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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蒂冈博物馆:怎样走完四英里而不错过精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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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蒂冈博物馆出口处的双螺旋楼梯,由朱塞佩·莫莫于 1932 年设计,仰拍的画面中,青铜扶手盘旋而上,通向彩色玻璃天顶。

梵蒂冈博物馆的展厅总长约七公里,排成一条单向走廊,尽头是西斯廷礼拜堂。在繁忙的日子里,从早上九点到傍晚六点,会有两万五千人走过这条走廊。节奏由人潮决定,而不是由你。从你在梵蒂冈大道(Viale Vaticano)的入口通过金属探测器的那一刻起,路线就定下来了:你很难往回走,很难跳到前面去,也没法在任何一个展厅里真正停留。大多数人来这里就是为了看西斯廷礼拜堂,而它是整条路线上的最后一个房间。它之前的一切,都是为了把你一步步引向它。

这是世界上单一建筑群内规模最大的艺术收藏。这些建筑原本不是为博物馆设计的,它们是十五世纪以来历代教宗的私人寓所、花园楼阁和礼拜堂,在四个世纪里陆续改造,用来展示教宗们悄悄积攒下来的艺术品。结果就是,在你看到第一件不属于墙面本身的艺术品之前,这条走廊已经穿过了欧洲几处彩绘和镀金最繁复的室内空间。

下面讲的是这条路线实际上怎么走,以及其中值得放慢脚步的四个展厅。如果你按正确的顺序读懂这条走廊,尽头的西斯廷礼拜堂就不再只是一个孤零零的著名天顶,而会成为你走了一个半小时的这段旅程的高潮。

这条路线是什么样的

标准的公众路线,博物馆称之为“长线”,从入口闸机之后开始,沿着布拉曼特的螺旋坡道上行,进入庇护-克雷芒雕塑馆,《拉奥孔》和《观景殿的阿波罗》就在那里,分别位于八角庭院的两个壁龛里。从那里,你会穿过埃及馆、伊特鲁里亚展厅、一条巨大的烛台长廊、一条挂毯长廊、一条地图长廊,以及四间拉斐尔画室,然后走下一段楼梯,来到西斯廷礼拜堂门口。

西斯廷礼拜堂有两个出口。普通出口让你沿着一条走廊回去,经过绘画馆离开,大多数参观者都会跳过那里。非官方的出口,在你面对祭坛墙时的右侧,通过一条通常只对团队游客开放的走廊,直接通往圣彼得大教堂。如果那里站着一位博物馆工作人员,礼貌地问一问。有时候他们会让你过去。

这条路线的编排是有意为之的。教宗们不希望那些为圣彼得大教堂而来的朝圣者,把西斯廷礼拜堂当作一个旅游景点走进去。礼拜堂是礼仪空间,是一个仍在使用的厅堂,枢机团至今仍会把自己锁在里面选举新教宗。这条路线的设计,是要让参观者在层层累积的敬畏中到达那里:一路上已经走过了足够多的美好事物,以至于对它们不再一一作出反应,于是礼拜堂的天顶就成了那个突破一切的东西。

地图长廊

梵蒂冈博物馆的地图长廊,一条一百二十米长的走廊,两侧墙上是十六世纪描绘意大利各地区的湿壁画地图,上方是镀金的天顶。

走到路线大约三分之二的地方,你会进入一条长一百二十米、宽六米的走廊,两侧墙面和天顶上连绵不断地画满了湿壁画。这就是地图长廊(Galleria delle Carte Geografiche),由教宗额我略十三世于 1580 年委托建造,由多明我会制图师埃尼亚齐奥·丹蒂带领的团队绘制。

两侧墙上覆盖着四十幅巨大的湿壁画地图,每边二十幅,描绘了 1580 年代初人们所知的整个意大利和地中海。西墙上的地图描绘第勒尼安海沿岸的意大利各地区。东墙上的地图描绘亚得里亚海沿岸的地区。它们按地理而不是按字母顺序排列,所以从南往北走过这条长廊,就是一趟沿着意大利半岛脊梁北上的虚拟旅行。以它的年代来说,这些地图画得确实很好。西西里岛的海岸线一眼就能认出来。威尼斯潟湖画得清清楚楚。教宗国的面积被稍稍夸大了。

地图上方的天顶,是大多数人都会错过的部分,因为所有人都在看墙。抬头看。天顶被分成一块块八角形的画板,画的是与正下方墙上所绘地区相关的神迹、圣徒和历史事件。教宗以同样的尺度、在同一条轴线上,同时宣示他对整个半岛的地理权威和精神权威。这条走廊就是你该放慢脚步的地方。前面的人群在慢慢挪动,而只要你能停得住,天顶就值得你一直抬头看下去。

拉斐尔画室

梵蒂冈博物馆的签字厅,后墙上可见拉斐尔的湿壁画《雅典学院》,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位于一群哲学家的中央,上方是一道文艺复兴式的藻井拱门。

过了地图长廊,路线进入拉斐尔画室(Stanze di Raffaello),这是一组四个房间,1508 年教宗尤利乌斯二世委托拉斐尔为它们绘制湿壁画,那年拉斐尔二十五岁。这四个房间是教宗办公的寓所。四间中的第二间签字厅(Stanza della Segnatura),是尤利乌斯的私人图书室和签署文件的房间,里面有拉斐尔最著名的四幅湿壁画:一面墙上是《雅典学院》,对面墙上是《圣礼的争辩》,两侧墙上还有两幅较小的构图。

《雅典学院》是大多数参观者要找的那一幅。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位于中央、层层退远的藻井拱门之下,是整个构图的哲学中心;在他们周围,有拿着书的毕达哥拉斯,拿着圆规的欧几里得,懒洋洋躺在台阶上的第欧根尼,还有前景中倚着一块大理石的赫拉克利特,他被画成了米开朗基罗的肖像。拉斐尔在这里作画的同时,米开朗基罗正在隔壁画西斯廷礼拜堂的天顶。他看过米开朗基罗的预备草图。他把米开朗基罗画了进去,穿着石匠的衣服,独自在一幅关于古典哲学的湿壁画中央沉思,这一半是致敬,一半相当于在艺术上向隔着三扇门工作的对手眨了眨眼。米开朗基罗从没提过要回敬这份恭维。他讨厌拉斐尔。

这四个房间前后画了十六年。拉斐尔本人于 1520 年去世,年仅三十七岁,最后一个房间只完成了一半,由他作坊里的助手们画完。如果你知道该看什么,这次交接是看得出来的:最后一个房间墙上《奥斯蒂亚之战》里的人物更僵硬,衣褶不那么生动,透视也略显机械。教宗在十六年里一直向同一个作坊委托湿壁画,因为罗马再没有别的画家能画这种规模。梵蒂冈博物馆收藏着世界上最后一批、也是最集中的拉斐尔成熟期作品。

西斯廷礼拜堂

西斯廷礼拜堂天顶的局部,展示米开朗基罗湿壁画中的一个开间:一位先知坐在彩绘的建筑宝座上,四角是“伊纽迪”,也就是裸体青年。

西斯廷礼拜堂长四十米,宽十三米,高二十一米。天顶由米开朗基罗在 1508 年至 1512 年间绘制,祭坛墙则是同一位艺术家在二十五年后画的,即 1536 年至 1541 年的《最后的审判》。两侧墙面画得更早,在 1481 年至 1483 年间,出自一个包括波提切利、佩鲁吉诺、基兰达约和科西莫·罗塞利在内的团队之手,这些湿壁画几乎没有人看,因为天顶和祭坛墙实在太抢眼了。

天顶是人人都知道的那项工程。米开朗基罗是一位雕塑家,在尤利乌斯二世逼他接下这项委托之前,从没画过大规模的湿壁画。众所周知,他痛恨这份差事,从头抱怨到尾,最后却创作出了西方绘画中叙事最密集的组画之一:九幅中央画面描绘创世记的场景,四周环绕着十二位坐着的先知和女先知,三角穹隅里是古铜色的人物,还有二十个姿态扭曲、手持花环的裸体人物(伊纽迪,ignudi)。《创造亚当》中,上帝和亚当在从祭坛一端数起第四幅画面的中央彼此伸手,它是这组壁画中被复制得最多的一幅图像。它的位置也没有大多数复制品让人以为的那么居中:它是九幅中从祭坛数起的第四幅,从入口墙一侧走进来时,要越过拱顶的中线才到,画于整个工程的后期,那时米开朗基罗已经简化了自己的画法。

礼拜堂一端的警卫每隔几分钟就会喊一声“silenzio”(安静)。礼拜堂是祝圣过的空间,本应静默地进入。如今这条规矩被打破的时候比遵守的时候多,但“silenzio”是真的,警卫也确实时不时地执行。站在礼拜堂中央一动不动,抬头看,你就会明白为什么这个房间应当安静。天顶本身已经足够喧响了。

祭坛墙上的《最后的审判》是一幅更令人不安的画。米开朗基罗画它的时候六十六岁。人物更沉重、更痛苦,肌肉也更发达,这是天顶上的人物所没有的。中央的基督没有胡须,脸刮得干干净净,右臂高举,做出定罪的手势。在他周围,得救者在左边升起,被罚者在右边坠落。被活剥了皮的巴多罗买手里拿着自己的皮,而那张皮上的脸,是米开朗基罗的自画像。这幅画揭幕时就因人物的裸体而引发争议,一代人之后,米开朗基罗去世了,画家达尼埃莱·达·沃尔泰拉受雇给那些暴露最多的身体画上了遮羞布。这些遮羞布至今还在。只要你知道去找,就很容易发现。当你站在礼拜堂里时,Chiaro 会把这两面壁画的年代放在一起对照:1508 年年轻的米开朗基罗,和 1536 年年老的米开朗基罗,让同一位画家在两个不同年纪的面貌,在同一个房间的两个表面上清晰可辨。

看什么

这条路线上有五件事可做。第一,在庇护-克雷芒馆的八角庭院里,找到《拉奥孔》。这组大理石群像创作于公元前二世纪,描绘特洛伊祭司拉奥孔和他的两个儿子遭到巨蛇袭击。它于 1506 年在罗马的一座葡萄园里出土,米开朗基罗是最早查看这件出土文物的艺术家之一。天顶人物身上的一些紧绷和扭转,就直接来自他对这件作品的研究。

第二,在地图长廊里,抬头看天顶。大多数人只看地图。头顶上那些彩绘的八角形画板,是这个房间里不为人知的另一半。

第三,在签字厅里,找到《雅典学院》前景中的米开朗基罗。他就是那个倚着大理石块的魁梧身影,独自一人摆出沉思的姿势,穿着石匠的衣服。拉斐尔是在看过隔壁的天顶之后,才把他画进去的。

第四,在西斯廷礼拜堂里,看着祭坛墙,找到拿着自己被剥下的皮的巴多罗买。皮上的脸是米开朗基罗的自画像,是这位艺术家六十多岁时画进墙里的。

第五,离开时,如果你走官方路线出去,就走莫莫螺旋楼梯。它是一座双螺旋楼梯,一条上行,一条下行,两条坡道相互缠绕,让进出的参观者不会交叉。朱塞佩·莫莫在 1932 年设计了它,用来取代更早的布拉曼特楼梯,它也是博物馆的照片里最常出现的画面。青铜扶手在一座彩色玻璃穹顶下盘旋而上。离开之前,往下看一眼。

这些博物馆不是卢浮宫那种意义上的博物馆。它们是教宗们的私人房间,经过改造向公众开放,里面的一切大体上还在教宗们留下时的位置。路线是替你定好的。人潮很密。但这条走廊的建造,就是为了在大约九十分钟的步行之后,把你送到一座四十米长的礼拜堂里,送到一个已经在那里五百一十五年的天顶下面。这次“送达”,就是整个设计的全部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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