石块上仍留着凸耳的主要神庙建筑。你看到的,是一项在公元前 432 年做了一半就撂下的工程。
这座建筑有一个建筑师必须当场解决的问题。登上岩石的小路坡度很陡。要在上面横跨一座带柱廊的大门,穆尼西克里需要把倾斜的地面和平坦的屋顶结合起来。他的办法是,在外侧的多立克式立面里面,用一列爱奥尼亚式石柱,它们比多立克柱更高更细,可以跨越坡道的高度,又不至于让入口显得局促。山门上多立克与爱奥尼亚混用的柱式,是希腊建筑中最早的例子之一。此后三个世纪里,这成了标准做法,因为穆尼西克里已经在这里把问题解决了。
山门右边,高踞在西南角一座小小的棱堡上的,是雅典娜·尼刻神庙,一座约公元前 420 年完工的小型爱奥尼亚式建筑。它小到你会从旁边走过去。别走过去。抬头看它的饰带。留存下来的残片描绘了雅典人战胜波斯人和希腊人的场面,这是唯一一条描绘历史上的、而不是神话中的战斗的希腊神庙饰带。雅典人把他们自己的战争胜利,放在了通常由众神占据的同一个建筑位置上。
帕特农神庙:相机拍扁了什么

帕特农神庙是每个人登上这块岩石要看的建筑。它也是大多数人拍完照片就不再看的建筑。不如站到西南角去,从那个角度你能同时看到长边和短边,这座建筑的视觉修正就开始显露出来。
帕特农神庙里没有一条直线。建筑师伊克提诺斯和卡利克拉特,与担任总艺术指导的雕塑家菲迪亚斯合作,在每一个构件中都加入了视觉校正,以抵消一座完全规整的矩形建筑在这种尺度下会产生的视觉变形。柱基,也就是石柱所立的平台,中间向上拱起,长边约十一厘米,短边约七厘米,这样它看起来就不会下陷。石柱顶端向内倾斜约七厘米。角柱比其他柱子稍粗,这样在明亮的天空映衬下就不会显得纤细。每根石柱中间都有一个微妙的鼓起,即“卷杀”(entasis),这样柱身在承重时就不会显得内凹。如果你从西南角沿着柱基顶面望过去,就能看见那道向上的弧线。帕特农神庙是这样一座建筑:你以为笔直的每一条线,其实都是一条经过精确计算的曲线。
当你站在那个角上,Chiaro 会逐一说出这些视觉修正,把几何关系叠加到你眼睛实际看到的东西上,让这座建筑读起来是一件公元前 5 世纪的工程杰作,而不是一张明信片。雕塑家和建筑师并没有把各自的工作分开;菲迪亚斯既监督饰带上的大理石人物,也监督饰带下方石柱的尺寸。这座建筑上没有一样东西是偶然的。
建筑本身上的雕塑大多已经不在了。两面山墙上原本是两幅宏大的神话场景:东面是雅典娜的诞生,西面是雅典娜与波塞冬争夺这座城市。1687 年威尼斯人那场爆炸之后幸存下来的大部分,在 1801 年到 1812 年间被埃尔金勋爵的代理人搬走,现在藏于大英博物馆。今天留在帕特农神庙上的,是外围的排档间饰板和内侧饰带的残片。其余的都在南坡脚下的卫城博物馆里,复制品挂在原作曾经所在的位置上,缺失的部分用白色石膏标示出来。
厄瑞克忒翁神庙:放弃了单一地面的神庙

厄瑞克忒翁神庙是岩石北侧那座小神庙,与帕特农神庙相对。它是卫城上最奇怪的建筑。公元前 406 年完成它的建筑师们,必须让一座建筑覆盖三处已有的圣地,每一处的高度都不同,其中包括据说雅典娜和波塞冬比试过的地方,以及一座传统上认为属于传说中的雅典国王厄瑞克透斯的坟墓。这些地点他们挪不动。于是他们在一个大致呈 L 形的平面上,建了一座有四个不同地面高度的神庙,几个门廊以不同角度伸出去,而唯一的屋顶在每个角上都对不太齐。
最著名的部分是女像柱门廊:六尊两米高的站立女性人像,用头顶着一座小门廊的檐部。今天建筑上的人像是复制品。五尊原作在卫城博物馆里,放在一个从上方打光的玻璃展柜中,这样从任何角度都能看清衣褶的雕刻。第六尊原作在大英博物馆。看这些复制品时注意一下:左边三尊的重心落在右腿上,右边三尊的重心落在左腿上,所以整个门廊以中线为轴左右对称。衣褶随着重心的转移而变化。每一尊女像柱都是一件完整的肖像雕塑,同时又发挥着建筑构件的作用。
就在厄瑞克忒翁神庙西门廊下方,能看到一片古老橄榄园里的树。按照雅典的建城神话,女神就是在这里种出了第一棵橄榄树,作为送给这座城市的礼物,胜过了波塞冬献上的咸水泉。现在这棵橄榄树是很久以后才重新种下的,种于 1952 年。比这棵树更有意思的,是这个位置延续了将近两千五百年。
怎样读这块岩石
四座建筑彼此成一定角度,但穿过山门的小路,是为了按特定的顺序引导你的视线而设计的。穿过大门时,你面对的是一尊巨大的青铜像,雅典娜·普罗马科斯,它曾经立在你面前,自公元 6 世纪起就不在了,但它的基座还在岩石上。当你从右边绕过它,帕特农神庙会以四分之三的角度进入视野,这正是雅典人希望你看到它的方式。厄瑞克忒翁神庙在左边,更小,不对称,在帕特农神庙的宏伟旁边,几乎显得有些家常。这两座建筑合在一起,是对同一个宗教问题的回答:帕特农神庙供奉着菲迪亚斯制作的巨大的黄金象牙雅典娜·帕特农崇拜像,那位处女战士;厄瑞克忒翁神庙供奉着古老得多的雅典娜·波利阿斯木像,城市的首要守护者,它已经在这块岩石上待了几百年。雅典人两者都需要。他们为那尊著名的雕像建了一座大建筑,为那尊神圣的雕像建了一座奇怪的建筑。
该看什么
在岩石上做五件事。第一,在登顶之前,从下面看看南坡。阿迪库斯剧场是一座公元 161 年完工的罗马剧场,直接建在崖壁里。它至今仍用于夏季演出。音响效果一如往昔。
第二,在山门,看看左翼墙体石块上没有凿掉的吊装凸耳。它们颜色浅淡,从未被动过,证明这座建筑在公元前 432 年施工到一半就被放弃了。
第三,在帕特农神庙,绕到西南角,沿着柱基平台望过去。中间那道向上的弧线清晰可见。不管你注意到没有,帕特农神庙都在替你做视觉上的功夫。
第四,在厄瑞克忒翁神庙的女像柱门廊,数一数人像。五尊原作在下面的博物馆里。第六尊在伦敦。卫城博物馆里那组陈列中空着的位置,就是 1801 年离开这块岩石的那一尊。
第五,走到山顶东边缘的旗杆附近,往下看。你正对着国家花园、议会大厦、奥林匹克体育场,还有一直延伸到海边的现代雅典城。这座城市是围绕这块岩石建起来的。三千五百年来,它一直是雅典的中心。它下面的一切都比它年轻。
卫城很小。建筑是石灰岩和大理石的,时间已经吃掉了大部分装饰。留在上面的是几何:一代人在同一个地方建起的四座建筑,其中的视觉修正至今无人超越,还有一条小路,把帕特农神庙的景象转入你的眼帘,转动的方式恰恰是伯里克利想要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