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850 年的某一天,在杜塞尔多夫的一间画室里,一位名叫沃辛顿·惠特里奇的年轻美国画家穿上一身借来的将军制服,爬上了一只箱子。他弯着一条腿、扬着下巴站在那里,让朋友埃玛纽埃尔·洛伊茨画他。据说后来他换了衣服,又摆了一次姿势,这回扮的是掌舵的人。有史以来最具美国色彩的一幅画,是在德国、在莱茵河畔,由一位德国出生的画家,用恰好在城里的几个美国人当模特画出来的。
《华盛顿横渡特拉华河》就是历史课本讲美国革命时用的那幅画,也是被上千幅漫画戏仿过的那幅画。它还非常大。大都会艺术博物馆里的这幅油画高约 3.8 米,宽超过 6.4 米,而在书上见过它的人,几乎没有谁能说出船上除了将军还有谁。船上大约有十几个人,几乎每一个都是为了表达一个观点而选的。
《华盛顿横渡特拉华河》:船上人物一览

图上的编号与下表对应。船上只有两个人的名字有一定把握,而即便是这两个名字,也来自传统说法和一份早期展览目录,而不是洛伊茨在画布上写下的任何东西。其余人物的描述依据历史学家戴维·哈克特·费希尔,他在《Washington’s Crossing》(《华盛顿的渡河》)一书中逐个解读了船上的人物。
| # | 人物 | 是谁 | 在哪里 |
|---|---|---|---|
| 1 | 将军 | 乔治·华盛顿,四十四岁 | 站在中央,一侧膝盖抬起,披着红色衬里的深色斗篷 |
| 2 | 旗手 | 詹姆斯·门罗中尉,后来的第五任总统 | 紧挨在华盛顿身后,握着旗杆 |
| 3 | 旗杆旁的人 | 无名;戴毛皮帽、穿狩猎衫的边疆人 | 在旗下,帮忙顶着风把旗扶住 |
| 4 | 船头的步枪手 | 无名;一名西部步枪手 | 最左边,用撑篙把船从冰上推开 |
| 5 | 苏格兰人 | 无名;戴巴尔莫勒尔软帽的新移民 | 前方,正在划桨,戴一顶带红绒球的蓝帽子 |
| 6 | 黑人桨手 | 无名;常被认为是普林斯·惠普尔,但没有证据 | 在苏格兰人旁边,穿水手外套,戴宽边帽 |
| 7 | 戴头盔的人 | 身份不明 | 在华盛顿下方,披深色斗篷,戴皮头盔 |
| 8 | 穿红衣的划桨人 | 身份不明;可能是女性 | 中间偏右,正拉着桨,长发飘动 |
| 9 | 按住帽子的军官 | 身份无法确定 | 在穿红衣的划桨人身后,一位穿红色翻领外衣的灰发男子 |
| 10 | 农夫 | 无名;宾夕法尼亚或新泽西的农夫 | 宽檐帽,毯子做的外套,一杆竖着的枪 |
| 11 | 伤员 | 无名 | 头上缠着绷带,裹着毛皮镶边的斗篷 |
| 12 | 舵手 | 无名;按传统说法,由沃辛顿·惠特里奇充当模特 | 船尾,穿绿色狩猎衫,戴毛皮帽,挎着串珠小袋 |
| 13 | 星星 | 晨星,或晨星的象征 | 左上方,从云层中透出 |
| 14 | 其余部队 | 船、马和火炮 | 右侧远景,跟在后面渡河 |
本该坐下的将军

从一号开始,因为洛伊茨把整幅画都设计成指向他。乔治·华盛顿站在船中部略靠前的位置,左膝抬起踩在横座板上,右手搭在剑柄上,脸上迎着天空中唯一一片晴朗的光。他四十四岁。1776 年圣诞节前一周,他写信给弟弟说,他觉得“这局棋差不多要输了”。他的军队已被赶出纽约,又被一路追过新泽西,大多数士兵的服役期在年底最后一天就要到期。
接下来发生的就是渡河。1776 年 12 月 25 日夜里,约两千四百人聚集在特拉华河宾夕法尼亚一侧的麦康基渡口,冒着风雪和冻雨渡过了河。他们比计划晚了好几个小时才上岸,在黑暗中行军约十四公里,大约早上八点向特伦顿的黑森守军发起进攻。约九百名黑森士兵被俘。这是一场小仗,影响却非常大。
现在问题来了。一个人在结冰河面上的小划艇里这样站着,会掉进水里。费希尔给出的辩护是:真实的船根本不是小划艇。那是达勒姆船,一种为运铁矿石而造的狭长平底货船,船舷很高,宽约 2.4 米。在这样的船上,船底晃荡着冰冷的河水,站着反而是最明智的做法。所以这个姿势并没有看上去那么荒唐。虚构的是它周围的那条船。
詹姆斯·门罗和一面当时还不存在的旗
华盛顿身后,双手握着旗杆的是二号。一份早期展览目录说他是詹姆斯·门罗中尉,这个名字就此流传下来。1776 年 12 月,门罗十八岁,是弗吉尼亚第三团的军官,而且确实参加了特伦顿之战。他随将军的远房表亲威廉·华盛顿上尉率领的先遣队渡河,进攻时肩部中弹。一颗火枪子弹打断了动脉,他差点失血而死。四十年后他当上了总统。但据目前所知,他并不在将军的船上。
他手中的旗是这幅画最有名的错误。那是星条旗,蓝底上十三颗星排成一圈。1776 年圣诞夜,这种图案还不存在。大陆会议直到六个月后的 1777 年 6 月 14 日,才通过了十三条横纹、十三颗星的国旗。
洛伊茨还是想要这面旗。它是画中最大的单一形状,而且并不是平展地飘着。它扭曲着,半卷着,还在被升起。这个国家正在狂风中被竖立起来,而且尚未完成。
三号,旗下那个戴毛皮帽、穿浅色狩猎衫的人,正帮门罗把旗扶稳。他没有名字。他的作用是把这面旗和划船的人联系在一起。
苏格兰人和船头的桨手

四号在船头最前端,一只脚跨出船舷撑住身体,把撑篙扎进冰里。他戴毛皮帽,穿一件绿色长外套。费希尔把船头和船尾的人称为“面容坚毅的西部步枪手”,也就是那些担任军中神枪手的边远地区猎人。
五号是在前面划桨的年轻人,戴一顶顶上有红绒球的蓝帽子。那是苏格兰软帽,费希尔把他解读为刚从苏格兰来的移民。洛伊茨 1816 年生于施韦比施格明德,幼年被带到美国,他自己也是移民,于是他让一个新来者坐在这条国家之船的最前面。
六号坐在苏格兰人旁边,身体压在桨上,他是人们问得最多的人物。他戴宽边帽,穿着费希尔所说的新英格兰水手的短款涂油外套。他是黑人。费希尔说得很直接:船上出现一名非裔美国人并非偶然,因为洛伊茨是坚定的废奴主义者。
一百多年来,这个人一直被叫作普林斯·惠普尔。普林斯·惠普尔确有其人。他是新罕布什尔的一名被奴役者,主人是《独立宣言》签署人之一威廉·惠普尔;他确实参加过战争,后来获得了自由。说他和华盛顿一起渡河,这个说法源自废奴主义作家威廉·库珀·内尔,内尔在 1852 年发表了这一说法,也就是画作完成一年之后。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洛伊茨听说过普林斯·惠普尔,而他的主人威廉·惠普尔那年 12 月正和大陆会议一起在巴尔的摩,并不在特拉华河上。费希尔的结论是,所有证据都表明普林斯·惠普尔不在船上。
证据所支持的东西比传说更好。费希尔认为,这个人的衣着表明他是约翰·格洛弗手下的马布尔黑德人之一,那是由渔民和水手组成的马萨诸塞团,当晚正是他们划船把军队送过了河。格洛弗的团是黑白混编的,黑人和白人水手一起服役。所以这个穿涂油外套的人,是比传说更真实的存在:他是那些无名水手中的一员,没有他们,谁也到不了新泽西。
穿红衣的划桨人,以及洛伊茨放在中间的人们
七号就坐在华盛顿下方,半掩在深色斗篷里,戴一顶有冠饰的黑色皮头盔。他的身份从来没有令人信服地确定过。那顶头盔像骑兵的帽子,也许洛伊茨的意思仅此而已:又一类士兵。

八号是船上最奇特的人物。在船的中间,有个人正使劲拉着桨,穿一件宽松的红外套,棕色长发飘过一张光洁、低垂的脸。费希尔称之为“一个雌雄莫辨的人物”,并补充说这可能是一个穿男装的女人。洛伊茨没有留下任何说明。我们知道的是,确实有女性追随大陆军并在军中服务,也有历史学家指出大陆军的口粮名册上有女性。洛伊茨想画的也许是一个非常年轻的小伙子,也许恰恰就是你看着这张脸时感到的那种模糊。
穿红衣的划桨人身后,九号是一位穿红色翻领外衣的灰发男子,顶着风紧紧按住自己的黑帽子。他看上去像一名军官。有些说法引用 1853 年的一份展览目录,称画中有俯身船舷外的纳撒内尔·格林将军,以及坐着、手拿帽子的爱德华·汉德上校。如果那份目录说得对,这个人可能就是汉德。这是一种合理的解读,但并不确定。
十号和十一号是费希尔所说的宾夕法尼亚和新泽西农夫,穿着毯子做的外套,戴着宽檐帽。其中一人竖着拿一杆枪,费希尔认定那是乡下人用的双管猎枪。另一人在更深的阴影里,帽子下面的头上缠着绷带,用费希尔的话说,看上去病得很重。他们是民兵,每次从自家农场出来几个星期的人。船上这一部分,没有人在摆姿势。
十二号是船尾的舵手,也是目光最后抵达的人物。他戴毛皮帽,穿绿色狩猎衫和绑腿,身上斜挎着一条带子,挂着一个带流苏、缀着珠子的小袋。有些作者把他的衣着解读为美洲原住民的装束。费希尔则认为他是船两端各一名的西部步枪手中的第二个。根据大多数说法,包括惠特里奇本人的回忆,这是他第二次当模特:扮过华盛顿的人,也扮了那个让将军的船保持航向的人。
把这些加在一起,这条船就是洛伊茨想让观众看到的这个国家的样本:一个弗吉尼亚种植园主,一个少年军官,几个边疆人,一个苏格兰人,一个来自新英格兰的黑人水手,几个农夫,一个伤员,还有一个可能是女人的人物。费希尔用一句话概括了这个想法:他们都在同一条船上。
错的河,错的时辰,错的冰

《华盛顿横渡特拉华河》那些著名的错误值得一一列出来,因为每一个最后都证明是一种选择。
时间错了。渡河是在黑暗中进行的,从傍晚一直到凌晨三点左右,还赶上了风暴。洛伊茨画的却是曙光,对岸上空的天正在放晴。在左上角,也就是十三号,一颗明亮的星从云层中透出。费希尔称之为“预言之星”。这是作为承诺的黎明,而不是作为一天中某个时刻的黎明。
河错了。洛伊茨是在杜塞尔多夫作画的,那条宽阔的河和后面低矮的山丘,看上去更像莱茵河,而不像麦康基渡口那段狭窄的特拉华河。冰也错了,至少画得太夸张。评论家指出,真正的河冰会被水流磨得平滑,而不会像前景里那样堆成一块块玻璃似的冰块。那些玻璃似的冰块就是要让你看到,这件事有多难。
在将军的船后面,也就是十四号,其他船上载着人、扬起前蹄的马和大炮。真实的渡河中,有十八门野战炮连同拉炮的马一起被运过了河。至少这一部分是真的。
这些错误之所以没有让这幅画沉没,原因在这里。洛伊茨构思这幅画,是在 1848 年革命在德国各地失败之后,他想让欧洲的自由派看看一场成功的革命是什么样子:绝望,临时拼凑,由普通人在恶劣的天气里完成。费希尔的结论是,评论家在一些细节上是对的,但这幅画里更大的观念忠实于历史。
画了两次:不来梅的火灾和那幅横渡大西洋的复制品
大都会博物馆的这幅并不是第一版。洛伊茨在 1850 年完成了一幅原尺寸的画布,1850 年 11 月 5 日,他画室里的一场火灾损坏了它。受损的画经过修复,最终进了德国北部的不来梅美术馆。它毁于第二次世界大战,当时盟军轰炸了这座城市。大多数说法把它的毁灭定在 1942 年的一次空袭。
那幅画还没修好,洛伊茨就和助手们开始画第二幅原尺寸的复制品。惠特里奇后来回忆,他曾通宵画完了大片天空。这第二个版本就是现在在纽约的那幅。1851 年 10 月,它在百老汇的斯特伊弗桑特学院展出,有五万多人前来观看。商人马歇尔·O·罗伯茨花一万美元买下了它,这在当时对一幅美国画来说是惊人的价格。1897 年,约翰·斯图尔特·肯尼迪把它捐给了大都会博物馆。
还有一个小得多的版本,是在洛伊茨画室里作为版画底稿画的,似乎有年轻的伊斯曼·约翰逊帮忙。它在白宫西翼挂了多年,后来到了威诺纳的明尼苏达海洋艺术博物馆,2022 年 5 月在佳士得以四千五百万美元售出。
顶上有鹰的画框

二十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这幅画都挂在一个朴素的画框里。后来在 2007 年,大都会博物馆的策展人卡丽·雷博拉·巴拉特在纽约历史学会翻看一本相册时,发现了马修·布雷迪 1864 年拍的一张照片。照片上,这幅画出现在纽约一场为北方联邦士兵举办的义卖会上,装在一个顶上有木雕鹰的鎏金画框里。
大都会博物馆根据这张照片,请 Eli Wilner and Company 重新制作了画框。光是那个雕花顶饰就宽约 4.3 米:一只展翅的鹰立在旗帜、长矛、战鼓和盾牌之上,还有一条绶带,上面引用了亨利·李为华盛顿致的悼词:战争中第一,和平中第一,在同胞心中第一。2012 年 1 月,大都会博物馆翻修后的美国翼展厅重新开放,这幅画和它的新画框也随之重新展出。
《华盛顿横渡特拉华河》常见问题
《华盛顿横渡特拉华河》船上都有谁?
乔治·华盛顿,以及另外十来个人。传统说法认为持旗的年轻军官是詹姆斯·门罗。其余的人是类型而不是肖像:步枪手、农夫、一个苏格兰移民、一个黑人水手,还有一个可能是女性的红衣划桨人。
《华盛顿横渡特拉华河》在哪里?
这幅画在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美国翼的 760 号展厅。博物馆自 1897 年起收藏这幅画。
《华盛顿横渡特拉华河》有多大?
149 × 255 英寸,即 378.5 × 647.7 厘米。不算画框,高约 3.8 米,宽约 6.5 米。
船上的黑人是普林斯·惠普尔吗?
很可能不是。惠普尔的故事最早发表于 1852 年,那时画已经完成,历史学家戴维·哈克特·费希尔的结论是普林斯·惠普尔并没有参加渡河。这个人物更可能是约翰·格洛弗手下的马布尔黑德水手之一,那个团里就有黑人水手。
《华盛顿横渡特拉华河》有哪些历史错误?
星条旗直到 1777 年 6 月才被采用,渡河是在夜里的风暴中进行的,真实的船是大型的达勒姆船,画中的河看起来像莱茵河。这些大多是有意的选择,而不是无知。
在大都会博物馆看什么

《华盛顿横渡特拉华河》挂在大都会博物馆第五大道主楼二层美国翼的 760 号展厅。博物馆周三闭馆,周五和周六开放到较晚,但开放时间和票价会变,出发前请先查看博物馆官网。这个展厅足够长,可以让你做一件看复制品时做不到的事:朝着它走过去。
从展厅的另一头开始。从那里你看到的是旗帜、将军、他头顶透出的光,别的什么都没有。
然后慢慢往前走,让这条船分解成一个个人。找到苏格兰人的红绒球。找到黑人桨手握桨的手。找到红衣划桨人的脸。在这个距离上,打开 Chiaro,当你正对着那个穿涂油外套的人时,格洛弗手下马布尔黑德水手的故事就会响起,这个无名人物也就成了把所有人送过河的那个人。
最后,走到冰块跟前。看看前景中那些玻璃般的绿色冰块。然后抬头看左上方的星星。洛伊茨把艰难和希望放在了相对的两个角上。
如果你喜欢一个人一个人地读一幅人物众多的画,同样的方法也适用于德拉克洛瓦的《自由引导人民》,那也是一场被画成一个民族横截面的革命;也适用于伦勃朗的《夜巡》,在那幅画里,出钱的人占了最好的位置。大卫的《拿破仑加冕》则展示了画家把从未到场的人放进历史时刻会怎样。整个系列收录在名画人物逐一辨认:11 幅杰作里谁是谁中。我们网站上大都会博物馆的页面里,还有洛伊茨这幅画的语音导览站点,以及博物馆的其他展品。
站在箱子上的那位朋友惠特里奇,后来自己也成了知名的风景画家,一直活到 1910 年。他的余生里,他可以说一件别人都说不出的事:他既当过乔治·华盛顿,也当过船尾那个为他掌舵的人。最后再看一眼这条船。将军是船上唯一一个无事可做的人。其他所有人,包括那个也扮演过将军的人,都在把他送过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