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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还是神经?用一个问题分清印象派与表现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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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德华·蒙克的《呐喊》(1893),这幅画成了表现主义的非官方旗帜

两幅画,相隔二十年。第一幅很小,1872 年 11 月一个雾蒙蒙的早晨画于勒阿弗尔。画的是一座繁忙的港口,一轮橙色的太阳从水面上升起,三条黑色的划艇正要出港开始一天的劳作。画家是克劳德·莫奈,标题是《印象·日出》,1874 年,一位讽刺评论家看着它,把画出这类东西的画家称为“印象派”,自以为是在骂人。第二幅也很小,1893 年 1 月,一位名叫爱德华·蒙克的挪威艺术家在奥斯陆一次傍晚散步后画下了它。画的是峡湾边一座桥上的一个人形,双手捂着脸,嘴张着,身后的天空渗出橙色和红色,水面又把同样的颜色渗了回去。画家在日记里写道,那片天空让他感觉像是“一声穿过自然的无尽呐喊”。它如今叫《呐喊》,在 2026 年,如果你请人想象一幅表现主义画作,大多数人脑海里浮现的就是它。换句话说,印象派与表现主义的问题,归结为两幅画:都是水面上一片燃烧的橙色天空,相隔二十年,在两个不同的国家画成,对绘画是为了什么提出了两个截然不同的问题。

这就是印象派与后印象派之间的区别,是印象派与表现主义之间的区别,也是印象派与它之后几乎一切之间的区别。三场运动,在视觉上都相似到足以让人混淆,都出现在 1870 年到 1920 年这大约五十年的窗口里,地点是法国和德国。大多数网站给你用来区分它们的那张对照表,在最重要的一点上是错的。下面是一张真正管用的对照表。

一个问题的测试

印象派与表现主义艺术的问题可以归结为一个问题,而人人都在用的那张对照表恰恰漏掉了它。标准对照表说印象派是“户外的”,表现主义是“室内的”。或者说印象派是“快乐的”,表现主义是“悲伤的”。这两种说法都有误导性。德加在室内作画,基希纳画街景,所以按地点区分不成立。蒙克晚年的风景画充满欢乐,毕沙罗晚年的林荫大道场景却很凄凉,所以按情绪区分也不成立。

真正的区别是这样的:印象派画的是你的眼睛看到的东西。表现主义画的是你的神经感受到的东西。

这就是全部的测试。拿这两场运动中的任何一幅画来对照这个问题,答案都会干脆利落地显现出来。莫奈的《日出》画的是某个特定港口的某个特定早晨,橙色的太阳以某个特定的角度升起。画家想要记录的,是他看着这一切时身体上的视觉经验。蒙克的《呐喊》画的是一种感受,与那天傍晚峡湾实际的样子毫无关系。天空其实并不是红的。桥上的人其实也没有一个没有五官的椭圆脑袋。画家想要记录的,是他的神经系统对一个恐惧时刻的反应。

印象派信任眼睛。表现主义不信任眼睛。这就是全部的区别。其他的一切——技法、色彩、题材、时期、国家——都源于这一个分歧。

各自发生在何时何地

两条简短的时间线,因为日期对于理解这两场运动之间的关系很重要。

印象派:巴黎,大约 1860 年到 1886 年。第一届印象派展览于 1874 年 4 月在嘉布遣大道上一间借来的摄影师阁楼里举办。第八届也是最后一届群展于 1886 年举办。到那时,大多数元老画家要么已经转向别的路数,要么干脆把这些技法融进了一套不再需要标签的工作方法。这些画家是一个大约十五人的朋友小圈子,大多住在巴黎,到 1880 年时都大致朝着同一个方向作画。克劳德·莫奈投入最深。皮埃尔-奥古斯特·雷诺阿最受欢迎。埃德加·德加在技术上最有雄心。卡米耶·毕沙罗是唯一一位八届群展每一届都参加了的画家。

表现主义:德国和北欧,大约 1905 年到 1925 年。两个主要的表现主义团体都是 20 世纪初在德国成立的。“桥社”(Die Brücke)于 1905 年在德累斯顿由四名建筑系学生创立,其中包括恩斯特·路德维希·基希纳。“青骑士”(Der Blaue Reiter)于 1911 年在慕尼黑由瓦西里·康定斯基和弗朗茨·马尔克创立。挪威的爱德华·蒙克和维也纳的奥斯卡·柯克西卡通常也被归为表现主义者,尽管他们比这两个德国团体都要早,也从未加入过。整场运动在 1937 年实际上被纳粹扼杀了:那一年的“堕落艺术”展把几乎每一位表现主义画家都打上了“堕落”的标签,并下令把他们的作品从德国博物馆中撤下。

所以印象派大约早了一代人。它主要发生在法国,到 1890 年就结束了。表现主义大约晚了一代人。它主要发生在德国,到 1937 年被强行终结。

一幅印象派画作到底在做什么

皮埃尔-奥古斯特·雷诺阿的《煎饼磨坊的舞会》(1876),印象派描绘现代巴黎休闲生活的代表作

站在奥赛博物馆里雷诺阿的《煎饼磨坊的舞会》前,看看午后斑驳的光线是怎样透过树叶落在跳舞的人身上的。这幅画在提出一个具体的视觉主张:1876 年的一个星期天午后,在蒙马特的一座露天舞厅里,阳光从左上方穿过树丛,如果你当时在场,看到的大致就是这个样子。脸没有画得很精确。衣服也没有画完。但光线是可以观察到的真实,跳舞的人是可以观察到的真人,整幅画相信,诚实地记录下这些视觉观察就已足够。

这就是印象派的纲领。看着世界。按照你看它的那一刻它实际的样子去画它。不理想化。不象征化。不虚构。透过树叶的光线确实是画中最重要的东西,画家丝毫没有试图在它自身的物理真实之外赋予它别的意义。

从这一信念中产生的技术特征是可以预料的。松散的笔触,因为如果你要在变化的光线中快速作画,就顾不上把表面打磨光滑。明亮的色彩,因为新的化学颜料让你真的能画出眼前的颜色,而不必把它们调暗成学院派的棕色调色板。户外题材,因为光线实验在那里才行得通。现代题材——火车、郊区、舞厅、周末划船的人、芭蕾排练、巴黎的新林荫大道——因为这些才是存在于你眼前当下的题材。借鉴摄影和日本版画的裁切式、偏离中心的构图,因为在沙龙画家把它收拾干净之前,你实际的视觉经验就是这个样子。

印象派的事业,是一项信任自己眼睛的事业。

一幅表现主义画作到底在做什么

恩斯特·路德维希·基希纳的《柏林街道》(1913),桥社和德国表现主义的代表性画作之一

现在看看基希纳 1913 年的《柏林街道》,它挂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画的是夜晚柏林的一段人行道,前景是两个妓女,周围有几个戴帽子的男人,背景里挤着一群行人。人物是扭曲的。脸像面具。颜色是“错”的——粉红、酸绿和脏兮兮的青绿,没有一种与柏林真实的人行道相符。构图在垂直方向上倾斜,仿佛整条街是被一个正在惊慌失措的人透过鱼眼镜头看到的。

基希纳并没有在柏林这件事上撒谎。他画的是 1913 年站在柏林人行道上对他来说是什么感觉。城市现代性带来的焦虑。那些相遇中的交易性质。战前的柏林仿佛正摇摇欲坠地站在某种可怕事情的边缘。这幅画不是对一个地方的记录,而是对一种关于一个地方的感受的记录。那些扭曲和错误的颜色并不是观察上的失败。它们恰恰是重点所在。

这就是表现主义的纲领。不要看世界。看世界让你有什么感受。然后把它画出来。为了让感受变得可见,该扭曲什么就扭曲什么。如果正确的颜色承载不了正确的情绪,就用错误的颜色。把透视弯折。把眼睛画得太大。把嘴拉长。画家的神经系统才是题材。画中的世界只是神经系统正在经历之事的隐喻。

表现主义的技术特征同样可以预料,而且大多是印象派特征的反转。用粗重的轮廓线,而不是消融的边缘。用激烈的、非自然的色彩,而不是观察到的色彩。用扭曲的人物,而不是比例如实的人物。用象征性的题材,而不是偶然所见的题材。画家在宣告意义,而不是让可见的世界去提供意义。

等等——那后印象派又是什么?

这就到了印象派与后印象派的问题,也是大多数随手做对照表的人会弄错的问题。

后印象派是一座桥梁。这是艺术史学家在 20 世纪 10 年代回过头来创造的术语,用来描述这样一代画家:他们在 19 世纪 80 和 90 年代从印象派内部起步,却朝着不同的方向突破了它的局限。塞尚走向结构,走向对一幅画如何成立的形式分析。文森特·梵高走向情感的强度和饱和的色彩。保罗·高更走向象征主义和非西方的色彩体系。乔治·修拉走向科学的点状图案——点彩画法,也叫新印象派。他们没有一个人在做莫奈做的事。也没有一个人在做蒙克做的事。他们介于两者之间。

用一句话来说印象派与后印象派的区别:印象派信任眼睛;后印象派仍在使用印象派发展出来的那套松散笔触、明亮色彩的工具,却开始用它来表达纯粹视觉真实之外的东西——在塞尚那里是结构,在梵高那里是情感。后印象派并不是一场连贯的运动。它是我们用来称呼那四五位伟大画家的术语,他们从印象派中走出来,却在“表现主义”这个标签出现之前,就已经在朝表现主义的立场靠近了。

尤其是梵高,他是最直接预示了表现主义的画家。他晚年在圣雷米画作中那些厚重、旋转的笔触,做的事情更接近蒙克,而不是莫奈。20 世纪头二十年的德国表现主义者把他写给弟弟提奥的信当作一种奠基文献来读。他们看到自己想做的事,早在十年或十五年前,就已经在梵高的《星月夜》里做到了。

新印象派和后印象派是一回事吗?干脆的回答是:不是。新印象派是更具体的术语,指修拉的点彩画法,有时也称分色主义,它用纯色的小点作画,让眼睛在一定距离外把它们混合起来。后印象派则是更宽泛的总称,涵盖新印象派、塞尚的结构探索、梵高的情感探索和高更的象征主义探索。这四个分支都是在 19 世纪 80 年代从印象派中生长出来的。其中两个(梵高的,以及在较小程度上高更的)在 20 世纪初直接汇入了表现主义。

人人都会碰到的另一组比较

既然我们在梳理标签,印象派与现实主义的问题也值得说一段,因为它是另一个常被问到的问题。

在绘画中,现实主义是 19 世纪 40、50 和 60 年代在法国先于印象派出现的运动。古斯塔夫·库尔贝是领军人物。让-弗朗索瓦·米勒、奥诺雷·杜米埃和让-巴蒂斯特-卡米耶·柯罗通常也被归入这一派。现实主义的纲领是严肃地、不加理想化地描绘普通的现代生活——农民、工人、城市贫民。技法上的处理仍然相对精致,但题材是对沙龙偏爱神话和历史的刻意拒绝。现实主义在政治上是左倾的,在视觉上是保守的。

印象派继承了现实主义对现代题材的执着——火车站、郊区、林荫大道、舞厅——却拒绝了它精致的画面表面。库尔贝会用古典大师式的完整明暗来刻画一双农民的手,莫奈则会把一个干草堆画成三四块松散的互补色色块。“怎么画”不同,“为什么画”相似。现实主义是印象派的直系祖先,两者之间的界线是模糊的。

印象派与现实主义有什么不同?它改变了笔触,保留了题材,加入了户外写生的工作方法,并拥抱色彩对比。现实主义和印象派是一脉相承的。现实主义和表现主义则不是。

两幅画,并排放

瓦西里·康定斯基的《构图第七号》(1913),这幅画彻底抛弃了具象题材

下面是并排对比的测试。想象墙上挂着莫奈的《印象·日出》,旁边挂着康定斯基的《构图第七号》。两幅都画于同一个四十年的窗口内。两幅都关乎色彩和节奏。两幅都刻意背离了学院派的精致完成度。

莫奈那幅画于 1872 年,一眼就能认出是 11 月某个早晨的勒阿弗尔港。你能找到太阳、船、烟囱和水。描绘是松散的,但题材是真实的、可观察的。画家让眼睛去做功,并信任眼睛的报告。

康定斯基那幅画于 1913 年,一眼就能看出它什么具体的东西都不是。那些彩色的形状不代表任何物体。构图也不指向任何真实的地方。康定斯基本人有联觉,看到颜色时会听到音乐,他的《构图》系列本质上是试图把听音乐的体验画出来。这里没有可观察的题材。只有画家的内心体验,被变得可见。

这就是一面墙上的印象派与表现主义之间的鸿沟。莫奈相信世界就是题材。康定斯基已经认定世界不是题材,画家的内心生活才是。介于两者之间的画家——梵高、蒙克、基希纳、马尔克——则在推演其中的含义。

弗朗茨·马尔克的《蓝马 I》(1911),一幅用非自然色彩表达对题材的内在情感反应的青骑士画作

弗朗茨·马尔克画于 1911 年的《蓝马 I》,在三英尺的画布上提出了同样的论点。马是蓝色的。世上没有蓝色的马。这蓝色不是观察,而是一种感受——关于纯真,关于动物的内在世界,关于马尔克认为存在于动物体内、却被人类磨钝到几乎看不见的那种精神上的庄严。这幅画是青骑士的奠基作品之一,青骑士是马尔克和康定斯基于 1911 年在慕尼黑创立的表现主义团体。他们以两位画家早期表现主义作品中反复出现的蓝马和骑手为团体命名。动物是题材。蓝色是画家在告诉你这只动物意味着什么。

一张简短的速查表

因为“印象派和表现主义有什么不同”这个问题被问得太多,这里把比较压缩成每个维度一行。

下次站在一幅画前,看什么

三件简单的事。

第一,看颜色。如果它有可能就是实际场景的颜色,你看的多半是印象派。如果天空是酸绿色,或者一张粉红的脸衬着青绿的底色,你看的多半是表现主义。

第二,看线条。如果物体的边缘消融在周围的空气里,是印象派。如果边缘被粗重地勾勒出来,或者用生硬的笔触刻出来,是表现主义。

第三,看人物。比例大致是正常的比例吗?印象派。还是眼睛太大、脑袋变形、身体弯折?表现主义。当你站在一幅《呐喊》石版画前,看着那片渗出红色的天空时,Chiaro 会为你朗读蒙克 1893 年 1 月那篇写到“一声穿过自然的无尽呐喊”的日记。

随意写作中关于印象派与表现主义的大部分混淆,都来自只看笔触。两场运动都用松散的笔触。笔触不是区别所在。区别在于笔触记录的是什么。

最后一句

1872 年 11 月雾蒙蒙的勒阿弗尔港。1893 年 1 月奥斯陆一座桥上的一个人影。两者相隔二十年,两个不同的国家,两代不同的人。两幅画里都有一片在水面上燃烧的橙色天空。第一位画家想告诉你那个早晨看起来是什么样子。第二位画家想告诉你那个傍晚感觉起来是什么样子。这就是印象派与表现主义问题的全部,在两幅画里,两幅都很小,天空都是同一种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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