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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奈《睡莲》:250 幅画,在哪里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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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间空无一人的白色椭圆形展厅,天花板透着柔和的光,弧形墙面上挂满莫奈蓝、绿、紫色调的长幅睡莲画,浅色地面中央摆着一张椭圆形长凳。

1918 年 11 月 12 日,西线炮声停歇后的第二天,一位视力日渐衰退的七十七岁画家给他的朋友、法国总理乔治·克列孟梭写了一封信。克劳德·莫奈想向国家捐赠两幅画,纪念这场胜利。克列孟梭来到吉维尼,看了看靠在画室墙边的那些画,说服他捐出多得多的作品。八年后,莫奈去世了,而法国政府还在修建安放这份礼物的展厅。

不过,莫奈种了三十年、也画了三十年的睡莲,并不是一幅画,而是一片散落各地的群岛。它们大约有 250 幅。有的只有厨房窗户那么大,有的却像一辆城市公交车。它们挂在巴黎、纽约、伦敦、芝加哥、苏黎世、堪萨斯城和东京,而其中最著名的一幅已经不复存在:1958 年,它毁于曼哈顿中城的一场大火。

简单地说:最不能错过的,是巴黎橘园美术馆里八组占满整面墙的构图,它们安放在两间椭圆形展厅里,观看体验由莫奈亲自设计。第二站是玛摩丹莫奈美术馆,那里收藏着莫奈家人留下的画室作品。法国以外最好的一组,是纽约 MoMA 那幅长近 42 英尺(约 12.8 米)的三联画。

为了画它而挖的池塘

这些画要从一块沼泽地说起。1883 年,莫奈在诺曼底的吉维尼村租下一座农舍,1890 年,他的画终于开始好卖,便把房子买了下来。1893 年,他又买下花园尽头、隔着公路和铁路的另一块地。那里有一个小池塘。他申请从当地一条小溪引水,邻居们表示反对,担心他种的外来植物会污染他们的水。最后他还是如愿以偿。

他在池塘里种满了从法国南部拉图尔-马利亚克苗圃买来的新型杂交睡莲,正是这家苗圃在 1889 年巴黎世界博览会上展出了彩色睡莲。1895 年,他照着自己收藏的日本版画,建了一座漆成绿色的日式拱形木桥。据说,他雇的园丁每天早上的工作之一,就是划船出去,把睡莲叶子上的路面灰尘洗掉。

莫奈并不是偶然遇见了一个美丽的池塘。他设计了它,雇人打理它,然后花了三十年画它。花园是第一件艺术品,画布则是它的记录。

一座上了漆的木桥横跨在池塘上,水面挤满漂浮的睡莲叶和淡色花朵,四周被浓密的绿叶及其倒影环绕。

从日本桥到没有地平线

19 世纪 90 年代末最早的睡莲画,看上去就是普通的风景画。有桥,有岸,你知道自己站在哪里。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睡莲池上的桥》(1899 年)是莫奈在那一年和次年画的十几幅桥景之一。

然后,大约从 1903 年起,他开始做减法。先是桥消失了,然后是岸,再然后是天空,只剩下水中的倒影。1909 年 5 月,莫奈在巴黎的杜朗-吕埃尔画廊展出四十八幅睡莲时,画面几乎只剩下水面。没有地平线,没有地面,没有固定的立足点。你在直直地俯视一个池塘,它吞下了上方的整个世界。

接下来的五年非常残酷。1910 年塞纳河泛滥,淹没了花园。1911 年,他的第二任妻子爱丽丝去世。1912 年,医生告诉他患了白内障。1914 年,儿子让去世,接着战争爆发。莫奈仍然留在吉维尼,并在 1915 年建了一间带玻璃屋顶的巨大新画室,一座丑陋的工业式棚屋,他自己也抱怨它破坏了庄园的景致。他在里面开始画“大装饰画”(grandes décorations),画布高约两米,宽可达六米。这样的画他画了四十多幅,其间也毁掉了一些。

莫奈《睡莲》:献给法国的礼物,和他没能看到的展厅

献给国家的礼物从两块画板增加到二十二块,组成八组构图。1922 年 4 月,莫奈与政府签订了合同。他提了条件:这些画必须放在一起展出,使用自然光,展示空间要经他认可。他选中了橘园,即杜乐丽花园西端、紧邻协和广场的一座旧温室,原本用来存放橘树。建筑师卡米耶·勒菲弗沿着巴黎的东西轴线,建了两间首尾相接的椭圆形展厅。

接着,莫奈开始拖延。他不停地重画。1923 年做了白内障手术后,他好几个月看颜色都不对劲,却仍在修改这些画板。克列孟梭曾以他的名义许下承诺,给他写的信从好言相劝到大发雷霆都有。1926 年 12 月 5 日,莫奈在吉维尼去世。画板在第二年春天安装完毕,展厅于 1927 年 5 月对公众开放。他始终没有看到它们挂上墙。

他希望观众感受到什么?用美术馆引用的他自己的话说,是“一个无尽整体的幻觉,一道没有地平线、也没有岸的波浪”。每间展厅的四组构图环绕着你,没有一个角落能让目光停下休息。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只有池塘,一天中每一个时刻的池塘,同时呈现。

一幅非常狭长低矮的全景画,淡薰衣草色的水面两端被柳树深色的树干框住,下垂的枝条沿着画布上缘垂落。

无人问津的西斯廷礼拜堂

下面这段,纪念品商店不会告诉你。大约二十年里,几乎没有人在意这些画。1927 年时,在年轻一代眼里,莫奈的晚期风格就像一个病弱老人的胡乱涂抹,评论家把原因归到他的眼睛上。展厅又冷又暗。雨水从脏污的天窗漏下来,滴到画布上。至少有一次,另一场展览直接挂在了画板前面。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巴黎遭轰炸时的弹片嵌进了画布。

转机出现在战后。1952 年翻修完成,画家安德烈·马松称这两间展厅为“印象派的西斯廷礼拜堂”。美国画家们走进来,看到没有边缘、也没有中心的画布,从中认出了自己正在追求的东西。突然之间,莫奈留在吉维尼画室里的那些画,成了世界上最抢手的作品。

还有一次屈辱在等着它们。20 世纪 60 年代的一次改建,为了安放瓦尔特-纪尧姆收藏,在椭圆展厅上方加盖了两层展厅,莫奈坚持要求的自然光被电灯取代。2000 年至 2006 年的修复拆掉了这两层,让天空重新回来。如今,一朵云飘过杜乐丽花园,也会飘过这片池塘。

怎样在橘园美术馆看莫奈《睡莲》

橘园美术馆每天上午 9 点至下午 6 点开放,周二闭馆,最晚入场时间为下午 5 点 15 分。举办展览期间,周五开放至晚上 9 点,6 点后票价优惠。全价票网上购买为 12.50 欧元,与奥赛博物馆的联票为 20 欧元,两家都去的话很划算。每月第一个星期日免费入场,但需要预约时段。最近的地铁站:Concorde(协和广场站),1、8、12 号线。

在这里,时间很重要。预约上午 9 点的时段,或者下午 4 点以后再来;临近中午旅行团到达时,是一天中最糟糕的时候。阴沉的冬日午后,画板显得清冷发蓝。六月晴朗的日子里,白色会闪闪发亮。它们是不同的画。

不要像走走廊一样沿着墙走。先在第一间展厅中央的长凳上坐五分钟再起身。从中央看,画板连成一个整体的平面。走近看,它们又散成一道道像绳子一样粗的笔触。然后走进第二间展厅,那里的柳树树干垂下来,像笼子的栏杆。

如果你这个冬天去,那就赶上了。2026 年是莫奈逝世一百周年,橘园美术馆从 2026 年 9 月 30 日至 2027 年 1 月 25 日举办“莫奈,描绘时间”特展,展出近四十幅通向《睡莲》的作品。地下一层的瓦尔特-纪尧姆收藏,有雷诺阿和塞尚的作品,凭同一张票即可参观。我们的巴黎印象派行程介绍了如何把橘园和河对岸的奥赛安排在同一天。

玛摩丹收藏着家人留下的画

玛摩丹莫奈美术馆位于巴黎十六区、布洛涅森林边缘,是一座由 19 世纪狩猎小屋改建而成的宅邸。1966 年,莫奈的儿子米歇尔把家里仍持有的一切都遗赠给了这家美术馆:吉维尼的房子,以及一百多幅画布。其中许多是莫奈生前从未展出过的晚期花园和池塘画。

这些画挂在楼下一间专门的莫奈大展厅里,空间低矮昏暗,《睡莲》、紫藤和最后的日本桥并排挂着。它们不是橘园那种完成度很高的画板。有些甚至很狂野。20 世纪 20 年代初,他视力衰退时画的最后几座桥,是一团团纠缠的红色和橙色,桥几乎消融其中。同一栋楼的楼上,挂着一切开始的那幅小小的港口画——《日出·印象》。两间展厅之间,隔着五十年。

一幅近乎方形的画布,朦胧的绿色和薰衣草色水面上漂着淡色的睡莲叶,点缀着几朵鲜艳的粉色和红色花朵,上方是松散的竖向笔触画出的树叶倒影,右下角有签名。

玛摩丹周二至周日上午 10 点至下午 6 点开放,周四开放至晚上 9 点,无需预约。乘地铁 9 号线到 La Muette 站,穿过拉内拉格花园步行即到。为纪念百年,馆内正举办“风景的历史:从莫奈到霍克尼”展览,展期至 2027 年 1 月 31 日。周四晚上人最少。

MoMA 的睡莲,和那场大火

1955 年,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从米歇尔·莫奈手中买下一幅大型晚期《睡莲》,宽约 18 英尺(约 5.5 米),价格为四百万法郎,当时约合 11,500 美元。次年又添了一幅小一些的。博物馆创馆馆长阿尔弗雷德·巴尔把它们看作纽约正在兴起的抽象绘画的先祖,把大幅的那件挂在从地板垂到天花板的帷幔之间,像一幅祭坛画。

1958 年 4 月 15 日,MoMA 二楼起火,当时工人正在那里维修空调。先是一块防尘布着了火,接着是打开的油漆桶。一名电工遇难。工作人员把画一幅幅手递手传出去,博物馆两千件藏品几乎全部获救。但两幅莫奈太大,搬不动。小的那幅在楼梯间被烧毁。大的那幅在消防员砸开它身后的窗户冲进来时,被瓦砾压毁。

不到十天,巴尔又出去买画了。价格已经暴涨。1958 年底,MoMA 用西蒙·古根海姆夫人基金同意购买的那幅三联画,花了约 15 万美元。这就是你今天看到的那组:三块画板,高约两米,合起来长近 42 英尺(约 12.8 米),粉色和紫色的云倒映在青绿色的水中。随它一起入藏的,还有一块宽近 20 英尺(约 6 米)的单幅画板。

三块相连的长幅画布描绘一个池塘,两侧是深蓝绿色,中央铺开温暖金色和淡蓝色的明亮云影,睡莲叶漂浮在水面上。

三联画挂在 MoMA 五楼的 515 展厅,属于 1880 至 1950 年的馆藏展区,但展厅会轮换,出发前请先确认。站在它面前时,Chiaro 会给你讲 1958 年那场大火的故事,而你眼前正是替代那两幅失去之作的画板。知道它们是第二次机会之后,中央的云影就会读出不一样的意味。

莫奈留在世界各地的其他睡莲,在哪里看

除了这三大地点,这个系列就分散开了。下面这些收藏值得专门安排行程。博物馆会调整陈列,也会外借作品,所以专程前往之前,请先确认那幅画正在展出。

地点作品为什么去
橘园美术馆,巴黎二十二块画板组成的八组构图,1914–1926 年莫奈亲自规划的完整空间,无可替代。
玛摩丹莫奈美术馆,巴黎家人留下的晚期《睡莲》、紫藤和日本桥最粗犷的晚期作品,楼上还有《日出·印象》
奥赛博物馆,巴黎《睡莲池:绿色的和谐》(1899 年)和《蓝色睡莲》早期的桥与中期作品;那幅桥的画今冬借给了橘园的特展
MoMA,纽约三联画、一块单幅画板和《百子莲》法国以外最好的大型组画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纽约《睡莲池上的桥》,1899 年早期系列中最传统的样貌
英国国家美术馆,伦敦《睡莲》(1916 年后)和《睡莲池》(1899 年)一幅宽约四米的大型晚期画板,1963 年购入
芝加哥艺术博物馆《睡莲》,1906 年一幅近乎方形的中期作品,完全看不到岸
克利夫兰、圣路易斯和堪萨斯城一分为三的《百子莲》三联画左幅在克利夫兰,中幅在圣路易斯,右幅在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
苏黎世美术馆1952 年展览后购入的大型晚期画板最早购买大幅画板的博物馆之一,当时几乎没人想要
国立西洋美术馆,东京《睡莲》(1916 年)和一幅受损的晚期画板见下文

东京的故事值得单独说一段。日本收藏家松方幸次郎在 20 世纪 20 年代初买下一幅巨大的《睡莲:柳树的倒影》,把它留在了法国,这幅画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下落不明。2016 年,一位法国研究者在卢浮宫的一间库房里发现了它,画被卷着存放,大约一半已经毁坏。它回到东京,经过加固处理,以它本来的样子展出:一幅莫奈的废墟,依然闪着微光。

被拆散的《百子莲》三联画,是人们追寻的另一件作品。它的三块画板在 1960 年前后被分别出售,最后落脚在美国中西部的三座城市。它们偶尔会为展览重新团聚。

一幅横向长画布,描绘薰衣草蓝和绿色调的睡莲池,一簇簇淡色睡莲叶在水面漂移,右下角附近有几朵小小的粉色和红色花朵。

吉维尼有池塘,没有画

由克劳德·莫奈基金会管理的吉维尼故居和花园里,没有一幅《睡莲》原作。屋里的画都是复制品。吉维尼有的是池塘本身:自 1980 年对公众开放以来,它经过修复和重新种植,绿桥、柳树和睡莲都在。

花园每年从 4 月初开放到 11 月初。2026 年的开放期是 4 月 1 日至 11 月 1 日,所以现在已经关闭,要等到春天。最好在 5 月下旬或 6 月的工作日一早去,那时睡莲盛开,桥上的紫藤也正开花。池塘比你想象的小得多。这正是关键所在。莫奈把一个几分钟就能绕一圈的池塘,变成了一个没有边际的世界。

吉维尼最适合放在最后一站。先在巴黎看画,再站到水边,看一朵云从水面滑过。你会看到他当年看到的东西,也会看到他走得有多远,就像《撑阳伞的女人》画的并不完全是阿让特伊的那座山坡。

睡莲画板的局部:一片金黄色的笔触,即落日的倒影,从左下角升起,融入紫色的水面,右侧是深蓝色的柳树倒影和睡莲叶。

莫奈《睡莲》常见问题

莫奈一共画了多少幅睡莲?

大约 250 幅以睡莲池为题材的油画,从 19 世纪 90 年代末一直画到他 1926 年去世,从小幅的架上画到巨大的装饰画板都有。

莫奈的睡莲在哪里?

最主要的一组在巴黎橘园美术馆的两间椭圆形展厅里。玛摩丹莫奈美术馆收藏了数量最多的晚期画室作品。法国以外,最重要的是纽约 MoMA 的三联画,此外伦敦、芝加哥、克利夫兰、圣路易斯、堪萨斯城、苏黎世和东京也有收藏。

橘园美术馆的睡莲有多大?

每块画板高约两米,即六英尺半。八组构图首尾相连,总长约九十米,接近三百英尺。

莫奈为什么把睡莲捐给法国?

1918 年 11 月 12 日,停战协定签订的第二天,他提出捐赠,作为和平的纪念碑。他的朋友乔治·克列孟梭说服他把捐赠规模扩大,远远超过他最初提议的两块画板。

橘园美术馆的睡莲值得看吗?

值得,而且用的时间比你想的少。两间展厅四十五分钟就够,整个美术馆一个半小时。最好开馆时去,或者傍晚去。

在吉维尼能看到睡莲吗?

4 月到 11 月初,你可以看到池塘、桥和真正的睡莲,但没有一幅原作。想看画,请去巴黎的橘园和玛摩丹。

在椭圆展厅里看什么

从橘园第一间展厅的中央开始,慢慢转一圈。找出光线最冷的那块画板,和最暖的那块;你看到的是同一个池塘的早晨和日落。然后走近。颜料很厚,经过擦刮,层层叠加。找找那些竖向的笔触,它们根本不是睡莲,而是你永远看不到的岸边柳树树干的倒影。找找云。它们总是倒过来的。

在纽约,同样的看法也适用于 MoMA 的三联画:先看暗色的两侧,再看粉色的中央,那里天空落进了水里。如果在巴黎还能多出一个下午,玛摩丹的晚期桥景会让你看到,同一个人,在同样的年份,几乎是盲着在作画。

莫奈人生的最后三十年,一直在低头看。橘园却请你反过来:在一间白色的屋子里静静坐下,直视前方,让诺曼底的一片池塘从四面八方把你围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