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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忍不住一画再画的那幅画:莫奈的《撑阳伞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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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劳德·莫奈,《撑阳伞的女人:莫奈夫人和她的儿子》(1875),华盛顿国家美术馆

1875 年夏天,在巴黎近郊塞纳河畔的通勤小镇阿让特伊,克劳德·莫奈请他的妻子卡米耶和他们七岁的儿子让,走上他们租住的房子后面那座小山,站在山顶的田野里,他自己则在下面支起画架。他画得非常快。这幅画高一百厘米,宽八十厘米。笔触松散到看起来像是没有画完。卡米耶的身影由大约三百道独立的笔触构成,前后大约用了四个小时。她穿着一条白色长裙,系着一条藏青色腰带,头顶撑着一把绿色的阳伞,微微回身望向画家,脸隐在阳伞的阴影下,裙子被风吹得紧贴在她的左腿上。男孩很小,几乎被画面下边缘截掉,半隐在草丛里。莫奈《撑阳伞的女人》的第一个版本完成于 1875 年。四年后,1879 年 9 月 5 日,卡米耶·东西厄·莫奈死于盆腔癌,年仅三十二岁。在第一幅画完成十一年后,1886 年,莫奈凭记忆把同样的构图又画了两次,画里没有卡米耶,此后他再也没有画过他亡故的妻子。这三幅画放在一起,是 19 世纪任何一位画家面对失去时做过的最直接的事情之一。

1875 年的那一天

莫奈三十四岁。卡米耶二十八岁。他们已经结婚五年了:他们在 1870 年 6 月结婚,那时让已经出生三年,莫奈的家人一直拒绝承认这段关系,因为卡米耶是一个工人阶级出身的模特,配不上勒阿弗尔一个杂货商的儿子。到 1875 年,他们在阿让特伊租了一栋带小花园的舒适房子,钱主要来自莫奈的朋友兼赞助人、画家和收藏家古斯塔夫·卡耶博特耐心而日益焦急的慷慨解囊。印象派前一年 4 月举办了他们的第一次联展。评论很糟糕。莫奈几乎什么都卖不出去。

他那个夏日午后为卡米耶画的这幅画,非正式的名字叫《散步》(La Promenade)。在华盛顿国家美术馆,它沿用莫奈所定的全名《撑阳伞的女人:莫奈夫人和她的儿子》。他在 1876 年 4 月的第二次印象派展览上展出了它。评论家阿尔贝·沃尔夫在《费加罗报》上撰文,把整个展览说成是“五六个疯子,其中一个是女人,凑到一起展出他们的作品”。卡米耶这幅是目录里的第二幅画。亲眼看到它时,你首先注意到的是角度。你在仰视她。莫奈把地平线放在她臀部的高度,这意味着他是在斜坡下方画的,蹲着或坐着,而卡米耶站在他上方,略微逆光,太阳在她肩后,她的身体在草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淡紫色影子,一直伸向画家。整个构图讲的,是一个男人在一个刮风的日子里仰望他的妻子。

《阿让特伊花园中的卡米耶·莫奈和让》(1875),与《撑阳伞的女人》大约画于同一时期

风是这幅画中大多数人错过的部分。看看裙子。白色的裙摆被紧紧地吹贴在她的左腿上。腰间的深蓝色丝带被吹向一侧。系在帽子上的披巾或面纱在她脑后飘扬。她脚下的草和裙子朝同一个方向弯曲。天上的云被撕成一道道长长的横向涂抹,与草的角度一致。整幅画是一件记录仪器,记录的是一个风向,从她的右边吹向左边,以及一个光线的瞬间,午后,太阳大致在她身后。莫奈画的,是同一个十年里的摄影师们还无法记录的东西:天气。笔触之所以松散,是因为它必须如此。他只有四个小时的光线、一个方向的风,和一个不可能永远摆着姿势的妻子。

卡米耶

她生于 1847 年,原名卡米耶-莱奥妮·东西厄。1865 年前后,她在巴黎遇见莫奈,当时他正在为一幅大型画室作品物色模特,那是一幅野餐图,是他对马奈不久前的《草地上的午餐》的回应。她为他在 1866 年沙龙上展出的《卡米耶(穿绿裙的女人)》当模特,正是这幅画让他声名鹊起。她搬去和他同住。1867 年 8 月,她生下了让,当时莫奈正在勒阿弗尔探望家人,家人逼他离开她。在接下来的十二年里,她至少又为他做了三十二次模特:花园里的女人,沙发上读书的女人,穿着日式和服、一身红衣的女人,年轻的母亲,悬崖上散步的身影,火车车厢里的乘客。到 1870 年代末,她病了。癌症在 1878 年确诊。1878 年 3 月,她在已经病得很重的情况下生下了他们的第二个儿子米歇尔,从此再没有康复。1879 年 9 月,她在阿让特伊下游五十公里的韦特伊的家中去世,莫奈守在床边。他画下了死去的她,那是一幅安静而可怕的画,现在藏于奥赛博物馆,画中她的脸裹在一层紫蓝色的光里,身体只是一片涂抹。他后来写道,在她弥留之际,他发现自己正在“研究她死去的脸上色彩的变化。黄色的反光,灰色的反光”。他为此觉得自己像个怪物。他继续画。

1886 年的回响

十一年过去了。莫奈四十六岁。1883 年,他带着他的第二个家庭,他的女赞助人爱丽丝·奥歇德和两人合在一起的孩子们,搬到了吉维尼。他现在成功了。他的画商保罗·杜朗-吕埃尔正在纽约卖他的画。他几乎完全不再画人物了。1886 年夏天,住在吉维尼乡间宅子里的时候,他重新拿起了阳伞这个构图。他画了两幅新画,尺寸相同,同样是仰视的角度,同样是被风吹起的裙摆。模特是苏珊娜·奥歇德,爱丽丝十八岁的女儿,他未来的继女。他给两幅画都取名为《户外人物习作》(Essai de figure en plein air)。第一幅里,苏珊娜面朝左,回头越过肩膀望着,穿白裙,撑着一把衬绿里的阳伞。第二幅紧接着第一幅画成,她面朝右。两幅画的构图都与 1875 年那幅卡米耶的画几乎一模一样。角度、风、阳伞、女人脚边的草、那道伸向画家的长长的淡色影子,一切都一样。脸不一样。1886 年这两幅画里的脸是刻意留白的。他用和阳伞阴影相同的颜色,把脸薄薄地涂盖了过去。

《户外人物习作(面朝左的撑阳伞的女人)》,1886 年,在吉维尼凭记忆画成,奥赛博物馆

《户外人物习作(面朝右的撑阳伞的女人)》,1886 年,奥赛博物馆,这一对画中的第二幅

艺术史学家保罗·海斯·塔克 1995 年的著作《克劳德·莫奈:生平与艺术》至今仍是标准传记,他把话说得比谁都直白:“1886 年的这些画不是苏珊娜的肖像。它们画的是 1875 年那幅卡米耶的画,由苏珊娜替代她的身体。”塔克的论点是,在妻子去世十一年后、开始第二个家庭七年后,莫奈又画了一遍同样的画,是为了弄明白怎样在没有她的情况下继续画下去。那张被抹去的脸就是破绽。苏珊娜的五官被抹去,是因为卡米耶的五官已经无法找回了。他记得风,记得裙子,记得角度。他记不起那张脸了。

Chiaro 会在你耳边把这三幅画并排放在一起:先是 1875 年的主图,然后是 1886 年面朝左的苏珊娜,再是 1886 年面朝右的苏珊娜,并在你看着主图那道蓝紫色影子的时候,读出莫奈在 1879 年 9 月 5 日写下的、关于卡米耶之死的那封信中的相关段落。

国家美术馆对这幅画怎么说

1983 年,保罗·梅隆和他的妻子邦妮把这幅主图捐给了华盛顿的国家美术馆,从那以后它一直在那里。他们在 1972 年从纽约的杜朗-吕埃尔画廊以大约一百万美元买下了它,在当时,对一幅重要的莫奈作品来说,这个价格体面,但并不惊人。(前一年,一幅晚期的睡莲卖出了这个价格的好几倍。)梅隆夫妇把它挂在弗吉尼亚州橡树泉的家中十一年,然后在梅隆七十六岁生日那天把它捐给了美术馆。它现在挂在西馆的东花园庭院里,独占一面墙。每到星期天,它都是馆里最受欢迎的画。国家美术馆没有收藏 1886 年的任何一个版本。那两幅在巴黎的奥赛博物馆,挂在五楼的同一个展厅里,相隔两米,一幅面朝左,一幅面朝右。

该看什么

找到 1875 年那幅画时,看三样东西。第一,角度。正对着画布站好,注意卡米耶的臀部正好在你视线的高度。地平线低得不同寻常。你看到的她,就是莫奈看到的她,是从斜坡下方几步远的地方看上去的。第二,影子。她的影子顺着草地朝你落下来。它是用淡紫色和黄色画的。它不是一个黑色的剪影。它是被拿走了阳光的草的颜色。第三,让。左下角的男孩几乎像是后来才添上的,他的脸几乎没有画清楚。正是这个人物证明,这幅画是一幅家庭画,而不只是一幅习作。构图并不需要他。莫奈把他画进去,是因为这幅画讲的是他们三个人在一座山坡上。

如果你能去奥赛,同一趟行程里就去看看那两幅 1886 年的画。那两幅画里女人的脸,是这幅画提出的问题。1875 年那幅画里卡米耶的脸,就是答案。莫奈在 1879 年停止了画那个答案。他余生都在绕着它画。

最后

莫奈把 1875 年的那幅画留在自己吉维尼的家中,一直到 1890 年,也就是画成之后十五年、卡米耶去世之后十一年。那一年,他把它卖给了美国收藏家詹姆斯·萨顿,萨顿把它运到了纽约。他卖掉它,是因为他的第二任妻子爱丽丝让他卖。从 1879 年起就一直在等着成为他真正妻子的爱丽丝,不想让她的前任挂在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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