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多数人走进卢浮宫时,手里都拿着一张清单。《蒙娜丽莎》。《米洛的维纳斯》。《萨莫色雷斯的胜利女神》。《自由引导人民》。他们从一件名作赶到下一件名作,拍张照,再赶往下一件。三个小时后,他们精疲力竭地离开,隐隐有些失望,也说不清自己到底看到了什么。问题就出在那张清单上。
清单把卢浮宫当成一张金曲精选专辑。它不是。它是一座中世纪堡垒,后来成了王宫,又成了帝国的仓库,再成了博物馆,而这四栋建筑至今仍层层叠叠地藏在你所站立的这一栋里。当人们问卢浮宫该看什么时,诚实的回答是:别再问看什么了,开始问该站在哪里。选一个翼楼。慢慢走。让这座宫殿替你做功。
十大必看清单的麻烦
如果你想什么都看,会发生这样的事。卢浮宫展出的作品约有 35,000 件。每件看三十秒,就是 290 个小时,还不算停下来吃饭或坐一坐。你看不完。你连百分之一都看不完。你会看到语音导览指给你的那一小撮,而且是隔着手机、越过人群看,时间大约够抽一根烟。
更糟的是,清单告诉你值得关注的,恰恰是错的东西。卢浮宫里参观人数最多的展品是《蒙娜丽莎》。它也是最令人沮丧的。她在两层防弹玻璃后面,所在的展厅有机场登机口那么大,打着钠灯般的黄光,离你大约十五英尺,前面是一堵举起的手机墙。你不会有和她独处的片刻。你只会有和人群相处的片刻。
与此同时,在她对面的墙上,挂着委罗内塞的《迦拿的婚礼》。这是卢浮宫里最大的一幅画。近七十平方米的画布,一百三十个人物,还有一条在喝酒的狗。没有人在看它。如果你想了解 16 世纪的威尼斯人心目中的派对是什么样子,你可以在巴黎最拥挤的展厅里,拥有四分钟毫无遮挡的空间。这就是卢浮宫跟你开的玩笑。你专程来看的东西,根本看不成。你不知道它存在的东西,空无一人。
忘掉打卡清单。选一个翼楼。
卢浮宫呈马蹄形,环绕着一个庭院。三个翼楼:南边是德农馆,东边环抱的是叙利馆,北边是黎塞留馆。它们的分量并不相同,同样的时间花在它们身上,回报也不相同。这里有一条没人告诉你的捷径:每个翼楼都有自己的性格,最好的计划是认准其中一个,忽略另外两个。
德农馆是名作排行榜翼楼。《蒙娜丽莎》、《萨莫色雷斯的胜利女神》、《自由引导人民》、意大利文艺复兴的大画家、大卫的加冕画、拿破仑时代的宣传机器。人们说起卢浮宫,大多指的就是这个翼楼。它也是最吵、最挤、最难让人爱上的。如果你只有一个小时,你就是为德农馆而来的。你会讨厌它,然后你就会以所有人看卢浮宫的方式看过了卢浮宫。
叙利馆是宫殿翼楼。在这里,卢浮宫还记得自己曾经是一座宅邸。中世纪的地基在地下层,原来的堡垒城墙依然矗立。楼上是 17 和 18 世纪的法国绘画、古埃及文物,还有奥地利的安妮的寓所。它感觉不太像博物馆,更像一栋非常古老、被人塞满了东西的建筑。如果你想感受博物馆下面的那座宫殿,就来这个翼楼。
黎塞留馆是安静的翼楼。卢浮宫把那些卖不出明信片的东西放在这里:北方文艺复兴、佛兰德和荷兰绘画、装饰艺术、拿破仑三世套房、亚述浮雕、豪尔萨巴德。这里几乎总是空荡荡的。如果你在 8 月的某个星期六下午来这里,维米尔的《织花边的少女》会只属于你一个人,沿着走廊走过去离《蒙娜丽莎》只有十分钟,你却会觉得自己身在另一座博物馆。黎塞留馆是卢浮宫的秘密,其实也算不上秘密,只是没有人读到第一条要点以后。
两小时计划(以及它为什么是异端)
每一份“两小时看卢浮宫”的指南给你的都是同一条路线:《蒙娜丽莎》、《米洛的维纳斯》、《萨莫色雷斯的胜利女神》,出门。这是在三件展品之间的一场速通,中间隔着长长的大理石楼梯和站着不动的人群。你大概走了四分之一英里的走廊,在一片混战中看到了三样东西。
下面是一个异端的两小时计划。从金字塔进去。不要转向德农馆。向右转,进黎塞留馆。上到二楼。在北方绘画展厅里待四十分钟:维米尔、勒南兄弟、鲁本斯的玛丽·德·美第奇组画——这是一位在世的王后为自己的一生委托创作的二十四幅宣传连环画,是博物馆里最怪异的东西之一。然后穿过拿破仑三世套房。这里保存着第二帝国国务大臣的接待厅——镀金、红色天鹅绒、三十英尺高的天花板、小汽车那么大的枝形吊灯。它们免费参观,总是空无一人,是巴黎最接近置身于一场 19 世纪政治幻梦之中的地方。
现在你还剩一个小时。走到叙利馆。下到中世纪卢浮宫,它在金字塔下面的地下层——你沿着一条坡道,走过原来 12 世纪的堡垒城墙,这道墙在宫殿下面埋了五百年,直到 20 世纪 80 年代的发掘才重见天日。你正站在腓力·奥古斯都的城堡里。博物馆就在你头顶上。这是卢浮宫最接近时光机的时刻。
离开。改天再来看德农馆。如果你之后要过河,奥赛博物馆本身就需要至少三个小时,而且值得。
如果你想要故事而不是自拍,卢浮宫看什么

第一次来的话,我会告诉朋友在每个翼楼里朝这些东西走过去。这都不是一份完整的清单。完整的清单是个谎言。这些展品能给你一个好故事。
在德农馆,意大利文艺复兴长廊——大画廊——是一条四分之一英里长的直线,两头各有一幅达·芬奇。把它整个走完。是的,穿过《蒙娜丽莎》所在的展厅,但别去争最前面的栏杆。回头往外走时,看看拉斐尔的《巴尔达萨雷·卡斯蒂廖内像》,画中的男人如此平静、如此鲜活,三个世纪后让伦勃朗为之动容。伦勃朗 1639 年在阿姆斯特丹的一场拍卖会上见到了这幅画,之后在自己的速写本里以同样的姿势画了自己的脸。这是你可以在十英尺外站着、却听不到任何别人谈论的东西。
在叙利馆,乔治·德·拉图尔的《方块 A 的作弊者》。小展厅里的一幅小画,通常没有人。一个年轻人在牌桌上被三个人坑骗,这三个人都在互相看,而不是看他。整幅画讲的就是“看”。一旦你看出这场眼神的合谋,就再也无法视而不见。德·拉图尔在 17 世纪 30 年代画烛光,此后被彻底遗忘了三百年,直到 1915 年一位艺术史学家重新发现了他。如今世界上一半的博物馆都在为鉴定他为数不多的作品而争论。叙利馆就有他的两幅。
在黎塞留馆,维米尔的《织花边的少女》。它大约九英寸高。它是整个卢浮宫仅有的两幅维米尔之一。它前面通常没有人。站得非常近。垫子上的线并不是线——维米尔把它们画成了黄色和红色的颜料点,你往后退时,眼睛会把它们拼成线。这是卢浮宫里唯一一幅诀窍在于后退的画,也是唯一一个安静到你可以让 Chiaro 讲完再离开的展厅。
卢浮宫最值得看的,是你认不出的东西
这是一个唱反调的主张,我坚持这一点。这座博物馆里的每一件名作都被拍过上亿次,你这辈子一直在看那些照片,站在原作面前,多半感觉就像在牙医候诊室里遇到一位名人:你认出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然后离开。真正会改变你观看方式的画作和展品,会是那些你本来不是为它们而来的东西。
《蹲坐的书记员》是一尊约公元前 2500 年的埃及石灰岩雕像,他用玻璃眼睛回望着你,那双眼睛是四千五百年前嵌进眼眶的。它们依然管用。你在展厅里走动,他的瞳孔会一直跟着你。他面前没有人。
亚述馆入口处萨尔贡二世宫殿的《人首翼牛》。每尊重五吨。每尊有五条腿——从侧面看是四条在走路,多出一条,是为了从正面看时你依然能看到四条。这是一位铁器时代国王对雕塑几何开的玩笑。这里比埃及展厅还空。
来自切尔韦泰里的《夫妻石棺》,一对约公元前 520 年的伊特鲁里亚陶土夫妇,斜倚在一张长榻上,像在吃晚饭一样相视而笑。此后的每一个世纪里,其他所有人也都在吃晚饭,对面坐着某个人。你会在这件展品前站上五分钟,忘了自己身在博物馆。
这些都不在官方的“必看”清单上。但它们都更接近卢浮宫真正擅长的东西。
关于《蒙娜丽莎》的最后一个提醒
反正你还是会去看她的。我不会拦你。但我要告诉你怎么看,才不至于讨厌这次经历。
别先去。最后去。从方形沙龙的出口那一侧走向她。人流朝一个方向涌,如果你逆流而行,身后的展厅就会空出一半。别排队去挤栏杆。站在提香《戴手套的男子》旁边的角落里,越过人头看她,反正她本来就该这样被观看:隔着一个挂满其他画作的宏伟大厅。花两分钟。然后继续走。她是一幅 1503 年前后画的、尺寸不大的油画肖像,之所以出名,是因为有人在 1911 年把她偷走了。一旦你知道了这个故事,人群就成了重点。你来看的是所有人都来看的东西,而所有人来看的,就是所有人。
当你走出去
从卡鲁塞尔出口离开。走上杜乐丽花园的碎石地,在一把绿色椅子上坐下。卢浮宫最值得看的东西几乎从来不在清单上,因为清单是面对一栋大到一次装不下的建筑时的慌乱反应。下次选一个翼楼。走慢一点。去看那些没有别人在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