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887 年 5 月,在卢浮宫对岸马拉凯河岸的一间小拍卖厅里,法兰西第三共和国卖掉了它的王冠珠宝。拍卖持续了十七天。大约 77,000 颗宝石。欧仁妮皇后的大钻石项链,玛丽·安托瓦内特的珍珠,波旁王后们镶祖母绿的冠冕,拿破仑时代的星形勋章,单排钻石项链,王冠头饰。全都卖了。买家有纽约的珠宝商、伦敦的经销商、印度的王公、一位奥斯曼帕夏、一位俄国大公。到那个月底,四百年来为法国君主加冕的这套珠宝,大部分已被拆散、重新镶嵌,散落到了三大洲。
今天你在卢浮宫能看到的珠宝,就是那场拍卖剩下的东西。十来件。共和国狠不下心卖掉的那些。一位有理有据的策展人在最后一刻设法抢救下来的那些。还有三颗伟大的历史名钻,在拍卖法本身里被点名留了下来——一个忐忑不安的议会认为,它们太有名了,不能放手。
这就是为什么阿波罗长廊这么小。这套收藏原本能装满一座宝库。如今它只占一间长厅,而这间长厅讲述的,是一个共和国如何处置它所推翻的那个政权的象征。
法国为什么卖掉自己的王冠
第三共和国成立于 1870 年,那时拿破仑三世的帝国在色当战役中崩溃了。这是八十年里法国第四次尝试建立共和国——前三次都以一位新皇帝或一位复辟的国王告终——新政府真心担心第四次也会如此。当时还有三位流亡在外的王位觊觎者,每一位在法国国内都有自己的派系,每一位都在等待时机。
王冠珠宝是危险的。危险不在于财富,而在于象征。一顶在加冕礼上戴过的冠冕,就是一件证明延续性的证物:看,法国一直都有国王,这就是他们戴过的宝石。如果保王党人卷土重来,他们会需要这些宝石。一位觊觎者总不能用仿制的玻璃宝石给自己加冕。
经过十五年的争论,共和国得出的答案是:故意切断这种延续性。把珠宝卖掉,让它们散落海外,让收藏家们重新切割、重新镶嵌,这样就不会再有一套可供复辟的加冕珠宝了。一位名叫邦雅曼·拉斯帕伊的律师在 1882 年起草了这项法案。法案于 1886 年通过。拍卖于 1887 年举行。一位旁观拍卖的路透社记者写道,最后一顶王冠头饰落槌卖给了一位美国经销商,价钱还不及巴黎一套小公寓。
有三颗钻石免于拍卖,因为议会在最后一次表决时把它们的名字加进了法案:摄政王钻石、桑西钻石和奥坦丝钻石。每一颗的历史都与法国纠缠得如此之深,这项豁免以口头表决的方式就通过了。这三颗宝石至今仍在卢浮宫。
摄政王钻石、桑西钻石和奥坦丝钻石
摄政王钻石是你走进阿波罗长廊时看到的第一件东西。一百四十克拉,一颗核桃大小的枕形切割钻石,净度完美。它约于 1698 年在印度被开采出来,开采者是一名奴隶。据法国珠宝商流传的说法(这说法也许是真的),他割开自己的大腿,把钻石藏在伤口里,偷偷带出了矿场。他在一家小酒馆里被一位船长杀害,船长把宝石据为己有。船长在马德拉斯以一千英镑把它卖掉。买家托马斯·皮特是英国驻马德拉斯总督,也是一位后来的首相的祖父,他在伦敦花了两年时间把它切磨成形,转手卖给了法国摄政王奥尔良公爵腓力,价钱相当于今天约三百万美元。它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路易十五在加冕礼上戴过它。路易十六在他的加冕礼上也戴过。玛丽·安托瓦内特戴过一次,镶在一顶黑色天鹅绒帽子上。拿破仑在加冕礼上也用过它,他把它镶在了佩剑的剑柄上,而不是王冠上,因为征服者佩戴的是剑。他倒台之后,这颗钻石被拿去向一位柏林银行家抵押借款。法国又把它买了回来。大革命期间它被盗,六个月后在玛黑区一栋建筑后面挖出的一个洞里被找回。它熬过了 1887 年的拍卖,因为到那时,连共和派也同意,摄政王钻石是国家的东西,而不是私人资产。
桑西钻石就在它后面的同一个展柜里。五十五克拉,梨形,切割年代太过久远,没人能确定它最初是何时成形的——肯定是 15 世纪,也可能更早,也可能来自印度。它曾属于勃艮第的大胆查理,他在 1477 年的一个战场上弄丢了它。一名瑞士雇佣兵捡到了它,以一个弗罗林的价钱卖给了一位神父。此后它先后经过一位葡萄牙国王、一位名叫尼古拉·德·桑西的法国外交官(它的名字由此而来)、英格兰女王伊丽莎白一世、路易十四,以及三代英国王室珠宝商之手,1865 年被一个俄国实业家族买下,1978 年法国又从他们的后人手中把它买了回来。20 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它都待在纽约的一座金库里。卢浮宫于 1992 年把它拿出来展出。
奥坦丝钻石是较小的那一颗。二十克拉,桃粉色,以奥坦丝·德·博阿尔内命名——她是拿破仑的继女,通过她的儿子路易-拿破仑,成了后来的拿破仑三世的母亲。它在印度被开采出来,1678 年被路易十四买下,镶在路易十五外套的肩结上,在与摄政王钻石同一场革命时期的盗窃案中被盗,又从玛黑区同一个洞里被找回,1804 年被重新镶进拿破仑的皇冠,在他倒台后又被波旁王朝重新镶嵌。一颗葡萄大小的粉钻,在四十年里,每逢政府更迭,就被从一顶王冠上撬下来,再塞进另一顶王冠。
这就是共和国认为自己不能卖掉的三颗钻石。你看到的其余东西,都是剩下来的。
这套珠宝还剩下什么
卢浮宫那些著名的雕像和雕塑,往往抢走了阿波罗长廊的风头。这间长廊很小,藏在德农馆楼梯旁边,大多数游客走过时都不会放慢脚步。这是个错误。放慢脚步。下面是该看的东西。
欧仁妮皇后的皇冠。黄金、钻石、祖母绿,1855 年为拿破仑三世的妻子打造。这是共和国唯一没有拆散的帝国皇冠,部分原因是它做工太昂贵,1887 年卢浮宫馆长在写给财政部的一封信中论证说,光是工钱就比宝石更值钱。这封信奏效了。皇冠留了下来。
拿破仑第二任妻子玛丽-路易丝皇后的冠冕。它原本镶着祖母绿,但 1953 年一位奥地利继承人把祖母绿全部撬下来,卖给了珠宝商梵克雅宝。卢浮宫于 1992 年买回了这个空托架,用波斯绿松石重新镶嵌,这是策展人们根据照片能做到的最好结果。如果你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就能看出冠冕前部和后部宝石颜色的差别——前面的是按原来的祖母绿配的,后面的就没那么贴合了。
一顶王冠头饰和一条项链,为昂古莱姆公爵夫人打造。她是玛丽·安托瓦内特的女儿,活得比她的母亲、父亲、叔叔、丈夫,以及法国此前所有的君主制度都长,最后于 1851 年在斯洛文尼亚的一座城堡里流亡而终。这套首饰是阿波罗长廊的策展人热尔曼·巴普斯特在最后一刻从 1887 年的拍卖中抢救下来的,他亲自去找财政部长,论证说公爵夫人的珠宝是整套收藏中历史意味最浓重的作品。他赢了。它们至今仍在那里。
最后一位波旁国王查理十世的佩剑,剑柄上镶着数百颗小钻石。他在 1830 年七月革命期间退位,流亡苏格兰。佩剑留了下来,进了库房,熬过了第二帝国,熬过了巴黎公社,熬过了拍卖,如今放在长廊左侧墙边的一个展柜里。通常没有人看它。
还有少数几件 19 世纪晚期为欧仁妮的宫廷打造的首饰,是 20 世纪 70 年代和 80 年代从私人收藏家手中买回来的。那时卢浮宫悄悄地认定,把一切都卖掉是个错误,开始以收藏家的价格把共和国当年的错误买回来。
楼上卢浮宫的著名雕塑吸引了人群
大多数游客来德农馆是为了《米洛的维纳斯》或《萨莫色雷斯的胜利女神》——印在明信片上的卢浮宫著名雕塑——从不绕道去看珠宝。如果你去,留出二十分钟。阿波罗长廊值得看的不只是展柜,还有天花板和地板。天花板由夏尔·勒布伦从 1661 年开始绘制,路易十四决定建造凡尔赛宫时搁置未完,直到 1851 年才最终完成,中央画板出自德拉克洛瓦之手,画的是阿波罗杀死巨蟒皮同——阿波罗代表太阳王,巨蟒则代表这间厅堂的主人最想击败的随便什么东西。镶木地板用六种不同的热带木材拼嵌而成。装饰的规模本是要配得上一座装满王室珠宝的宝库。共和国清空了宝库。这间厅堂只剩下了它的天花板。
趣闻版本
人们在网上搜索卢浮宫的趣闻,得到的总是同样的十二条:这座建筑曾经是一座要塞,金字塔曾饱受争议,《蒙娜丽莎》1911 年被盗,它是世界上参观人数最多的博物馆。而法国在 1887 年为防止保王党复辟而拍卖掉自己的王冠珠宝这件事,几乎从来不在清单上。这是这座博物馆所收藏的最具政治分量的一段艺术史,它就明晃晃地藏在一间大多数游客在去看《蒙娜丽莎》的路上匆匆走过的厅里。
阿波罗长廊的策展人热尔曼·巴普斯特晚年写回忆录时,把那场拍卖称为“我职业生涯中最悲伤的一个月,也是我明白共和国是什么的一个月”。他花了十五年试图阻止它。他部分成功了,挽救下来的也许只有拍品的二十分之一。你今天在展柜里看到的一切,都是巴普斯特和另外两三个像他一样的人设法从拍卖台上抢下来的。
该看什么
从德农馆进去。在达鲁楼梯顶端左转。阿波罗长廊就是那间有彩绘天花板的长厅。从最里头的摄政王钻石看起。一路往门口走回来。读每件展品下方的小标签,留意上面的入藏日期——写着“1976 年购入”或“1992 年购入”的就是买回来的,是共和国卖掉、一个世纪后又重新买回的东西。标签不会告诉你是哪位收藏家把它卖回来的,也不会告诉你价钱。Chiaro 会告诉你。
展柜里还留着的每一件东西,都是共和国对自己的过去所做的一个决定。拍卖是比较容易的决定。抢救,才是那场争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