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850 年,在巴黎,一位来自拉罗谢尔、名叫威廉-阿道夫·布格罗的二十四岁画家,完成了一幅高近三米、宽两米二五的画布,把它命名为 Dante et Virgile aux enfers,即《但丁与维吉尔在地狱中》。画面上,两个受罚的灵魂正在地狱第八层扭打,这一层是但丁留给伪造者的。一个赤身裸体、肌肉虬结的男人,把牙齿狠狠咬进另一个男人的后颈,被咬的人在他身下向后弓起身子。左边,身穿红袍的但丁和披着浅色斗篷、头戴月桂冠的维吉尔站着旁观;扭打的上方,一个长着翅膀的恶魔悬在黑暗中,双臂交叉,脸上挂着露出獠牙的笑。布格罗的这幅但丁与维吉尔,画的就是地狱的样子:两个灵魂有永恒的时间,除了这样一直打下去,别的什么也不做。
咬的那一下,正是大多数复制品错过的瞬间。咬人的是詹尼·斯基基,一个 13 世纪的佛罗伦萨伪造者,他冒充垂死的博索·多纳蒂,口授了一份假遗嘱。被咬的是锡耶纳的卡波基奥,一个但丁生前认识的炼金术士,1293 年因伪造黄金被处以火刑。在《地狱篇》第三十歌里,但丁看着这两个灵魂在伪造者的壕沟里奔跑。斯基基追上卡波基奥,把牙齿咬进他的后颈,拖着他走,让他的肚子在石头地面上摩擦。死者不能再死第二次,所以没有什么能让这一切结束。布格罗画的就是这个瞬间。
《但丁与维吉尔在地狱中》速览:威廉-阿道夫·布格罗,Dante et Virgile aux enfers,1850 年,布面油画,巴黎奥赛博物馆。场景出自但丁《地狱篇》第三十歌,地狱第八层的第十道壕沟,伪造者在这里受罚。詹尼·斯基基咬住卡波基奥的脖子;身穿红袍的但丁和披着浅色斗篷、头戴月桂冠的维吉尔在旁观看;一个恶魔从上方俯视。
一幅为引人注目而画的画
布格罗曾两次角逐罗马大奖,两次都失败了,分别在 1848 年和 1849 年。这个奖意味着在罗马带薪学习好几年;没有它,一位年轻的学院派画家往上走只剩另一条路:画一幅沙龙无法忽视的画。他在《地狱篇》第三十歌里找到了它,选中了咬的那一下。这个选择并不稳妥。露骨的暴力题材,在沙龙评审团面前本就是冒险,而这样残暴的裸体更是大冒险。但布格罗二十四岁,雄心勃勃,而且已经想明白了:要引人注目,就得画一幅谁也没法视而不见的画。
这两个人物是以希腊化时代的雕塑和米开朗琪罗为基础塑造的。扭曲的中央人物组让人想起《拉奥孔》,西方艺术中最著名的挣扎的身体;而那些肌肉属于米开朗琪罗,是把西斯廷礼拜堂里受罚者的解剖结构拉到了与视线齐平的高度。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奏效了。同一年晚些时候,布格罗第三次尝试,凭《牧羊人在阿拉斯河畔发现季诺碧亚》赢得了罗马大奖,并于 1851 年 1 月前往美第奇别墅。
学院派笔下的地狱是什么样子
布格罗的《但丁与维吉尔在地狱中》,是在欧仁·德拉克洛瓦《但丁的小舟》的阴影下画成的。那幅画作于 1822 年,同年被法国政府买下,1874 年移入卢浮宫。德拉克洛瓦的画是浪漫主义版本的《地狱篇》——松散的笔触,幽暗的水面,鬼魅般的人物攀爬在船边,衣袍翻飞的但丁和维吉尔迎风前倾。布格罗的画则是学院派的回答。人物以解剖学的精确描绘出来,身体上清晰可见的肌肉一直延伸到小腿,皮肤带着沙龙风格那种打磨过的光洁,幽暗的中景用层层罩染堆叠而成,从生赭色过渡到靛蓝,再过渡回来。这两幅画在争论该怎样画地狱。德拉克洛瓦说,地狱是感受到的。布格罗说,地狱是看见的。(还有第三幅画常常和这两幅混为一谈:古斯塔夫·多雷 1861 年的《但丁与维吉尔在地狱第九层》,场景设在冻在冰里的叛徒之间。布格罗的场景要高一层,在伪造者之间。)

看见,就是残酷所在。在布格罗的画里,卡波基奥张着嘴,你能数出他的牙齿。你能数出斯基基缠在对方头发里的那只手的手指。咬人者的手紧紧拽住皮肤,卡波基奥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对于正在它们身上发生的事来说,这些身体太干净了,而这份干净正是关键。布格罗在说,地狱就是暴力变得精确时发生的事。当身体再也不能死去,残酷的机制就不再是大概的。咬的每一个动作都是精确的。
旁观的人物很重要。但丁身穿红袍站着,脸转向扭打,表情混合着恐惧,以及他的向导维吉尔理应教给他的那种学究式好奇。维吉尔站在他身旁,更为平静,头戴月桂冠,目光落在咬的那一下上。维吉尔以前见过这种场面。他死于公元前 19 年,按照诗中所说,他和其他有德的异教徒一起待在第一层,一千三百年来一直在带访客参观下面几层。他们两人是画中唯一情绪上没有燃烧起来的人。他们是摄影机。咬人者和被咬者是主体。上方的恶魔是剪辑师。
沙龙怎样对待它
这幅画在 1850 至 1851 年的沙龙展上展出,那届沙龙于 1850 年 12 月底在巴黎王宫开幕。评价褒贬不一。泰奥菲尔·戈蒂耶写道,“这幅画布里有一种粗粝和力量”,并提到斯基基扑向卡波基奥时那股奇异的狂怒。这差不多就是它得到的最温暖的评价了。没有人买下它。
这幅画没有卖出去。它留在布格罗身边,后来又留在他的继承人手里,一留就是一百六十年。2010 年,这个家族把它交给法国政府抵缴遗产税,它进了奥赛博物馆——那座位于塞纳河左岸、由布杂艺术风格的旧火车站改建、收藏 1848 年至 1914 年法国艺术的博物馆。从那以后,它一直在那里展出。
它为什么回来了
布格罗在 1905 年去世后,声誉一落千丈,并在 20 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一蹶不振。印象派和现代主义者把他当作学院派自满的教科书式例子,是他们努力想要摆脱的一切。现代主义评论家把他当作反面衬托来讲授。他的画进了库房,或者落入私人手中。
拯救布格罗的,和拯救卡巴内尔的是同一样东西:互联网。如今他的画作的高清图片在网上广泛流传,对现代主义共识毫无利害关系的观众,可以近距离看到他对技法的掌控。《但丁与维吉尔在地狱中》和卡巴内尔的《堕落天使》一起,成了网上被分享最多的 19 世纪画作之一。人们最先注意到的是咬的那一下。其次是身体。第三是恶魔的笑。一幅 1851 年没人想要的画,结果恰恰是 21 世纪的观众想从一幅 19 世纪画作中得到的东西:最大的戏剧性,最大的精确,最大程度可见的残酷。
从罗马回来的画家
布格罗于 1854 年从罗马回来,1857 年在沙龙上获得一等奖章,此后半个世纪一直是法国最成功的画家之一。他终生在沙龙展出作品,画了八百多幅画,靠画仙女、农家圣母以及田园风光里赤着脚的小女孩发了财,并于 1876 年当选法兰西美术院院士。他在招收女学生的朱利安学院任教,他的许多学生都是女性。肖像画家塞西莉亚·博在那里跟他学过画,美国画家伊丽莎白·简·加德纳也是,她在 1896 年成了他的第二任妻子。
此后布格罗很少再用这种调子作画。1862 年的《俄瑞斯忒斯的悔恨》,复仇女神步步逼近,是他最接近的一次。1851 年之后,他的画变得更轻盈、更柔和、更好卖。他早期生涯中这唯一一幅黑暗的画留在了家里,而画它的画家则凭着他那些金发圣母,建立起了一种截然不同的声誉。1905 年 8 月 19 日,他在拉罗谢尔去世,享年七十九岁。两个月后,在巴黎的秋季沙龙上,评论家把一间展出亨利·马蒂斯和安德烈·德兰作品的展厅称为“野兽的笼子”,野兽派由此得名。布格罗生命的终结与先锋派的开端,发生在巴黎的同一年。

该看什么
这幅画挂在奥赛博物馆底层的 3 号展厅,就在中央大厅旁边。它高近三米,所以你还没走到跟前就能看见它。往后站,这幅画读起来是一个三角形:但丁和维吉尔一起站在左边,两个身体占满中间和右边,恶魔在上方封住了这个几何形。走近一些,看两个头相接的那道缝,咬人者的嘴落在被咬者的脖子上。Chiaro 会在这幅画前为你朗读《地狱篇》第三十歌,于是在你正看着詹尼·斯基基咬下去的那一刻,他的名字就被说了出来;当你还能看到但丁转向扭打的脸时,但丁和维吉尔就已经被讲清楚了。
往后退,咬的那一下就模糊了。往前走,恶魔的笑就成了画中第二个抓住你的东西。布格罗把他放在那里,是因为他明白,地狱不是暴力。暴力只是活计。地狱是恶魔津津有味地看着这活计。巴黎一位二十四岁的画家想明白了这个区别,而这幅画在这一点上过于精确,以至于 1851 年没有人肯买;也正是同样的精确,让它在一百七十年后重新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