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874 年初秋,爱德华·马奈和他的连襟、画家詹姆斯·蒂索一起,在巴黎里昂火车站登上火车,翻过阿尔卑斯山,踏上了他一生中唯一一次威尼斯之行。他四十二岁。那年夏天,他在塞纳河畔的阿让特伊,和克劳德·莫奈、皮埃尔-奥古斯特·雷诺阿并肩作画,而这两人六个月前刚刚一起举办了第一届印象派画展。马奈拒绝和他们一起展出,他信奉沙龙,想要赢得沙龙的金奖,但他一直在观察他们如何运用破碎的色彩,以及那些记录光线的、细小而分离的笔触。他坐火车去威尼斯,想在另一座城市、远离他巴黎画室的地方,亲自试一试。他待了大约四个星期,带着两幅大运河的油画回到巴黎。这是他一生中仅有的两幅威尼斯画作。
两幅画都由一个视觉元素主导,马奈想必一到那里不到一个小时就注意到了它:条纹系船柱。大运河里的这些木桩(pali),是打进潟湖底用来系贡多拉的木柱,按照背后运河边那座宫殿所属家族的纹章,漆上斜向的彩色条纹。这座宫殿是蓝白相间,下一座是红白相间,第三座是墨绿配赭石。系船柱三四根一簇,立在每座宫殿门前,用颜色标出每个家族在水面上的地盘。马奈抓住了这一点。在他的两幅威尼斯画作里,系船柱都是结构性的元素。它们是竖直的,颜色鲜艳,与运河柔和的水平线形成对照,恰好解决了一个他琢磨了十年的绘画难题:如何用几个锐利的图形重音,来锚定一幅笔触松散的构图。
与蒂索的渊源
马奈之所以会在 1874 年 9 月出现在威尼斯,全是因为蒂索。詹姆斯·蒂索是一位法国画家,1871 年巴黎公社期间逃离了巴黎,他在政治上受到了牵连,曾在自己的巴黎画室里为公社军官画过肖像。他移居伦敦,三年间靠为英国上流社会的女士们画像发了一笔小财,画中的她们穿着条纹丝绸裙,置身游艇、草坪和甲板上。到 1874 年,蒂索已经很有钱,人脉很广,正想去度个假。他邀请了马奈。马奈是他 19 世纪 50 年代在美术学院的同学,而且和蒂索一样,前一个冬天都被一次艰难的沙龙投稿弄得精疲力竭。9 月初,两人在巴黎碰头,坐火车南下,一同去了威尼斯。
他们住在大运河边的欧罗巴酒店,位于安康圣母教堂和运河通向潟湖的河口之间,这给了马奈一扇可以对着水面工作的窗户。他在户外作画,就在运河边上,用的是可以夹在腋下的小画布。他没有画那些著名的游客景点,没有圣马可,没有总督宫,没有里亚托桥。他挑了运河的两段,都在一些不出名的宫殿门前,画那些系船柱。
他在技法上做了什么
马奈那幅被大家称作《威尼斯景色》的大运河画,两幅中较大的那一幅,现藏保罗·G·艾伦收藏,画的是安康圣母教堂附近、达穆拉宫门前的运河。水面是一片破碎的蓝,用水平的笔触画成,捕捉住潟湖波光粼粼的光线。对岸的宫殿由三条平涂的水平色带构成:底部砖墙的红褐色,上层的乳白色,还有屋檐瓦顶的深红色,几乎没有什么建筑细节。窗户是几道深色的划痕。前景里的系船柱是蓝白相间的。一条贡多拉横穿中景,船尾站着一个披黑斗篷的船夫,两笔就画成了。
这种技法,是马奈在 1874 年夏天在阿让特伊看莫奈作画时学来的。画笔蘸满一块块分开的颜色,而不是在调色板上调匀。水面由几十个蓝色、蓝绿色和乳白色的小笔触构成,每一笔都大致对应一道波浪、一处倒影或一片阴影。这幅画是完成了的,但并不精雕细琢。整幅画布约九十厘米宽,正好能装进一只汽船行李箱。马奈的弟媳、他职业生涯最用心的观察者贝尔特·莫里索,在巴黎看到这幅画后写信给她的姐姐埃德玛,说这是“爱德华开始承认其他人是对的那一刻”,这里的“其他人”指的是莫奈和雷诺阿。
《蓝色威尼斯》是更大胆的一幅
第二幅威尼斯画作更小、更松,名叫《蓝色威尼斯》(Le Grand Canal à Venise)。它藏于佛蒙特州谢尔本的谢尔本博物馆,属于伊莱克特拉·哈夫迈耶·韦伯的收藏,这位美国制糖业女继承人在 1925 年从一位巴黎画商手里买下它,放进自己的私人博物馆。这幅画画的是运河的另一段,就在学院美术馆过去一点的那个弯道,回望安康圣母教堂,前景里有一条白色的小贡多拉,三根条纹系船柱标出了前景的平面。蓝色比那幅大画更饱和,水面更躁动,右边的宫殿立面用的笔触更少。据画家后来对朋友安托南·普鲁斯特的讲述,《蓝色威尼斯》是在画那幅大画的同一周里,用三个下午画成的。它更粗糙。而在大多数 20 世纪评论家看来,它也是更好的一幅。

让《蓝色威尼斯》成为更好的一幅的,正是那些条纹系船柱。马奈在画布右下角,用自信的竖直笔触画出了前景的三根系船柱,钴蓝与钛白交替,每道条纹在画中大约两三厘米高。柱子略微倾斜,就像真正的系船柱在潟湖里经过几个冬天之后总会有的样子。它们给了画面一个前景,让画的其余部分,松散的水面,松散的立面,中景那条小小的贡多拉,都能倚靠在上面。自卡纳莱托 18 世纪的城市风景画以来,两百年间,画家们一直在为如何构图一幅威尼斯画而苦恼。卡纳莱托用建筑上的精确解决了这个问题:总督宫上的每一根柱子都数得清清楚楚,贡多拉里的每一个人物都按照与观者的距离确定大小。马奈用两根条纹柱子就解决了它。诀窍就在于这种简省。
城里的其他画家
1874 年秋天,马奈并不是威尼斯唯一的外国画家。詹姆斯·麦克尼尔·惠斯勒早几个星期就到了,并将在那里待上十四个月,创作出威尼斯系列版画和那些描绘潟湖夜景的小幅粉彩,它们成了他职业生涯中最好的作品之一。惠斯勒画的是雾和暮色,城市变成灰色的那些柔和的过渡时分。马奈画的是正午。两位画家彼此认识,他们都参加过 1863 年的落选者沙龙,那场另类的展览上,马奈的《草地上的午餐》和惠斯勒的《白色交响曲》都遭到了嘲笑,至于那年秋天他们有没有在威尼斯见过面,就不得而知了。记录并不清楚。两人在同一座城市、同一条运河上、同样的六个星期里工作,画出的作品却几乎截然相反。

这种反差,是这趟威尼斯之行里让人“等等,真的吗”的那一刻。马奈在巴黎建立声誉,靠的是平涂的色彩和对大气纵深的拒绝。他正面画了女神游乐厅的女招待,正面画了草地上的野餐,正面画了家中的种种。他去了威尼斯,那座雾气与倒影之城,那座三百年来让画家们变得重视氛围的城市,而他拒绝变得重视氛围。他把运河画得像一块平涂色彩的舞台布景,前景里三根条纹柱子撑起了整个构图。惠斯勒的职业生涯建立在他《夜曲》系列柔和的色调和谐之上,他去了威尼斯,把它画成了一首雾的诗。每位画家带到威尼斯的,恰恰是威尼斯本该把他身上软化掉的东西。两人谁都没有让步。
这趟旅行没有改变他
1874 年 10 月中旬,马奈回到巴黎,再也没有南下过。从那以后直到 1883 年 4 月去世的九年里,他画的是巴黎场景中的巴黎人:女神游乐厅的吧台,圣拉扎尔火车站,阿让特伊的野餐,芦笋,柠檬,蓝色沙发上的马奈夫人肖像。那两幅威尼斯画作一直放在他的画室里。较大的那幅在他生前卖给了一位名叫迪朗-吕埃尔的画商。较小的那幅,《蓝色威尼斯》,在 19 世纪 80 年代卖给了一位名叫亨利·韦维尔的巴黎收藏家,此后又四易其主,直到 1925 年被伊莱克特拉·哈夫迈耶·韦伯买下。如今两幅画都在美国的收藏中,而且都从未在威尼斯展出过。
这趟威尼斯之行之所以没有改变他,是因为马奈当时是在收尾,而不是在起步。他四十二岁。他还有九年可活,而用不了几年,他年轻时染上的梅毒就会开始侵袭他的双腿,而那些将奠定他声誉的画作他已经画完了。《奥林匹亚》和《草地上的午餐》作于 1863 年,那时他三十一岁。他最后一幅重要的大画《女神游乐厅的吧台》作于 1882 年。这两幅威尼斯画作被夹在他早期和晚期这两段伟大的生涯之间,却不属于其中任何一段。它们是度假时的作品。也正因为是度假时的作品,它们是他画过的最清新的作品之一。他作画时没有沙龙的压力,没有印象派画展的政治,也没有需要捍卫的个人声誉。他站在大运河边上,画下了眼前的东西。
看什么
这两幅威尼斯画作在私人收藏和特展之间轮换。收藏较大那幅《威尼斯景色》的保罗·G·艾伦收藏,曾把这幅画借给纽约的弗里克收藏馆、华盛顿的国家美术馆,以及威尼斯本地的科雷尔博物馆举办特展。谢尔本博物馆的《蓝色威尼斯》常年挂在伊莱克特拉·哈夫迈耶·韦伯楼二楼一间幽暗的小展室里,前面摆着三件来自哈夫迈耶家巴黎宅邸的家具。无论你在哪里遇到其中一幅,都去看前景的系船柱。它们是这幅画在结构上的论点。数数条纹。每根柱子上通常有四道交替的色带,颜色对应着某个威尼斯家族的纹章,而画家很可能叫不出那个家族的名字。水面由一个个分开的笔触构成。每条贡多拉只用了两笔。当你站在任何一幅画前,Chiaro 都会为你讲述 1874 年 9 月的那趟旅行、惠斯勒那股逆流,以及贝尔特·莫里索的那封信,让马奈在大运河上度过的那四个星期,在离那些条纹柱子恰到好处的距离上被讲出来。
只去过一次威尼斯的画家,有一点很奇特:这座城市不会因为重复而被冲淡。莫奈在 1908 年画了威尼斯,之后又在脑海里回去了两次,此后四年在吉维尼凭记忆画总督宫。惠斯勒做了五十幅威尼斯版画。约翰·辛格·萨金特一辈子都在画威尼斯。马奈只画了一次。这两幅威尼斯画作不是一个系列,也不是一个阶段。它们是一位只剩九年可活的画家在一个秋天里画的两幅画布:他望着这座城市被画得最多的风景,在前景里放上三根条纹柱子,就此收笔。让它们经久不衰的,正是这份简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