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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创印象派的八位朋友:一份印象派画家实地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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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达尔于 1899 年拍摄的克劳德·莫奈,此时距第一届印象派展览已过去二十五年

1874 年 4 月,在巴黎嘉布遣大道上一间借来的摄影师阁楼里,三十位画家办了一场展览。他们给自己的团体取名为“画家、雕塑家、版画家等艺术家无名协会”——一个故意起得官腔十足的名字,就是为了嘲讽官方沙龙。展览持续了四个星期,门票一法郎。它几乎没赚到钱,观众寥寥,评论从困惑到刻薄不等。在这三十位画家当中,有八个人将在接下来的二十年里,改变整个西方世界看待光线、天气、水、周末、芭蕾排练和巴黎郊区的方式。印象派画家不是一个画派,也没有什么宣言。他们是一个大约十五人的朋友圈子,在 19 世纪 60 和 70 年代彼此挨着作画,结果几乎是无意间重新发明了绘画。

这是一份关于其中最重要的八个名字的指南。如果你走过奥赛博物馆、橘园美术馆、马摩丹美术馆,或者任何一座大型博物馆的 19 世纪展厅,你真正会看到的就是他们的作品。这不是完整的名单。完整名单大约有二十五个名字,如果你是专家,还能说出三十个。但每个人真正需要知道的印象派名家,归结起来就是这八位。我们大致按照你在奥赛从底层往上逛时遇到他们的顺序来介绍。

“印象派”到底是什么意思

在介绍名字之前,先简单下个定义,因为这个词被用得很随意。严格意义上的印象派画家,是指在 1874 年至 1886 年间于巴黎举办的八届印象派群展中参展过一次或多次的画家。这是唯一客观的标准。塞尚参加了第一届和第三届。爱德华·马奈,这位与开创这场运动联系最紧密的画家,一届都没参加过,而且拒绝称自己为印象派。修拉参加了第八届,通常被归入后印象派。这八届展览留下的印象派核心画家官方名单,比大众记忆中的要乱得多。

他们在风格上的共同点则更简短,也更容易描述。只要条件允许,他们就在户外作画,也就是所谓的“外光”写生,用的是便携的画布。他们画得很快,常常一两次就画完,为的是捕捉变化中的光线。他们让笔触保留可见,而不是把它们抹匀。比起学院派那种棕褐色调的调色板,他们更喜欢明亮的颜色,直接取自工业革命刚刚推向市场的新式化学颜料管。他们画的是普通的现代题材——火车站、郊区花园、周末划船的人、排练中的舞者、奥斯曼在巴黎开辟的新林荫大道——而不是神话和历史。他们还把作品挂在公众看得到的地方,在官方沙龙之外。

这就是全部的技术纲领。剩下的都是传记。

1. 克劳德·莫奈,意外的创始人

1840 年生于巴黎,在勒阿弗尔长大,1926 年逝于吉维尼。如果说印象派有一位创始人,那就是莫奈,而原因仅仅是他那幅小小的港口习作《印象·日出》,画于 1872 年,在 1874 年的展览上展出,一位讽刺评论家用“印象派”作为嘲弄的标签,画家们便把这个名字留了下来,这场运动也因此得名。

莫奈是把这些原则推向极致的那个人。他一遍又一遍地画同一个题材——干草堆、白杨树、鲁昂大教堂、吉维尼的睡莲池——在一天中的不同时刻、不同的天气里,把每一幅画布都当作对某一种光线状态的一次定格。光是鲁昂大教堂系列就有三十幅。睡莲大约有二百五十幅。到了晚年,他几乎完全成了一位描绘水面和石头上光线的画家。

最值得先看的莫奈,是离你最近的那一幅系列画作。奥赛有五幅鲁昂大教堂并排挂着。橘园美术馆在专门的地下展厅里有八幅巨大的《睡莲》画板。马摩丹美术馆有《日出》。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有《干草堆》。站在其中任何一幅面前,你都能看出为什么后来将近一百五十位画家试图模仿他,却大多失败了。他也是这群人中寿命最长的,远超其他人,活到八十六岁,比印象派本身还多活了二十年。

2. 皮埃尔-奥古斯特·雷诺阿,描绘愉快星期天的画家

雷诺阿的《煎饼磨坊的舞会》(1876),这幅描绘星期天午后的画作定义了印象派眼中的巴黎休闲生活

1841 年生于利摩日,1919 年逝于滨海卡涅。雷诺阿是你最容易喜欢、又最难认真对待的画家,这对他并不公平,因为在最好的状态下,他是 19 世纪最伟大的人物画家之一。

他的出道之路和莫奈一样:19 世纪 60 年代初在巴黎郊外的枫丹白露森林里写生,有机会就送作品去沙龙展出。他的突破之作是《煎饼磨坊的舞会》,画于 1876 年,在 1877 年的第三届印象派展览上展出。这幅画宽六英尺、高四英尺,画着大约三十个巴黎人在蒙马特高地一场露天的星期天聚会上,在一串串灯下跳舞。透过树叶洒下的斑驳光线,让每个人的脸庞和衣服都在颤动。整幅画就像一个完美的星期天午后。如今这幅画挂在奥赛,是参观者驻足最久的作品之一。

雷诺阿的晚期作品,也就是 19 世纪 90 年代和 20 世纪头十年那些丰腴的裸体画,就比较难以辩护了。他六十多岁时患上关节炎,不得不把画笔绑在手上作画。人物变得绵软。但 19 世纪 70 年代和 80 年代初的那位画家,画出华盛顿菲利普斯收藏馆里《游艇上的午餐》和奥赛《煎饼磨坊的舞会》的那位画家,是少数能让一个星期天午后看起来像是有史以来最重要的事情的人之一。

3. 埃德加·德加,讨厌被称为印象派的印象派

德加的《舞蹈课》(1874),这幅排练室画作定义了印象派对城市室内场景的处理方式

1834 年生于巴黎,1917 年逝于巴黎。德加是个尴尬的例子。八届印象派展览他参加了七届,除了毕沙罗,比谁都多。每一份印象派名单上都有他。可他讨厌这个标签。他更喜欢“现实主义者”或“独立派”。他几乎从不在户外作画。他在画室里近乎偏执地素描。他的题材是人工光线下的人体,尤其是舞者、骑师、洗衣女工和沐浴女子的身体。

如果你以为印象派只意味着风景画,那就该看看德加。奥赛有他几十幅芭蕾排练场景,视角几乎总是稍稍偏离中心,稍稍被裁切,稍稍躲在一根柱子或一道栏杆后面。他二十多岁时认真研习过意大利文艺复兴,他的素描功力与这群人中的其他任何人都不在一个层次。他在 19 世纪 80 和 90 年代画的那些在浅浅的锡盆里沐浴的女子的粉彩画,是 19 世纪绘画中心理上最私密的作品之一。

他还做了几百件雕塑,全部是蜡制的,几乎都是舞者和马。如今存世的约有七十件的青铜铸件,大多是他死后铸造的。最著名的是《十四岁的小舞者》,这是德加生前唯一展出过的雕塑,在 1881 年的第六届印象派展览上展出。她也在奥赛,在一个玻璃柜里,穿着一件真正的芭蕾舞裙,博物馆每隔几年就会给她换一件。

4. 卡米耶·毕沙罗,唯一参加了全部八届展览的画家

毕沙罗的《蒙马特大街,春天》(1897),他在将近一年里每周五天从一扇酒店窗户里画下的作品

1830 年生于圣托马斯岛,1903 年逝于巴黎。没有毕沙罗,这群人就聚不到一起。他年纪最大。他对政治和美学上的争论投入最深。塞尚称他为“一位父亲”,并说是他教会了自己画画。他是唯一一位参加了 1874 年至 1886 年间全部八届印象派群展的画家。

他职业生涯的大部分时间里,题材都是法国乡村:田间的农民,小镇的集市日,还有他生活了十五年的蓬图瓦兹村。19 世纪 90 年代末,他患上慢性眼部感染,在户外作画变得危险,于是转而从租来的酒店窗户里画巴黎的林荫大道。他在 1897 年至 1898 年间创作的蒙马特大街系列——大约十二幅画,描绘同一条街在一天中不同时刻、不同天气里的样子,都是从俄罗斯大酒店同一扇四楼窗户里画的——是 19 世纪末巴黎最伟大的记录之一。

想要理解印象派对一个题材的执着,就去看毕沙罗。他把蓬图瓦兹同一间农舍画了二十遍。他把蒙马特的林荫大道画了十四遍。这些变化可一点都不小。

5. 阿尔弗雷德·西斯莱,从未离开法国的英国人

西斯莱的《马尔利港的洪水》(1876),他描绘塞纳河畔小镇被河水吞没的杰作之一

1839 年生于巴黎,父母都是英国人,1899 年逝于卢万河畔莫雷。西斯莱是这群人中最被低估的一位。他只画风景。他从未打进官方沙龙。他生前几乎什么都没卖出去。他五十九岁时死于喉癌,一贫如洗,就在他的画价暴涨十倍的前一年。

他最好的作品,是 1876 年为塞纳河畔马尔利港村的一场小洪水画的一组画。河水涨到了二楼窗户,停留了好几天。西斯莱坐在一条划艇上画,也在河堤干燥的一侧画,一个星期画了六幅。水是题材,但真正的题材是那家小葡萄酒商的店面半淹在水里的样子,还有楼上窗户的倒影让整个场景看起来都像在水下,无论你看的是干的部分还是湿的部分。

他是最有力地证明风景是印象派核心题材的画家。他坚持画了三十年,哪怕没有人买。奥赛有六幅他的马尔利港洪水。它们挂在五楼的一个侧厅里,很容易错过。别错过。

6. 贝尔特·莫里索,男人们一再低估的画家

贝尔特·莫里索的《摇篮》(1872),这幅画把她引入了印象派的圈子

1841 年生于布尔日,1895 年逝于巴黎。莫里索是第一位加入印象派团体的女性,也是大多数人会接触到的印象派名家名单上仅有的两位女性之一,另一位是玛丽·卡萨特。八届印象派展览她参加了七届,只缺席了 1879 年的第四届,因为她刚生了孩子。

她的题材是家庭生活。读书的女人。和孩子在一起的母亲。姐妹俩互相打扮,准备晚上出门。舞会上的年轻女子。她最著名的作品《摇篮》画于 1872 年,画的是她的姐姐埃德玛看着刚出生的女儿睡觉。它挂在奥赛。这幅画四十六乘五十六厘米,大约相当于四张信纸拼成一个方块那么大,却是整场运动中心理张力最强的画作之一。

莫里索还是爱德华·马奈的学生、模特、朋友,1874 年之后又成了他的弟媳。她嫁给了马奈的弟弟欧仁,与爱德华的亲缘关系让马奈一家和印象派在整个 19 世纪 70 年代都纠缠在一起。她证明了印象派可以走进室内而依然成立,证明了你可以把户外写生那种松弛的笔触用在安静的家庭场景上,发现学院派画家从未尝试过的东西。奥赛收藏的她的作品,比大多数参观者以为的要多。

7. 玛丽·卡萨特,那位美国人

玛丽·卡萨特的《划船聚会》(1893–94),她最具雄心的大尺幅印象派画作

1844 年生于匹兹堡,1926 年逝于巴黎近郊。卡萨特是一场法国运动中的美国异类,一位出身中上阶层的宾夕法尼亚人,1874 年移居巴黎,1877 年结识德加,从第四届起受邀与印象派一同参展。八届展览她参加了四届。

她职业生涯大部分时间的题材和莫里索一样:女人、母亲、孩子、女儿。她画这些题材时,带着一种莫里索并不总是追求的直接和结构上的硬朗。《划船聚会》画于 1893 年和 1894 年,现藏于华盛顿国家美术馆,这幅六英尺宽的画布上,一位加泰罗尼亚桨手和一个女人、一个婴儿坐在一条小船上。男人的背占了画面的一半。女人的脸几乎是侧面。构图借鉴了日本版画,卡萨特当时正在深入研究日本版画,整幅画看起来与其说是一幅画,不如说更像一帧电影画面。

卡萨特也是实际上把印象派引进美国的那位画家。她的哥哥亚历山大是宾夕法尼亚铁路公司的总裁,也是一位重要的收藏家。通过他的收藏,以及她给美国朋友们——尤其是纽约的哈夫迈耶夫妇——的建议,20 世纪初进入美国博物馆的印象派作品中,有相当一部分是经由卡萨特而来的。没有她,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波士顿美术馆和芝加哥艺术学院今天的墙面会大不相同。

8. 古斯塔夫·卡耶博特,收藏朋友作品的工程师

卡耶博特的《巴黎街道,雨天》(1877),这幅画为后来的每一个人定义了现代巴黎的林荫大道

1848 年生于巴黎,1894 年逝于热讷维利耶。卡耶博特差一点就没能进入印象派画家名单,因为在 20 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人们首先记得他是一位收藏家,其次才是画家,而作为画家的那一半被看作仅仅是称职而已。20 世纪 70 和 80 年代对他作品的重新解读改变了这一切。如今每一份名单上都有他。

他出身富裕,这是故事的一部分。他先学法律,后来学造船工程,然后在巴黎美术学院学画。1874 年父亲去世,他继承了一大笔财产。他的余生同时进行着两项事业:一边画他身边工人阶级和资产阶级的巴黎,一边悄悄买下别人都不肯买的莫奈、雷诺阿和德加的画,开出的价钱让他的朋友们得以维持生计。他替莫奈付了两年画室的房租。他自掏腰包资助了第三届印象派展览。

他自己的画是这场运动中最奇特的一些作品。《巴黎街道,雨天》画于 1877 年,现藏于芝加哥艺术学院,宽九英尺。画的是圣拉扎尔火车站附近奥斯曼新林荫大道上的一个十字路口,下雨天,行人打着伞以略微歪斜的角度走过。透视被强化到近乎粗暴的程度。鹅卵石画得像制图员那样精确。衣服的画法则是印象派的。整幅画几乎让人感觉是一张用广角镜头拍下的照片。在别人还没弄明白之前,卡耶博特就已经在画现代巴黎了。Chiaro 会为你朗读他在 1894 年的遗嘱中写下的那段描述:他把六十七幅印象派画作遗赠给法国政府,这笔遗赠经过五年的争执才让卢浮宫接受,后来成了如今奥赛印象派展厅的奠基收藏。

有时算、有时不算的那几位

下面是几位经常出现在印象派核心画家名单上、却又不太合适的画家:

最终,是什么把他们联系在一起

印象派画家是一个很小的群体。他们彼此认识。他们互相借钱,彼此联姻。他们争论技法和政治。他们都以不同的方式画出了同一个根本主张:现代世界——火车、郊区、周末舞会、排练厅、新的林荫大道——和学院花了两个世纪描绘的希腊罗马诸神一样,值得严肃绘画去表现。

他们之所以重要,是因为他们赢得了这场争论。一个半世纪之后,你在任何一座大型美术馆的现代展厅里看到的几乎一切,都建立在他们提出的技术和观念主张之上。繁忙港口的照片是艺术。快速的速写就是完成的画作。光是题材。天气是题材。趁着还在发生时画下的现代生活,是题材。

上面这八个名字,就是用作品把这场争论打得最有力的人。

最后一句

一个大约十五人的朋友圈子。其中八位是举足轻重的画家。一场在借来的摄影师阁楼里临时办起的展览。一位讽刺评论家的一个蹩脚玩笑,画家们拒绝把它当作侮辱,反而把它变成了名字。一个半世纪之后,我们仍然称之为印象派,而大多数人看待光、水和星期天午后画作的方式,都出自嘉布遣大道上的那间阁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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