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874 年 4 月 15 日,在巴黎嘉布遣大道 35 号一间借来的摄影工作室里,一位来自勒阿弗尔、三十三岁的画家把一幅小画挂上了一面临时搭起的墙。画布四十八乘六十三厘米。画的是一个灰蓝色的早晨,一轮橙色的圆盘从一座繁忙的港口上空升起,前景里勾了三条黑色的小船,后面的烟囱和吊车隐没在雾中。这幅画他差不多两年前就画完了,一直搁在一边。现在他需要为展览目录起个标题。他看着墙上的画,犹豫了一下,告诉印刷商就叫它 Impression, soleil levant:印象,日出。他觉得“印象”这个词能让他不必为没有好好画完而交代什么。他不可能知道,自己刚刚为整个画派起了名字;也不可能知道,“日出·印象”这道难题,即这幅画到底画的是什么、为什么人人都讨厌它,在一百五十年后仍会争论不休。
正是这幅画,让印象派有了名字。不是雷诺阿,不是德加,也不是莫奈的睡莲。而是 1872 年一个冬日的早晨,从一家旅馆的窗口画下的勒阿弗尔港口:小小的一幅,画得飞快,几乎算不上完成。如今它挂在玛摩丹·莫奈美术馆的三楼。这座美术馆只有一栋联排宅邸那么大,位于第十六区的西缘,另外还收藏着九十四幅莫奈的作品,是世界上最接近莫奈圣殿的地方。大多数来巴黎的游客从来不会往西走那么远。他们去橘园美术馆看《睡莲》,去奥赛博物馆看塞尚和梵高,而那幅把名字借给了这一切的画,反倒成了认真的参观者得坐公交或地铁、经过特罗卡德罗再走二十分钟才能真正看到的那一幅。
莫奈望向窗外的那个早晨
关于这幅画是怎么画成的,我们知道的是这些。1872 年 11 月,克劳德·莫奈三十一岁,刚从伦敦回来,他在那里躲过了普法战争,新近再婚,身无分文。他回勒阿弗尔探望家人,住在海军部旅馆(Hôtel de l’Amirauté),一家位于内港南侧、面向劳工阶层的旅馆。他房间的窗户正对着商业港池,那是勒阿弗尔三座港池中最繁忙的一座,每年这个时候,太阳正好从港池对面的水上升起。
他大约一气呵成地画下了这片景色。画布上的颜料很薄,有些地方几乎薄得像水彩;如果凑近看,还能在底边看到他用来勾勒小船的铅笔网格。橙色的太阳只是一团朱红。水中的倒影是同样的红色横向扫出的六七笔。天空是用平头笔横着抹开的灰蓝色。小船是趁湿叠画上去的黑色剪影。他在右下角签了名,写上年份 72。
我们无法完全确定的是具体哪一天。几十年来,人们一直以为这幅画作于 1873 年,也就是展览的前一年。后来在 2014 年,玛摩丹美术馆发表了美国天体物理学家唐纳德·奥尔森的一项分析。他用潮汐表、气象记录和太阳在港口对面升起的位置推算出,这幅画一定作于 1872 年 11 月 13 日早上 7 点 30 分到 8 点之间,视线越过港池朝向东北。中景里那艘蒸汽拖船冒出的烟,飘向的方向与当天的风向相符。潮位正是港口记录所显示的高度。就连太阳倒影在水面上碎开的样子,也与那天夜里经过英吉利海峡的一道特定天气锋面吻合。
换句话说,那幅为印象派命名的画,是在一个星期三的早上、早饭之前画成的。
沙龙不肯接纳的展览
要理解这幅画为什么重要,你得先了解挂着它的那个房间。到 1874 年,一群约三十位进不了巴黎官方沙龙的画家开始商量自己办展。官方沙龙是当时法国唯一真正能卖画的地方,由法兰西美术院评审,而美术院对完成度高的绘画应该是什么样子,有一套特定而保守的看法:笔触紧密,表面光滑,题材取自历史或神话,精雕细琢。莫奈来往的那些画家,雷诺阿、毕沙罗、西斯莱、德加、贝尔特·莫里索、塞尚,还有另外几位,在整个 1860 年代后期一再被沙龙拒之门外。其中有些人曾在 1863 年的落选者沙龙上短暂展出过作品,那是拿破仑三世为展示落选作品而设立的另类展览,但那与其说是一块跳板,不如说是一次性的羞辱。
1873 年 12 月,这群人注册成立了“画家、雕塑家、版画家等艺术家无名协会”。这个故意起得像官僚机构的名字,是在嘲讽沙龙的自命不凡。他们租下了纳达尔从前的摄影工作室,那是嘉布遣大道上一间玻璃屋顶的阁楼,离歌剧院两个街区。他们在 1874 年 4 月 15 日开展,比沙龙早两周。门票一法郎,目录五十生丁。
三十位画家展出了一百六十五件作品。莫奈送去了十二件,包括五幅油画和七幅粉彩画。第五幅油画,就是他带在身边差不多两年的那幅勒阿弗尔港口小习作。
那个为画派命名的玩笑
展览并不受欢迎。在展期的四个星期里,平均每天只有约 175 名参观者。评论褒贬不一,但大多带着敌意。招来最多嘲笑的,正是莫奈的那幅港口风景。按沙龙的标准,它一看就没有完成。笔触不只是松散,而是快到近乎轻蔑。看不出素描功底,没有解剖,没有建筑,也没有传统意义上的主题。它只是一扇望向一个劳作早晨的窗。评论家们觉得它是在挑衅。
1874 年 4 月 25 日,展览开幕十天后,一本名叫《喧哗》(Le Charivari)的讽刺杂志刊登了评论家路易·勒鲁瓦的一篇评论。勒鲁瓦把评论写成他本人和一位名叫约瑟夫·樊尚的学院派画家朋友之间的虚构对话。樊尚一路看展,越看越激动。他在莫奈的画前停下,念出标题。“印象……我就知道。我心里说,既然我这么有印象,那里面一定有点印象……多么自由,下笔多么大胆。处于胚胎状态的墙纸都比这幅海景画完成得更好。”勒鲁瓦给这篇文章起的标题是“印象派画家展览”(L’Exposition des Impressionnistes)。
这本意是一种侮辱。这些画家不是“印象派”,而是画“印象”的人,也就是说,画的是草图,是没完成的东西,是无足轻重的东西。这个词的分量,就好比把一位严肃的小说家称为写“草稿”的人。
画家们却把这个名字留了下来。

画里到底有什么
站在玛摩丹美术馆的这幅画前,试着把它当作对一个地方的描述来读,而不是当作艺术史的一页。你看到的是勒阿弗尔的内港,运煤汽船和渔船在这里卸货的作业港池,视线是从南安普敦码头的一扇窗户望向东北。橙色的太阳正从东边的防波堤上方升起。中景里满是大船的索具,有十到十二艘,桅杆和帆桁被简化成灰蓝色的潦草线条。右边隐没在雾中的,是工业滨水区的烟囱:铁厂、制糖厂、圣尼古拉干船坞。前景里的黑色剪影是两条小划艇,每条上面有两个人,几乎可以肯定是早上出海的渔民。
画中出力最多的是水。莫奈用一连串横向的笔触来表现它,你的视线越靠近小船,笔触就越小、越碎。橙色的倒影碎成大约七个分明的笔触。划艇周围有两片微微起伏的水面,用稍粗一点的笔画成。整体营造出一种视觉上的翻涌,让这幅静止的画面感觉像是正在实时流动。
太阳是最重要的单一元素。把它和周围的天空放在明度标尺上逐一比较,橙色圆盘与灰蓝色云层的明度几乎完全相同。换句话说,太阳看起来并不比天空更亮,只是亮度相同、颜色不同。这就是这幅画的诀窍。复制品表现不出来,因为它们会加强橙色。亲眼看时,太阳之所以显得在发光,靠的是色彩对比,而不是亮度。哈佛神经科学家玛格丽特·利文斯通在 2003 年发表论文指出,这与人类视觉系统在弱光下探测运动所用的是同一个诀窍,所以这幅画给人的感觉是正在发生,而不是在描绘。
当你站在画前看着那团橙色和水上那七笔红色时,Chiaro 会为你读出莫奈 1872 年 12 月写给赞助人保罗·杜兰-吕埃尔的那封信,信里他描述了自己试图捕捉的“日出的印象”。
这幅画也许是日落
这是艺术史上的一个小谜团。玛摩丹美术馆的策展人玛丽安·马蒂厄在 2014 年提出了一个很有说服力的论点:《日出·印象》其实也许并不是日出,而可能是日落。
这个论点有些技术性,但值得花一分钟看看。勒阿弗尔的内港朝西南方向敞开。如果你站在海军部旅馆的窗前面对港池,11 月的太阳从东南方升起,在你右肩后方。它不是从水对面升起,而是从你身后升起。而画中的太阳正从你正前方升起。所以,要么是莫奈出于构图的考虑把景色转了个方向,画家们常常这样做;要么他画的是日落,11 月里从那扇窗户望出去,正好能在水的对面看到日落。
风向支持日落一说。拖船的烟从左往右飘。勒阿弗尔 11 月的风绝大多数是西南风,会把一艘进港拖船冒出的烟吹向右边。这个方向无论早晚都说得通。但画中橙色的太阳在画布左侧,在傍晚时分,那里应该是西边的地平线,也就是 11 月太阳落下的地方。奥尔森的天体物理学论文则得出相反的结论,根据潮汐和云的走向论证是日出。这个争论没有定论。莫奈本人也从未说明。
他给这幅画起的标题是“印象,日出”。究竟是日出还是日落,他从没说过。他作画的那个早晨大概雾气很重,就算问他,他恐怕也没法十拿九稳地告诉你是哪一个。
失窃与寻回
这幅画曾属于一位名叫埃内斯特·奥舍德的私人收藏家,他在 1878 年破产。之后它又经过三位私人藏家之手,直到 1940 年,玛摩丹美术馆通过画家之子米歇尔·莫奈的一笔遗赠得到了它。战争期间它一直留在巴黎,德国占领期间被藏到了法国南部,1945 年回到玛摩丹美术馆。
1985 年 10 月 27 日,五名持枪男子在正常开放时间走进玛摩丹美术馆,命令工作人员趴在地上,带着包括《日出·印象》在内的九幅画扬长而去。他们在馆内只待了不到七分钟。这些画在科西嘉岛待了五年,藏在一间地下室和几个私人车库里,直到 1990 年 12 月法国警方在韦基奥港的一次诱捕行动中把它们找回。那幅为印象派命名的画,在二十世纪后期从世界上唯一收藏它的博物馆里消失了整整五年。它回来时毫发无损。1991 年重新挂上墙。从那以后,它再也没有离开过这栋楼。
为什么是这幅画,而不是别的
每次都会有人问这个问题。1874 年的展览里有一百六十五件作品。光是莫奈就展出了十二件。为什么那位评论家偏偏挑中了这幅港口习作?
原因有几个。它尺寸小,这让笔触的松散更加显眼:一幅潦草的大画看起来是雄心勃勃,一幅潦草的小画看起来就是马虎。它的标题里有“印象”这个词,而莫奈似乎只给这一幅画用了这个词,只是因为对这么松散的东西,他实在想不出还能叫它什么。而且它画的是劳作的场景,一幅有工业烟囱和小划艇的勒阿弗尔港口习作,而不是一幅前景里有个农民、打磨得光洁的风景画。评论家们没法把它归入任何既有的类别。于是他们称它为“印象”。
这个标签传开了。五年之内,画家们就在出版物上自称印象派了。到 1877 年第三届联展时,目录的引言里已经用上了这个词。到 1880 年,这个词已成为指称在这一路数里作画的整个画家群体的标准说法。下次你读到“莫奈 印象派”“印象派运动”,或者如今各种各样关于“艺术中的印象派”的说法时,这个词归根结底都指向两件事:1872 年 11 月勒阿弗尔的一个早晨,和 1874 年 4 月一位想开个玩笑的讽刺评论家。

玛摩丹美术馆怎样展示它

这幅画挂在三楼一间光线幽暗的展厅里,这个展厅专门陈列馆藏中莫奈最早期的作品。房间不大。有两条长椅。灯光特意调成与画布灰蓝色调相配,所以橙色的太阳比在复制品里显得更加醒目。
你应该给它十分钟。先坐在远处墙边的长椅上,从房间后面看这幅画。然后走上前,站在标准的六英尺观赏距离上。再走到大约十八英寸远的地方,看水面上的笔触。然后再退回到六英尺。在每个距离上,这幅画都会换一副面貌。远看,它是一幅浑然一体的氛围习作。近看,它大部分是空白画布,只有几笔果断的痕迹。这两种读法之间的落差,正是这幅画在当时即时发明出来的诀窍。
如果有时间,就在同一层走一圈,看看楼里另外那九十四幅莫奈。玛摩丹美术馆拥有世界上最大的莫奈收藏,由米歇尔·莫奈在 1966 年捐赠。其中大多数是吉维尼时期的晚期作品,睡莲、垂柳和日本桥。《日出·印象》就在它们中间,像是它们全都由此而生的那颗种子。这样密集的莫奈作品,你在别处都看不到,橘园美术馆没有,奥赛博物馆没有,吉维尼本身也没有。
该看什么
那团橙色。水面上的七笔红色。底边仍然可见的铅笔网格。往右飘的拖船烟。两条黑色的小划艇。四十八乘六十三厘米的画布,比你想象的小,也比大多数复制品给人的印象小。
还有墙上标签角落里的标题:Impression, soleil levant。评论家扔出的那个词,被画家们接住了。
最后
1872 年 11 月的一个星期三早上,一位画家望着勒阿弗尔一家旅馆的窗外,飞快地画了一个小时。两年后,他把这幅画送到巴黎,因为他实在没有别的可送。1874 年 4 月,一位杂志撰稿人看着墙上的它,把标题误当成了承认失败。这个词留了下来。“印象”成了一个画派,这个画派成了一种观看方式,而这种观看方式,如今成了我们大多数人看待描绘光线、天气和水的画作的方式。这一切,都源于一个劳作港口的一个匆忙早晨,以及一个画家们拒绝当作侮辱的蹩脚玩笑。
图片来源
- Claude Monet, Impression, soleil levant.jpg:克劳德·莫奈(1840–1926)。来源,公有领域。
- Eugène Boudin. Le Havre. Der Außenhafen bei Sonnenuntergang.jpg:欧仁·布丹(1824–1898)。来源,公有领域。
- ‘Le Havre, Bâteaux de Peche Sortant du Port’ by Claude Monet, 1874.JPG:克劳德·莫奈(1840–1926)。来源,公有领域。
- Musée Marmottan Monet, Paris, from street.jpg:图片来自 Wikimedia Commons。来源,CC BY-S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