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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派画家为什么停不下来画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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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劳德·莫奈的《睡莲》(1916 年),他在生命最后三十年里画的约 250 幅睡莲池作品之一

1883 年 6 月,一位来自巴黎、四十三岁的画家,在诺曼底一个叫吉维尼的小村子里租下了一座粉色灰泥外墙的农舍,那里沿塞纳河顺流而下,离巴黎六十英里。他有八个孩子,外加两个继子女,几乎身无分文。花园大约一英亩。之后的四十三年里,他把它变成了一座私人的色彩温室兼实验室:他把鸢尾种成一条条色带,在自己亲手挖的小池塘边种上垂柳,还有成片的罂粟、攀援的玫瑰、蜀葵,以及从埃及和日本引进的睡莲,这些睡莲后来填满了他两百五十多幅画。1926 年克劳德·莫奈去世时,他画过的花比欧洲历史上任何一位重要艺术家都多。而这么做的并不只他一个。印象派花卉画作为一个门类,从莫奈晚年的睡莲池,往前一路延伸到雷诺阿的花束、马奈的牡丹和方丹-拉图尔的玫瑰,背后是整个画派共有的一个技术信念:在变幻的光线中快速画下的花,几乎是他们正在开创的那种新画法的完美题材。

这是一份指南,介绍最重要的八幅印象派花卉画。有的是整面墙大小的睡莲画板,有的是桌上的一束花。它们跨越五十年,出自四位不同的画家之手。合在一起,它们说明了为什么花卉画最终成为整个印象派运动的核心画种之一,也说明了为什么由此而来的印象派花园画传统,到 2026 年仍是卧室墙上被复制得最多的一类 19 世纪艺术。

花为什么适合这种新画法

先不急着说名字,先讲一个技术上的要点,因为它回答了“印象派自然题材”这个门类里暗含的那个问题:印象派画家为什么画了那么多花?

三个原因,都很实际。第一,花不会摆姿势。你没法按小时付钱给它们,没法叫它们别动,而且随着光线移动、剪下的花枝枯萎,它们会在你眼前明显地变化。这就逼着画家以接近莫奈在户外所追求的那种速度作画。第二,对于工业革命刚刚推向市场的新型化学颜料管来说,花几乎是完美的题材。钴蓝、镉黄、群青、翠绿、茜素深红、铬绿——1860 年以后绘画的整套明亮调色板,部分正是靠着这样一个卖点来推销的:你现在可以把郁金香画成它真实的颜色了。第三,花是一种遵循户外规则的室内题材。二月里,你可以在厨房餐桌上画它们,用的是七月里画干草堆时那种同样松散、快速的笔调。花让印象派画家可以在室内工作,而不必背离他们的主张。

几乎每一位著名的印象派画家都画过花。下面这八幅是你应该知道的。

1. 莫奈,《睡莲》(Nymphéas),1916 年

这是整个印象派花卉油画传统中最具代表性的一件作品。莫奈在吉维尼租住了七年之后,于 1890 年买下了这处房产,1893 年又买下了毗邻的一块沼泽地,花了两年时间和一小笔财富,把埃普特河的一条支流引过来,灌满了池塘。他在 1894 年种下第一批睡莲,1897 年开始画它们。之后的三十年里,他画了同一个池塘约两百五十幅。

上面这一幅是后期那些整面墙大小的作品之一,画于 1916 年,那年莫奈七十六岁。它画的是池塘的水面,看不到岸,没有地平线,也没有固定的视点。睡莲叶漂浮在一片倒映着天空和柳叶的深处。看着这幅画,你分辨不出自己是在俯视池塘,还是透过池水向上仰望。莫奈花了二十年琢磨怎样画出这种模棱两可,而像这样的晚期作品,正是这种模棱两可最极致的版本。

世界上最大的《睡莲》收藏在巴黎的橘园美术馆,莫奈本人在 1920 年代亲自设计了那里的两间椭圆形展厅,用来陈列他最大的八幅画板,每幅平均约六英尺高、十四英尺宽。马摩丹美术馆收藏了一组较小的晚期作品。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有三幅,芝加哥艺术博物馆有一幅。站在其中任何一幅面前,大多数参观者都会离这个道理最近:印象派风格到头来讲的更多是“看”这个动作,而不是被看的东西。

2. 莫奈,《吉维尼的鸢尾花园》,约 1900 年

莫奈的《吉维尼的鸢尾花园》(约 1900 年),描绘他沿庄园中央小径种下的那条长长的鸢尾花带的杰作之一

莫奈的鸢尾有时会被睡莲抢了风头,这并不公平。从 1890 年代初开始,每年春天,他都会沿上花园的中央小径,也就是所谓的“大道”(Grande Allée),种下一条六十米长的德国鸢尾花带。鸢尾在五月下旬和六月上旬开花,花期约三周。他把每个春天当作一场独立的创作战役。上面这幅画的年代约为 1900 年,画的是小径穿过鸢尾向远处延伸,鸢尾高及画面的视平线。绿色、紫罗兰色和蓝紫色以竖直的笔触层层叠加,快得几乎无法一笔一笔分辨。

这是印象派风景画的杰出范例之一,也最清楚地展示了莫奈怎样看待一片花坛:不是作为装饰性的题材,而是作为一个有组织的色彩对比场。橙黄色的小径从正中笔直向上,两侧是与之互补的蓝紫色鸢尾。画面的结构几乎是数学式的,下笔却绝非如此。

3. 雷诺阿,《花束》,1878 年

雷诺阿的《花束》(1878 年),画于他在蒙马特的画室,与那些伟大的早期舞会场景作于同一年

雷诺阿一生都在画花束,但 1870 年代末的那些最为出色。上面这一幅作于 1878 年,画于他在蒙马特的小画室,正是他创作《煎饼磨坊的舞会》的那几个月。它画的是铺着布的桌上,一只透明玻璃瓶里插着约三十枝剪下的花,背景是蓝灰色的墙。构图松散。花瓣上的笔触快得几乎像是即兴的。

在这群画家中,雷诺阿最执着于让花显得有生命。他曾写道,他从画花卉习作中学到的人体肌肤画法,比从任何其他练习中学到的都多。他说,牡丹花瓣的粉色,和手臂内侧的粉色是一样的。诀窍在于用同样的速度、同样松散的笔触去画它们。你可以在上面这束花里看到这一主张的效果。花不是摆出来的,它们正从瓶里溢出来,看上去像是半小时前才从外面拿进来,就要开始掉花瓣了。

4. 马奈,《牡丹》,约 1864–1865 年

爱德华·马奈的《漆盘上的牡丹花瓶》(约 1864–1865 年),《奥林匹亚》丑闻前几年他所画的小幅静物之一

爱德华·马奈从未参加过八次印象派联展中的任何一次,却被公认为打开那扇门的画家。1860 年代,他痴迷地画着牡丹。他在巴黎下游热讷维利耶的花园里种牡丹,把剪下的花枝带进画室。奥赛博物馆收藏了他 1864–1865 年间的六幅牡丹静物。上面这一幅是木板油画,画的是放在日本黑漆托盘上的一瓶粉白两色的牡丹。

这些不是花园画。它们是室内作品,在巴黎一间光线可控的朝北画室里画成。但笔触已经很松散了。花瓣是概括式的。黑色托盘和深色背景让花成为画面中唯一有生命的东西。正是马奈把牡丹确立为一个严肃的现代题材。在他之后的每一位印象派画家——雷诺阿、卡耶博特、方丹-拉图尔,甚至以自己的方式也包括塞尚——都是在马奈用这一小组画作定义的画种里工作的,而这组画作完成后不久,《奥林匹亚》就让他声名狼藉。

5. 方丹-拉图尔,《白玫瑰静物》,1870 年代

亨利·方丹-拉图尔的《白玫瑰静物》,他数百幅一丝不苟的花卉习作之一,这些作品撑起了印象派这一代人中较为保守的一翼

亨利·方丹-拉图尔是个尴尬的例子。他是马奈的密友,与印象派圈子一起作画,展出过他为他们画的群像,每一份较长的印象派重要艺术家名单里都有他。但他自己的花卉画,是整整一代人里最精致、最平滑、也最老派的。他一生画了约八百幅花卉静物,大多是玫瑰。他把它们全卖掉了,买家大多是英国藏家。正是这些画在经济上让他得以同时创作那些更具实验性的群像和人物习作,而他如今更为人所知的恰恰是后者。

上面的白玫瑰是一个有代表性的例子。花瓣一片一片地描绘出来,叶子朝后方逐渐加深阴影,花瓶有完整的透视和明确的光源。花本身几乎看不到印象派那种松散的笔触。然而,无论是在言谈中还是在交友的选择上,方丹-拉图尔都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先锋派成员。在 1864 年的群像《向德拉克洛瓦致敬》里,他把自己和马奈、惠斯勒、波德莱尔画在了一起。

方丹-拉图尔的玫瑰证明,印象派花卉画作为一个门类,在技法上并不统一。同一代人中有一个保守的派别,与那些笔触松散的激进派并肩工作;而就商业而言,整个 1870 和 1880 年代最成功的花卉画家,恰恰是那位保守派。

6. 莫奈,《睡莲与日本桥》,约 1899 年

莫奈的《睡莲与日本桥》(约 1899 年),睡莲池系列的早期阶段,那时桥还没有从他的画面中消失

睡莲池系列并不是从橘园美术馆那些整面墙大小的画板开始的。它始于一种更小、更紧凑的画幅,画中有莫奈 1895 年在池上建的那座日式木桥。上面这一幅约作于 1899 年,是他在 1899 年至 1900 年间画这座桥的约十八幅作品之一。它的构图比晚期的睡莲更传统:有清晰的地平线,桥从池塘一边横跨到另一边,睡莲分布在桥的前后。

要理解这条演变轨迹,这件作品是入门之作。早期的池塘画有结构。中期去掉了桥和岸。晚期的画板几乎去掉了一切,只剩漂浮的睡莲叶和倒映的天空。站在有桥的这一幅面前,就像在读一部长篇小说的第一章,作者还没想清楚该舍弃什么。松散是后来的事。首先,得把结构定下来。

7. 卡耶博特,《瓶中的黄玫瑰》,1882 年

古斯塔夫·卡耶博特的《瓶中的黄玫瑰》(1882 年),画于他在小热讷维利耶的乡间别墅,那些年他也在收藏朋友们的作品

古斯塔夫·卡耶博特最为人所知的,是他那幅九英尺宽的雨中巴黎,以及作为让早期印象派画家维持生计的那位沉默的收藏家,但他也是一位认真的花卉画家。他在塞纳河畔、巴黎下游不远的小热讷维利耶庄园里种花,并在那里度过了生命的最后十二年。他画花的构图更紧凑,近乎照相写实,与朋友们的花束读起来大不相同。

上面这幅 1882 年的黄玫瑰,画的是透明玻璃瓶里的六朵剪下的花,背景是近乎单色的奶油色。花瓶画得像工程图纸一样精确,玫瑰本身则是笔触松散的印象派风格。这幅画之所以成立,是因为精确的花瓶让松散的花显得比在一幅通篇松散的构图里更有生气。卡耶博特二十多岁时受过海军工程师的训练,几乎在他的每一幅画里都看得到工程师的眼光。

8. 莫奈,《画家在吉维尼的花园》,1900 年

克劳德·莫奈的《画家在吉维尼的花园》(1900 年),沿着春天盛开的长长鸢尾小径望向庄园尽头的画室

八幅中的最后一幅,又是一幅吉维尼花园画,作于 1900 年,是印象派花园画传统中被复制得最多的作品之一。画面沿着五月中旬上花园的中央小径望去,看向尽头那座粉色灰泥外墙的房子。小径两侧是黄、白、蓝和深紫色一条条的鸢尾。光线是莫奈画上花园时最喜欢的那种柔和的上午晚些时候的光,那时太阳还没有升到高处,把鸢尾的蓝紫色晒得发白。

正是这幅画教会了 20 世纪的大多数人,印象派的花园是什么样子。成千上万的卧室墙上复制品、厨房毛巾图案和博物馆礼品店冰箱贴都以它为原型。从商业上说,印象派自然题材这门生意之所以存在,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这一幅画,以及莫奈在 1898 年至 1902 年间画的十几幅相近的变体。

在任何一幅印象派花卉画前该看什么

下次站在一幅印象派花卉画前时,可以用上这份简短的清单。

首先,在看其他任何东西之前,先看花瓣上的笔触。笔触越松散,说明画家对印象派主张的信奉越新近。三四笔画成的花瓣,比方丹-拉图尔给玫瑰的那种精细处理画出的花瓣更“印象派”。两者都成立。技法上的差别几秒钟就能看出来。

其次,看背景。印象派花卉画往往以刻意平涂或近乎平涂的背景为衬底。马奈的牡丹衬着黑色,雷诺阿的花束衬着蓝灰色,卡耶博特的玫瑰衬着奶油色。诀窍在于,后面什么也不放,不跟花争,从而把花的颜色推到前面来。把它和同一时期沙龙花卉画的传统比一比,后者用的是精心布置的织物或帷幔背景,印象派手法的现代感就立刻显现出来了。

第三,看光是怎么画的。在一幅真正的印象派花卉画里,光源几乎总是暗示出来的,而不是画出来的。没有清晰的阴影,没有明显的左侧打光。花仿佛是从内部发光。这和户外风景画用的是同一个诀窍。光无处不在。画就是光。

当你站在橘园美术馆一幅晚期《睡莲》前,看着六英尺长的漂浮睡莲叶时,Chiaro 会为你读出莫奈 1909 年写给画商保罗·杜兰-吕埃尔的信,信中他把睡莲池形容为“一种持续了太久的执念”。

最后

1883 年,一位画家因为在巴黎拖欠房租,在诺曼底买下了一座小农舍。他种了一个花园。花园占据了他的创作。到 1926 年他去世时,他亲手挖的睡莲池已经催生了两百五十幅画,而印象派花卉画已经成为全世界被复制得最多的一类 19 世纪艺术。这一切,都来自一个两百人的村子里一处一英亩的庄园,沿塞纳河顺流而下,离巴黎六十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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