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是一条没人印在明信片上的卢浮宫冷知识。你正在走过的这座建筑,并不是一座博物馆。它是四座建筑,在八百年间一层层叠起来,然后在缝隙里灌进了一座博物馆。中世纪的堡垒还在地下室里。文艺复兴时期的宫殿还在楼上。拿破仑的翼楼还在北边。1980 年代的玻璃金字塔是最新的一层外皮。走错一道楼梯,你就能从一个世纪走进另一个世纪;如果你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卢浮宫与其说是在给你讲它自己的故事,不如说是让你当场撞见它。
大多数导览会给你列出十二条要点。世界上参观人数最多的博物馆。曾经是一座宫殿。《蒙娜丽莎》1911 年被盗。金字塔 1989 年落成。这些要点里没有一条是你在门票背面读不到的。真正精彩的东西——那些让你停下脚步、真正去看看自己所在的展厅的东西——藏在各层之间的接缝里。下面告诉你去哪里找。
第一层:没人看见的堡垒
1190 年,法国国王腓力·奥古斯都即将出发参加第三次十字军东征。他担心自己在外与萨拉丁作战时,英格兰国王“狮心王”理查——他的表亲、他的对手,也是当时全欧洲最令人畏惧的战士——会沿塞纳河而上,洗劫巴黎。为了阻止他,腓力在城市西缘的塞纳河北岸建了一座堡垒。方形平面,四角各有一座塔楼,中间是一座主塔,护城河引的是塞纳河水。它被称为卢浮(Louvre)。如今没有人能完全确定这个名字的来历。两种主要的猜测,一种说是指猎狼的小屋,另一种说是一个法兰克词语,意思是设防的围场。两种猜测都不怎么令人满意。这个名字比文献记载还要古老。
理查始终没有来。堡垒守住了。两百年里,它做的恰恰是一座堡垒该做的事,大部分时间就是待在那里。到 1360 年,城市已经扩张到它的外面,更远处建起了一道新城墙,卢浮宫成了平民巴黎城中一件遗留下来的军事设施。查理五世,也就是创办了后来成为法国国家图书馆的那座藏书馆的国王,开始把它改建成一座宫殿。他开了窗户,加了长廊,保留了主塔。
这是没人告诉你的事实:主塔、护城河和原来外墙的一部分至今还在。1984 年,建筑师们为金字塔挖地基时,在拿破仑庭院下面发现了完整的中世纪遗址。护城河已被填平,城墙已被掩埋,主塔被削到地窖的高度,上面铺了镶木地板。他们把它发掘出来,留在原地。现在,你可以从金字塔下面走下一条坡道,沿着腓力·奥古斯都城堡的外墙前行,站在 12 世纪主塔的基座里面。那些石头是原来的石头,上面还有中世纪囚犯留下的涂刻。你头顶上的博物馆重三万吨。堡垒依然撑着。
大多数参观者在去埃及文物馆的路上,从中世纪卢浮宫的入口前走过,并不进去。这是整座建筑里最被低估的二十分钟。
第二层:宫殿
1520 年代,弗朗索瓦一世认定,卢浮宫作为一座宫殿,需要跟上时代。这位法国国王曾在帕维亚战役中被西班牙人俘虏,在西班牙的监狱里待了一年,读意大利的书;出狱回国后,他就迷上了意大利文艺复兴。1516 年,他把列奥纳多·达·芬奇请到法国,安置在卢瓦尔河谷的一座庄园里。三年后列奥纳多在那里去世,据说那时《蒙娜丽莎》还在他的行李里。弗朗索瓦从列奥纳多的继承人手中买下了这幅画。《蒙娜丽莎》就是这样来到法国的,后来又挂上了它一直挂到 1911 年的那面墙。
弗朗索瓦还开始拆除中世纪的卢浮宫。他委托皮埃尔·莱斯科在旧主塔的原址上设计一座新翼楼,采用纯正的法国文艺复兴风格,饰以意大利式的细节。莱斯科翼楼是宫殿地面以上现存最古老的部分,位于方形庭院的西南角。如果你站在庭院里,看着那面刻有胜利女神和名誉女神的雕饰立面,你看到的是一座 1546 年的建筑,它是法国文艺复兴建筑最早也最好的范例。没人去看。每个人都盯着手机,想找到金字塔的入口。
弗朗索瓦之后,凯瑟琳·德·美第奇把宫殿向西朝杜伊勒里宫扩建,亨利四世则用一条沿塞纳河延伸的长廊把卢浮宫和杜伊勒里宫连了起来。这条长廊就是如今大画廊所在的脊梁。路易十三加了楼层。路易十四开始了方形庭院的扩建,此后又花了三位国王才完工。然后,在 1682 年,路易十四做了一件永远改变卢浮宫的事。他把宫廷搬到了凡尔赛。
宫殿被遗弃了,大约一百年。国王们不再住在这里。艺术家们占据了空荡荡的房间。到 1770 年代,卢浮宫已经是一座有屋顶的贫民窟。名义上属于王室,实际上破败不堪。旧日的套房里是画家的画室,地下室里是印刷工,方形庭院里晾着衣服。它是全欧洲维护得最差的王室宅邸。

这是一条没人用的卢浮宫冷知识:这座宫殿曾有一个世纪被人占住。
第三层:博物馆
法国大革命几乎是偶然地把它变成了一座博物馆。1793 年,新的共和政府得想办法处置王室的艺术收藏,而塞纳河右岸那座最显眼的王室建筑正空着。8 月 10 日的一项法令在大画廊开设了“中央艺术博物馆”。他们在墙上挂了四百幅画。每十天中有三天免费开放。从来不得进入王室收藏的巴黎人,纷纷前来观看。
拿破仑扩充这座博物馆的方法,和他扩充一切的方法一样,也就是靠战争。他派往意大利、荷兰、西班牙和埃及的每一支军队,回来时都带着一箱箱的东西。委罗内塞的《迦拿的婚礼》被从威尼斯的一面墙上取下,锯成两半装上了船。圣马可之马被从大教堂的立面上撬了下来。教皇的画作被从梵蒂冈运了出来。在 1813 年的鼎盛时期,卢浮宫的藏品多到展厅都放不下,其中大约一半是掠夺来的。滑铁卢之后,盟军花了几个月时间想把它们全部追回。有些回了家,大多数没有。圣马可之马回到了威尼斯。《迦拿的婚礼》留在了巴黎,因为馆长成功地说服了对方,说这幅画太脆弱,经不起搬动。(它并没有脆弱到不能搬,但这招虚张声势奏效了。)北侧的拿破仑翼楼就是在这一时期建造的,用来容纳放不下的藏品。
拿破仑还用自己的名字给博物馆改了名。有一段时间,它叫拿破仑博物馆。这个名字没能熬过他的倒台。
卢浮宫的拿破仑套房
有一件事大多数人都没意识到。建筑北侧那些金碧辉煌的接待厅,也就是黎塞留馆里那些有三十英尺高的天花板、红色天鹅绒和枝形吊灯的房间——它们并不是拿破仑一世的套房。它们是拿破仑三世的国务大臣的套房,建于 1860 年代的第二帝国时期。人人都拍下来发 Instagram 的卢浮宫拿破仑套房,属于错的那个拿破仑。这是拿破仑三世,那位侄子,他从 1852 年到 1870 年统治法国,卢浮宫今天的大部分面貌都是他扩建出来的,包括整个黎塞留馆和拿破仑庭院的第二道立面。他的大臣一直住在这些房间里,直到 1870 年第二帝国崩溃。之后这些房间被用作储藏室。又过了一个世纪,卢浮宫把它们作为保存下来的时代室内陈设向公众开放。
它们是巴黎所有对外开放的 19 世纪国事厅中最为华丽的,凭卢浮宫门票即可免费参观,而且通常空无一人,因为人群都去德农馆了。如果你想感受一场第二帝国的招待会是什么样子——天鹅绒墙面、镜子环绕的餐厅、一座小型歌剧院大小的剧场——就走上黎塞留楼梯,然后右转。留出半个小时。
金字塔和倒金字塔
卢浮宫金字塔由美籍华裔建筑师贝聿铭设计,1989 年落成,是弗朗索瓦·密特朗 1981 年启动的一项改造工程的第三幕,这项工程属于他的“大工程”(Grands Projets)计划——一系列旨在让他的总统任期在这座城市留下印记的大型建筑举措。金字塔是其中争议最大的。法国报纸说它是埃及式的、法老式的,是安在一座国家建筑上的外来物。有人发起请愿要阻止它。密特朗还是强行推进了。
它有七十三块内层玻璃和六百零三块外层玻璃,由一家法国制造商生产,这家公司不得不发明一种新工艺,才让玻璃达到足够的透明度。贝聿铭希望它消失。金字塔要当屋顶用,就必须透进足够多的光,让你看不见玻璃本身,只看见它后面的形状。玻璃里最终使用的沙子纯净到必须从圣戈班地区的一个特定采石场开采。
还有第二座金字塔,倒过来的,悬挂在地下卡鲁塞尔商场的天花板上。大多数人从它下面走过,都不抬头看。它是巴黎唯一一座尖朝下的金字塔,尖端停在离地面约一米的地方,下面是一座小小的石头金字塔,尖朝上指回去。两个尖端几乎相触。这就是丹·布朗在《达·芬奇密码》里用到的细节。它不是为丹·布朗建的。建它,是因为贝聿铭想要一个外面那座金字塔的镜像,而一个光源悬在天花板上的空间,需要有个东西来吸引目光。
一份真正的卢浮宫冷知识清单

让我给你一份大多数导览不会给的冷知识版本。这些是我会边喝葡萄酒边讲给朋友听的事。
这座建筑当了 200 年堡垒,300 年宫殿,230 年博物馆。博物馆是三个阶段中最新、也最短的一个,再过 70 年,它就会成为第二短的。站在方形庭院里的时候,想想这意味着什么。
《蒙娜丽莎》在 1911 年被盗之前并不出名。在那之前,她只是卢浮宫里大约四十幅“名画”之一。失窃让她成了新闻。新闻让她成了全球名人。两年后她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名人了。
卢浮宫的藏品约有 480,000 件。任何时候展出的约有 35,000 件——大约是塞纳河对岸的奥赛博物馆展出数量的八倍。其余的都在库房里,那是巴黎城外的一座仓库,不对公众开放,内部有自己的道路网用来搬运物品。
卢浮宫里参观人数最多的单件展品是《蒙娜丽莎》。第二是《米洛斯的维纳斯》。第三是《萨莫色雷斯的胜利女神》。第四——当博物馆在 2000 年代初开始追踪人流时,连馆里自己的策展人都感到意外——是《汉谟拉比法典》,一块来自巴比伦、有 3,800 年历史的黑色玄武岩石碑,约有一人高,上面刻着世界上现存最古老的成文法典。它在黎塞留馆的美索不达米亚文物展厅里,通常没有人群,而且是这份清单上最古老的展品,比其他几件早了约三千年。带着 Chiaro 站在它面前,那些法律会按照汉谟拉比下令镌刻的顺序为你读出来,而只有按这个顺序,这块石碑才开始变得好懂。
这座建筑里有一个邮局。一间内部药房。一个有真正消防员值班的消防站。一家供员工使用的理发店。一套运送文件的气动管道系统,直到 1980 年代还能用。庭院里有一条供博物馆卡车通行的内部道路。一座没人去的小礼拜堂。德农馆下面还有一个法国国家队使用的击剑馆,不对公众开放。
这些都不在官方导览里。
走进去时该看什么
从金字塔进去。先下到中世纪卢浮宫。摸一摸 12 世纪的城墙。然后走上方形庭院,站在庭院中央看四面。每一面都属于不同的世纪。西南面是弗朗索瓦一世的文艺复兴立面。西面是凯瑟琳·德·美第奇和亨利四世的。东面是路易十四的古典主义立面——柱廊,它面对着圣日耳曼奥塞尔教堂,是法国古典主义第一次被用在一座王室建筑上。北面的拿破仑三世翼楼是最后添建的,采用的是 19 世纪巴黎人称为“新一切主义”的风格。这座建筑每加一层,就换一种风格。这就是为什么方形庭院看起来不像一座建筑。它本来就不是。
然后走进去。挑一个馆,慢慢走。卢浮宫大到你永远也看不完,而这并不算失败。这恰恰是重点所在。这是一座吞下了一座堡垒的宫殿,然后一座博物馆又吞下了这座宫殿,而你正站在一千年的法国里面,看着它努力想清楚该拿自己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