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关于卢浮宫《蒙娜丽莎》展厅,第一件没人告诉你的事是:只要博物馆开着门,你就永远不可能和她独处,任何时候都不可能。二月某个周三的上午 9:02,她面前有人。八月某个周日的下午 5:55,她面前也有人。方形沙龙里的队伍从不停歇。它会随着时段伸缩、重新分布,但它从不停歇。
第二件没人告诉你的事是:她所在的展厅,是欧洲所有大型博物馆中观看环境最不友好的之一。防弹玻璃。离画整整两米远的木栏杆。一排保安像机场登机口的地勤一样指挥着人流。人群从两侧往前挤。平均下来,你在队伍最前面能待六十到九十秒,然后身后的人带来的社交压力就会让你觉得再待下去有点失礼。用六十到九十秒去看世界上最有名的画,时间并不多。所以最好在到之前就知道要看什么,或者在你凝视她的时候,让 Chiaro 为你讲解值得看的那三样东西,因为隔着四五米、透过一片手机丛林去读墙上的展签,是不可能的。
《蒙娜丽莎》在卢浮宫的什么位置
关于卢浮宫里的位置,最简单的答案是:她住在德农馆二楼一个叫国家厅(Salle des États)的展厅里,从大画廊进去。卢浮宫有三个主要入口:经由玻璃金字塔,经由卡鲁塞勒地下商场,以及经由狮子门。每一个入口都会把你引到一个地下售票区,你再从那里选择三个馆中的一个。要去看《蒙娜丽莎》,你要选德农馆。跟着“意大利绘画”的指示牌走。你会爬上一段楼梯,经过卡诺瓦的雕塑《丘比特与普赛克》,进入大画廊,从那里开始,指示牌就完全接管了。不存在任何没有标记的路线。那些箭头默认你是为她而来的。大多数人确实如此。
走向她的这段路很重要,因为一路上会发生些什么。大画廊是一条约四百米长的走廊,满是意大利的杰作:列奥纳多、拉斐尔、提香、卡拉瓦乔。如果你一路不停,五分钟就能走完,到达国家厅时依然精神饱满。如果你真的去看那些画,大画廊能在你见到她之前吃掉两个小时。这就是悖论所在:走向这幅画的路,在某些方面比这幅画本身更有收获,因为在路上,你真的可以站在艺术品面前。

这个展厅原本是要做什么的
2005 年,国家厅花了 480 万欧元翻修,专门用来疏导前来看她的人群。翻修之前,她挂在展厅中央的一根柱子上。人们围着她绕圈。人群堵成了瓶颈。一片混乱。新的设计把她移到了属于她自己的一面墙上,把隔离栏往后推,装上了新玻璃,又在她正对面的墙上挂了委罗内塞的《迦拿的婚礼》,那是卢浮宫最大的一幅画,而且并非偶然地,它气势恢宏,足以让人们在排队时去看它。
这没有奏效。国家厅里的人不看委罗内塞。他们看《蒙娜丽莎》,然后看彼此的手机,等保安挥手让他们往前走,他们就转身离开,连头都不回。《迦拿的婚礼》是艺术史上观众最多、却最被忽视的一幅画。这个展厅的设计本是为了解决一个交通问题,结果它揭示的却是:人们来这里,就是冲着这份拥挤来的。
这里有个窍门:如果你想好好看看委罗内塞,就从相反的方向走进这个展厅。先穿过法国绘画展厅,从南端进入国家厅,你会发现自己背对着队伍,站在《迦拿的婚礼》面前。几乎没人这么做。当几百个人在你身后推推搡搡去看一幅更小的画时,你几乎可以独享欧洲最宏伟的画布之一。
队伍最前面的九十秒
轮到你时,该这样做。
不要从她的眼睛开始。每个人都从她的眼睛开始。她的眼睛是世界上被拍得最多的五官,它们只会把你早就知道的东西还给你。从她的手开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一只搭在另一只上,那种静止,肖像画中几乎没有什么能与之相比。列奥纳多是第一个明白静止的手也是一幅肖像的画家,而这双手,平静,没有戒指,摆放得优雅而不自知,正是整幅画的情绪所在。
然后看那层面纱。它薄得能透过它看见她的发际线。光落在上面的样子,就像落在真正的织物上,而不是落在画出来的织物上。这是列奥纳多的招牌技法,晕涂法(sfumato),一个文艺复兴时期的词,指明暗之间柔和如烟的过渡,他用了一辈子去打磨它。在复制品里你看不到它。在现场,在你拥有的那九十秒里,它是你会记住的东西。
然后去看风景。她身后的背景在地质上毫无道理:一条蜿蜒的路,一座桥,一条在她左右两侧高度不一的河。那是列奥纳多虚构出来的世界。他画的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个地方的概念,他为它倾注的心力和为那张脸倾注的一样多。这幅画一半的奇异感来自一个事实:你说不清她坐在哪里。介于一个阳台和世界尽头之间的某处。
到这时,再去看她的嘴。你大概只剩二十秒了。那个著名的暧昧就住在嘴角,它会给你它给每个人的东西:一个微笑,或某种接近微笑的东西,随你站的位置而变化。把重心移到左脚,再移到右脚。表情动了。这不是你眼睛的错觉。列奥纳多把它画进了颜料里,用的正是让面纱边缘变得模糊的同一种技法:她的嘴角消融在阴影里,于是你的余光,也就是你用来读取表情的方式,看到的是一张与你直视时不同的脸。
九十秒。你只有这么多。用好它们。

之前与之后:德农馆的其余部分
你是为她来卢浮宫的,但你离馆里大部分最精彩的藏品只有二十分钟的步程,跳过它们你会后悔。
在见到她之前,你在大画廊里经过了另外四幅列奥纳多:《岩间圣母》《施洗者圣约翰》《美丽的费隆妮叶夫人》和《圣母子与圣安妮》。四幅都挂在开放的墙上,没有防弹玻璃,没有队伍,其中任何一幅都值得你投入比你被允许给《蒙娜丽莎》的更多注意力。尤其是《岩间圣母》,它是列奥纳多画过的最奇特的画之一:一个夜晚的岩洞场景,一位天使指着婴儿施洗者约翰,而玛利亚伸出一只手,仿佛正要拾起什么易碎的东西。
见过她之后,如果你继续往前走,就会来到那些伟大的法国历史画面前:大卫的《拿破仑加冕礼》,席里柯的《梅杜萨之筏》,德拉克洛瓦的《自由引导人民》。它们挂在一个三十秒就能穿过的展厅里,而你应该在那里至少待二十分钟。它们是你不是为之而来、离开时却会一直谈论的卢浮宫亮点。
如果你还有时间,就下楼去埃及展厅。卢浮宫的埃及收藏是开罗以外最好的两三个之一,由破译了象形文字的让-弗朗索瓦·商博良在 19 世纪 20 年代担任该馆首任埃及文物馆长时汇集而成。那尊坐着的书记官,雪花石膏做的眼睛在四千五百年后依然不知怎么地透着机警,完全可以和楼上的任何东西相媲美。
卢浮宫《蒙娜丽莎》小史
防弹玻璃之所以在那里,是因为有人试图损坏她。1956 年,一个玻利维亚男子朝她扔了一块石头,打掉了她手肘附近的一点颜料。2022 年,一个女人朝她扔了一块生日蛋糕,砸在了展柜上,顺着玻璃滑下去,没有碰到画。两次之间,还有一些较小的事件,大多从未见报。每一次,博物馆的应对都是加厚玻璃,把隔离栏再往后移,增派保安。这是她的故事里人们最不愿去想的部分:世界上最有名的画,在某种程度上,如今要防的不是窃贼,而是它自己的粉丝。
过去并不总是这样。直到 20 世纪初,这幅画在卢浮宫的历史都很简单:1911 年以前,《蒙娜丽莎》挂在方形沙龙的一面普通墙上,根本没有展柜。本该有一个保安在附近,但他常常不在。那一年,这幅画被一个玻璃工偷走了,而他正是帮忙在画前装上第一块保护玻璃的人之一。它消失了两年半。它回来之后,博物馆开始了漫长的过程,一点点建起她如今身处其中的那座堡垒。如果你去读卢浮宫官方网站,他们讲的是一个整齐的故事。而真正写进她那个展厅的建筑里的故事,要凌乱得多。
人群观察指南
网上关于《蒙娜丽莎》展厅的评价没有说错。那里很挤,很让人紧张。它感觉不像博物馆,倒像机场登机口。附近的景点,就在门外的杜乐丽花园、卡鲁塞勒广场、塞纳河,能提供更多的安静,有时也更美。如今关于卢浮宫的新闻报道,几乎总是某种“游客人数创纪录,《蒙娜丽莎》前人满为患,博物馆正在研究新方案”的变体,而且总有一个新方案正在研究之中。
你真正该做的是:去。排队。拿到你的九十秒,好好用它们。走出来,把剩下的参观时间花在那些你不是为之而来的画上。等你离开时,你会发现留在记忆里的不是那个防弹箱子,而是你在楼上找到的那幅安静的小维米尔,或者你转身时发现的那幅委罗内塞,或者你累了的时候突然击中你的那个席里柯的细节。
国家厅过去是什么样子,隔壁拿破仑套房里有过什么,她当初又是怎么来到法国的,这一切都发生在那九十秒之前。而那九十秒,是只有你自己才能完成的部分。
图片来源
- Italian paintings in the Louvre, room 711 (15575277199).jpg — Nathanael Burton。来源,CC BY-S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