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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方形画幅与树干:克里姆特的森林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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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斯塔夫·克里姆特,《白桦林》(1903),保罗·G·艾伦收藏

1900 年 7 月下旬,古斯塔夫·克里姆特从维也纳坐火车,来到阿特湖南岸的小村利茨尔贝格。阿特湖是奥地利萨尔茨卡默古特地区一座狭长的高山湖泊,在萨尔茨堡以东约三小时车程的地方。他在一家名叫“布劳埃赖”的旅馆租了两个房间,支起一个小小的便携画架,花了六个星期画树。此后十六年,他每年夏天都回到这座湖边。克里姆特的森林画留存下来的大约有二十幅,几乎全都画于这座湖畔,几乎全都采用他三十多岁时选定的同一种正方形画幅,而且几乎全都是他站在离所画树干十五英尺以内的地方画成的。他从不从远景的角度画森林。他从不画一条通向林中的小路。他从不在任何一幅里放进人物。他近距离地、正对着画树干,上面截掉树冠,下面截掉地面,结果成了 20 世纪初欧洲艺术中最奇特的一批风景画。

奇特之处在于画幅。克里姆特的森林画几乎全都是一百厘米乘一百厘米,一个完美的正方形,每边不到四十英寸。17 世纪以来,风景画一直是一种横向的艺术。英语里,横向的画幅干脆就叫“风景”画幅。克里姆特选择正方形,打破了视觉上的习惯。正方形的画布没有地平线。给一片森林套上正方形的框,观者就置身于树林之中,而不是在看树林。一幅克里姆特森林画的地平线,如果你真能找到的话,就是上边缘那一小道缝隙,树干终于在那里与天空相接:在一幅一百厘米的画里,大概只有三英寸高的一条淡绿色或淡蓝色。其余的部分全是树皮、树叶和林下的灌木。

有画家同住的避暑别墅

阿特湖的夏天有固定的作息。克里姆特会在 7 月中旬和他相伴一生的伴侣埃米莉·弗洛格一起抵达,埃米莉是维也纳的时装设计师,她家开了一家名叫“小房子”(Casa Piccola)的高级时装店。他们会安顿下来,过起游泳、划船、摄影和画画的日子。克里姆特水性极好,无论天气如何,每天都以在湖里游半小时开始。他一年到头都留着修剪得很短的胡子,穿一件埃米莉为他设计的蓝色长罩衫,这件罩衫成了他的制服。早饭后,他会扛着画架、几块画布和一张小折凳,走到某片特定的树林,支好画架,一直画到傍晚光线变化。他画画时离树干三到五米。1903 年的那幅《白桦林》,现在属于西雅图的保罗·G·艾伦收藏,就是在这个距离画成的。你可以验证这种近距离:每棵白桦的树皮都是用不超过两毫米宽的笔触画出来的,这样的细节只有站得很近才能看见。

正方形画幅是他的选择,树也是他的选择,但村子是埃米莉的选择。弗洛格一家从 1890 年代起就在阿特湖避暑。埃米莉的母亲和姐姐海伦妮与这位画家同住一栋房子。这种安排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浪漫关系:克里姆特在维也纳与其他女人生了八个已知的私生子女,终身未婚。但这是他拥有过的最接近伴侣关系的东西。他在维也纳画女性肖像时,画中人穿的裙子是埃米莉做的;1902 年,他为她画了一幅著名的全身肖像,她本人并不怎么喜欢。他们的关系持续了二十八年,直到 1918 年 2 月克里姆特因中风去世,终年五十五岁。这些森林画,是在她家的湖边,按照她家的避暑日程画成的,而她就在隔壁房间。

他想躲开的是什么

克里姆特在维也纳的本职工作是画女人。1900 年到 1916 年间,也就是阿特湖避暑的那些年,他创作了《贝多芬横饰带》、后来被称为“金衣女人”的阿黛尔·布洛赫-鲍尔金色肖像、《女人的三个阶段》、描绘怀孕的《希望 I》和《希望 II》、《达娜厄》、《吻》、手提荷罗孚尼首级的《朱迪斯》,以及《水蛇》。20 世纪之交的维也纳,是自文艺复兴时期的佛罗伦萨以来最痴迷于女性形象的欧洲首都,而克里姆特是它最主要的供应者。肖像画为湖畔的夏天付了账。它们也让他精疲力竭。这些森林画,是他想远离维也纳的沙龙、远离那些付钱请他画像的女人时画的东西。画里没有人物,因为人物都留在了维也纳。

避暑别墅时期的肖像和森林画在技法上是重叠的。克里姆特在维也纳用在阿黛尔·布洛赫-鲍尔长裙上的金箔和银箔实验,也出现在阿特湖畔白桦的树皮上。在《吻》中构成那件接吻长袍的、马赛克般的点点色块,也构成了《白桦林》里的灌木丛。他用的是同一支画笔、同一套语汇,只是画的对象不同。树得到了城里的女人们得到的那种郑重处理。

古斯塔夫·克里姆特,《山毛榉林 I》(1902),德累斯顿新大师画廊

《山毛榉林 I》:画幅本身成为论点的那幅画

森林画中最早的一幅是《山毛榉林 I》,完成于 1902 年夏末。它藏于德累斯顿新大师画廊,是一幅一百乘一百的正方形画,画的是魏森巴赫村附近一片森林中大约三十棵山毛榉的根部。树是一根根光秃的灰色柱子,从一片橙褐色的落叶地毯中拔地而起。叶子是用一个个分开的细小笔触画的,就像马赛克的镶嵌片,没有两片叶子颜色相同,但整片地毯读起来是一块完整的地面。树干完全垂直。构图没有中心,因为树没有汇聚到一个消失点上。它们从画框底部笔直地升起,又笔直地从顶部消失。这幅画是一堵树干组成的墙。

这对观者的作用,是迫使眼睛上下地读这幅画,而不是从左到右。森林的垂直结构,只要你在森林里站过就会觉得再明显不过,此前却从未成为欧洲风景画的主题。克里姆特之前的画家会在森林里画一条小路。他们会添上旅人、樵夫、恋人、鹿。他们把森林变成了舞台。克里姆特的山毛榉林就只有树。底部的橙色地面,是落叶地毯捕捉到秋日阳光的地方,而从画布底部到上三分之一的渐变,从橙色到赭色再到树干的浅灰,给了这幅画一种垂直的运动感,读起来就像在抬头仰望。没有地平线。这幅画就是站在森林里的那种体验:头微微后仰,心里没有任何目的地。

《白桦林》:正午时分的样子

1903 年的《白桦林》是这组画中被复制得最多的一幅,收藏家们说起克里姆特的森林画时,通常指的就是它。微软联合创始人保罗·艾伦在 2006 年以大约四千万美元买下了它;2022 年 11 月,在他去世两年后,它在拍卖会上以一亿零四百万美元成交。这幅画画的是夏末正午白色树干的白桦,底部是橙褐色的白桦落叶地毯,顶部是一窄条深绿色的树冠。树干用垂直的白色笔触画成,上面有一个个小小的深色短划,也就是白桦树皮上的皮孔,沿着每棵树干的高度不规则地分布。画中大约有三十二棵白桦。它们离画家的距离各不相同。这幅画研究的是:在一片没有地平线的森林里,眼睛是怎样感知深度的。唯一的深度线索,是树干的相对大小,以及落叶地毯在前景和中景之间微微模糊的方式。

《松林 I》:阴影中的森林

1901 年的《松林 I》藏于旧金山荣勋宫美术馆,是白桦那幅画的暗色孪生兄弟。云杉的树干几乎是黑色的,地面是深深的苔绿色,一小块一小块的天空是浅灰色的。这幅画是傍晚时分在魏森巴赫村上方的一片针叶林里画的。画幅是同样的正方形。构图是同样的一堵树干之墙。但色调低了两个八度。根据克里姆特写给埃米莉的信,他画这幅画的那天,湖上阴云密布,针叶树吸走了所有能吸收的光。这幅画,就是一幅克里姆特森林画被拿走了阳光之后的样子。

古斯塔夫·克里姆特,《松林 I》(1901),旧金山荣勋宫美术馆

《阿特湖畔翁特拉赫的林坡》:最后一幅

1916 年夏天,在他去世前两年,克里姆特画了《阿特湖畔翁特拉赫的林坡》。它藏于维也纳的克里姆特基金会。画幅是同样的一百厘米正方形。题材是翁特拉赫村上方一片陡峭的林坡,翁特拉赫在阿特湖的对岸,与利茨尔贝格隔湖相望。画面一半是森林,一半是山坡,山坡沿对角线斜穿画布升起,树木排成紧密的行列往山上爬。这是克里姆特唯一一幅带有强烈对角线的森林画,其余的都是垂直的。正是这条对角线告诉你,有什么东西正在改变。

在晚期的风景画中,克里姆特开始使用更明亮、更不协调的颜色:粉色和薰衣草紫的色块,与早期作品中占主导地位的深绿和赭色并列。这片山坡由绿色、薰衣草紫、砖红色和一种黄白色的马赛克笔触堆砌而成,那种黄白色让人想到在强烈的晨光映衬下看到的森林里斑驳的光。这幅画在 1916 年 11 月的维也纳分离派展览上展出。这是克里姆特完成的最后一幅森林画。1918 年 1 月 11 日,他在维也纳的画室里中风,2 月 6 日在维也纳总医院去世,终年五十五岁。他中风时画架上的那幅画是《新娘》,一幅未完成的肖像。阿特湖的夏天在 1916 年就结束了。他去世后,维也纳的美景宫购得了许多森林画;其他的则进入了私人收藏。无论你站在这四幅森林画中的哪一幅面前(美景宫有两幅,艾伦收藏、荣勋宫和德累斯顿各有一幅),Chiaro 都会为你讲解湖畔的作息、正方形画幅的选择和树皮的技法,在观者站在那堵树干之墙面前的那一刻,把这种画幅为什么打破了风景画传统讲给你听。

古斯塔夫·克里姆特,《阿特湖畔翁特拉赫的林坡》(1916),维也纳克里姆特基金会

等等,真的吗

克里姆特森林画中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是那些照片。克里姆特和埃米莉·弗洛格都是认真的业余摄影师。维也纳的弗洛格家族档案中,有几百张克里姆特和埃米莉在 1900 年到 1916 年间于阿特湖拍摄的黑白玻璃底片照片,其中许多拍的正是克里姆特在画的那些树:白桦、山毛榉、针叶树,以同样近距离的角度拍下。这些照片都是横向构图,因为 1905 年的柯达手持相机就是这样造的。而这些画是正方形的。克里姆特画的,是相机当时还做不到的东西:消除地平线,垂直地阅读森林,用点状马赛克呈现枝叶。他用的画幅,是对相机那个长方形的刻意拒绝。他手里有一台相机,却选择去画相机画不出来的东西。这些正方形的森林画与摄影有关,恰恰是因为它们拒绝成为照片。

该看什么

四幅主要的森林画,1903 年的《白桦林》、1902 年的《山毛榉林 I》、1901 年的《松林 I》、1916 年的《翁特拉赫的林坡》,分散在维也纳、德累斯顿、旧金山的博物馆里,以及艾伦收藏的巡回借展中。无论在哪里见到其中一幅,都走到离画布三英尺以内的地方,看看树皮。笔触比指甲盖还小。每棵树干由四十到一百个独立的色点构成。然后退到大约十英尺远,树干又变回了树干。这幅画在两个距离上成立,也只在两个距离上成立。克里姆特画的,是一片森林向站在其中的人显露自己的方式:近到能看见白桦树皮上的皮孔,远到能看见那堵垂直线条组成的墙。正方形画幅让你停留在恰当的距离上,因为没有一条边可以让眼睛逃出去。这幅本该是一片宽阔横向远景的画,是一堵垂直的树墙;而那位在维也纳以画客厅里的女人的金色肖像而闻名的画家,每年夏天都在一座那些女人从未去过的湖边,画白桦的树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