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公元 80 年春天,斗兽场的揭幕赛会持续了一百天。皇帝提图斯下令举办这场开幕庆典,庆祝建筑落成。留存下来的记载说,在这一百天里,有九千头野兽和几千名角斗士死在竞技场上。每场比赛之间,场地都要重新耙平、铺沙。地下室里的一套滑轮系统,能在不到五分钟内为下一场节目更换布景。一百名来自帝国舰队的水手在建筑顶部架起一张可伸缩的帆布遮篷,也就是 velarium,为看台遮阳。中场间隙,入口处会分发免费的面包和葡萄酒。到闭幕那天,罗马的日历已经围绕着这场盛会重新排过了。
一座在开幕第一天就能做到这些的体育场,必须建得和以前的任何体育场都不一样。斗兽场,就是地球上最喜欢过度设计的文明决定建一座公共游乐场时的结果。
基本情况
它的正式名称是弗拉维圆形剧场。弗拉维王朝,先是韦斯巴芗,然后是他的儿子提图斯和图密善,约在公元 72 年开始施工,地点是尼禄为自己的享乐宫殿修建的一座人工湖排干后的湖床。韦斯巴芗是一位军人皇帝,刚从犹太行省的战争中归来。他用犹太战役中掠得的财富和俘虏的劳力来支付这项工程。斗兽场坡上不远处的提图斯凯旋门,描绘着耶路撒冷圣殿中掠来的珍宝在罗马城中游行展示的场面。圣殿里的七枝烛台就在那座凯旋门上。你走进的这座建筑,有一部分就是用那些战利品建成的。
斗兽场是椭圆形的。长轴一百八十八米,短轴一百五十六米。外墙有三层拱廊,再加上封闭的第四层顶楼,高约四十八米。建材是石灰华,一种来自蒂布尔采石场的罗马本地石灰岩,石块之间不用灰浆粘合,而是用浇灌了熔铅的铁扣连接。这些铁扣在中世纪被挖走了,孔洞至今仍留在墙上。
它的容量已经争论了两百年。根据座位宽度和留存下来的座排,目前的共识是,满场时大约能容纳五万名观众。历史学家爱德华·吉本有一个著名的说法,认为是七万五千人,但他估算的是站位。无论如何,它都是罗马世界同类建筑中最大的一座,它的容量纪录一直保持到 1950 年马拉卡纳体育场建成。
人群怎样进出
一座能容纳五万人的现代体育场,在一场大型赛事结束后大约需要一个小时才能散场。斗兽场大约十五分钟就能做到。
斗兽场的地面层有八十个入口拱门。其中七十六个编了号,供持票者使用。罗马的门票是小小的陶制筹码,叫作 tesserae,上面标着区、排和座位。持票者从与筹码上第一个数字对应的编号拱门进去,爬上一段石阶,再从一条叫作 vomitorium 的拱顶通道出来,到达自己的座位。这个词的意思并不是你以为的那样(它在英语里让人联想到呕吐)。它的意思是“喷涌而出的地方”,也就是人群借以涌入和涌出看台的建筑开口。现代体育场仍然在用这个词。斗兽场原来的这些通道至今还在,你仍然可以从中走过。
沿外围设置八十个独立出口,结果就是没有一个观众需要穿过别人的区域才能离开建筑。把五万人分散到八十条通道里,每条通道负担的人数不到六百二十五人。以正常的步速,十五分钟就能散空。没有一位现代体育场建筑师改进过这套几何。
隐藏的地下室

竞技场的地面是木制的,上面铺着沙,由下面一套砖墙和拱券组成的网络支撑。这套网络就是 hypogeum,地下结构。今天当你俯视这座建筑敞开的腹部时,看到的就是它。木制地面在古代晚期被拆除,再也没有重建。
地下结构就是后台。有关押角斗士和奴隶的囚室,供车辆通行的坡道,关野兽的房间,还有一套由三十二个活板门和带配重的升降机组成的系统,能把人和野兽直接升到竞技场上。一头豹子可以在下面被放出笼子,吊上去,在不到三十秒内从沙地平面上的一块面板里放出来。上面的观众完全不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有些记载描述过一次换景:一片假森林里的狩猎场景,连同活生生的树,在几分钟内从地面升起,下一场节目时又被收了下去。
地下结构还有一套排水系统。斗兽场可以灌水,用来上演模拟海战,即 naumachiae。历史学家卡西乌斯·狄奥描述过为揭幕赛会上演的一场这样的海战:竞技场里灌了大约三英尺深的水,载着船员的战船一直打到其中一方沉没。排水系统被设计进了地基,水源来自为城市喷泉供水的同一批引水渠。图密善修建了永久性的地下结构之后,就不可能再完全灌水了。海战转移到了特拉斯提弗列一座专门修建的人工湖上。但在这座建筑最初的十年里,斗兽场的地面既是舞台,也是湖泊。
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角斗士的格斗在一天的中间。上午是 venationes,也就是上演猎杀野兽的节目:狮子、熊、豹子、河马、犀牛、大象。中午前后,在上午和下午的节目之间,被判死刑的罪犯在竞技场上被处决,往往是被扔给野兽,或者被迫在神话情节的重演中扮演角色,而这些情节的结局就是他们真正的死亡。下午才是角斗士。
角斗士是一种专门的职业。有些是奴隶,有些是战俘,有些是来自城市贫民的自由志愿者,他们签下一种叫作 auctoramentum 的合同,放弃自己的法律身份,换取有保障的工钱和食物。他们住在营房里,其中最大的一座叫大角斗士学校(Ludus Magnus),位于斗兽场以东约一百米处,有一条地下隧道与斗兽场相连。他们要训练好几年。大多数格斗并不以死亡告终。一名角斗士是一笔昂贵的投资,而赛会的主办者,通常是皇帝,不愿意损失财产。现代传说中拇指朝下的手势,史料依据很薄弱。历史上饶恕一名角斗士的信号叫作 missio,在有记载的格斗中,大多数都得到了饶恕。
兹利坦马赛克是在利比亚发现的一块罗马铺地,现在藏于的黎波里的考古博物馆,上面画着按标准对战组合配对的角斗士,周围还有裁判和乐手。它是留存至今描绘竞技日场景最详尽的画面之一。这幅马赛克原是一间 triclinium,也就是餐厅的地面。利比亚沿海一位富有的罗马人,就在他最喜欢的竞技场斗士的画像上方吃晚饭。当你站在栏杆边俯视地下结构时,Chiaro 会为你读出留存下来的格斗合同和观众席一侧的种种讯号:皇帝坐在哪个座位,观众会喊出什么信号来要求 missio,号角声意味着什么,让这个地方层层叠叠的剧场在你周围重建起来。
该看什么

进去以后注意四样东西。第一,抬头看南侧的外墙,也就是仍以完整高度矗立的那一半。每层叠放的三种柱头,最下层是多立克式,中间是爱奥尼亚式,最上层是科林斯式。柱式越往上越华丽,这是对社会等级的一种建筑注解:下层更厚重、更简朴,上层更轻盈、更富装饰,就像里面的座位一样,元老们坐在最低一层,城市贫民和女人坐在最上面。
第二,找一个曾经嵌着铁扣的孔洞。下层墙上到处都是。这也是这座建筑看上去坑坑洼洼的原因。对中世纪的罗马人来说,斗兽场是一座采石场,他们最先偷走的就是金属。
第三,走过一条 vomitorium 通道,看看通道是怎样敞开的。出去的时候,石砌结构在视觉上把你向外引导。这种通道不仅是为人流设计的,也是为人群心理设计的。
第四,找找场地上的十字架。今天,竞技场的一侧边缘立着一个木十字架,纪念按照中世纪传统说法死在这里的基督教殉道者。历史证据很薄弱,那个时期没有留下任何专门在斗兽场处决基督徒的记录,但十字架是真的。
这座建筑当过采石场、堡垒、基督教圣地和旅游景点。外墙的三分之二已经没有了。木制地面没有了。大理石座位没有了。仍然在那里的是几何:八十个拱门,十五分钟散场,一个嵌在几何之中的椭圆,两千年来一直主导着体育场的设计。喧嚣声也没有了,但这座建筑仍然会放大声音。站在原本是竞技场地面的中央,打一个响指,然后听。传回来的那一声,是你所能听到的最接近一个罗马午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