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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的皇帝:提香的《米尔贝格的查理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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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香,《米尔贝格的查理五世骑马像》(1548 年),马德里普拉多博物馆

黎明时分,一个身穿黑金两色盔甲的男人骑着一匹深色的马,独自从一片树林里走出来,手持长矛,身后的天空抹着一道道红色,可能是日出,也可能是刚刚燃过的火。他身边没有军队,身后没有战斗,视野里也没有敌人。只有骑手、马、一条长长的统帅红色绶带,还有光。这个人是查理五世,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西班牙国王,尼德兰和那不勒斯的统治者,在美洲还拥有一个大到据说太阳永远不会落下的帝国,是 1548 年世界上权势最大的一个人。画家是提香,在世的最伟大的肖像画家。这幅画就是《米尔贝格的查理五世骑马像》,挂在马德里普拉多博物馆的 27 号展厅,正是它开创了骑在马上的统治者这一形象,使之成为统帅权本身的象征。

后来每一幅骑在扬蹄骏马上、意气风发的国王或将军的画,每一座欧洲首都里的青铜骑马像,每一张领袖跨坐马上的宣传画,都源自这一幅画布。骑马像并不是提香凭空发明的,罗马皇帝们就让人把自己铸成骑马的青铜像,文艺复兴的艺术家们也画过骑手,但提香把罗马帝国的传统与油画新获得的心理深度融为一体,造出了此后四个世纪人们一再复制的范本。在普拉多博物馆站在它面前,就是站在一个视觉套路的源头,这个套路如此无所不在,以至于很难记起,当初总得有人第一个把它做出来。

一场算不上战斗的战斗

这幅画纪念的是一个真实的事件:1547 年 4 月 24 日,在德国易北河畔打响的米尔贝格战役。虔诚的天主教徒查理五世,当时正与施马尔卡尔登联盟交战,这是一个由在路德宗教改革之后与罗马决裂的德意志新教诸侯结成的同盟。在米尔贝格,他的帝国军队渡过河去,彻底击溃了新教军队,俘虏了他们的首领。这是查理为维系他那幅员辽阔、宗教上四分五裂的帝国而进行的漫长斗争的巅峰,是这位天主教皇帝看上去已经获胜的时刻。

问题在于,深受痛风折磨的查理当时病得很重,几乎坐不稳马,在战场上的某些地方可能是被人用轿子抬过去的。历史上,画中那位孤身一人的英雄战士,是一个四十七岁、饱受病痛的男人。提香知道这一点,而这幅画也正因此更加耐人寻味,因为他画出来的并不是查理在战场上的真实样子,而是一幅理想化的帝王权威图像,是皇帝希望别人看到的自己:永恒,孤高,掌控一切。痛风缠身的现实与黎明照耀下的神话之间的落差,正是这项委托的全部天才所在。提香画的不是一份战报。他画的是权力。

提香省略了什么

这幅画最精妙的地方,是它的空旷。画里没有战斗。不管你怎么仔细看,都找不到两军交锋,找不到倒下的敌人,找不到要塞,也找不到战败者的旗帜。别的艺术家会在画布上塞满胜利的盛况。提香把这一切全部去掉,只给你那个骑手,独自一人,在清冷的晨光中从树林里走出来。孤独就是这幅画要传达的讯息。画面里的查理不需要一支军队,因为他就是帝国。辽阔天空下那个披甲的身影,比任何一群士兵都更有威严,恰恰因为没有任何东西与他争夺你的注意。

提香骑马像中查理五世面部的局部,可以看到皇帝的哈布斯堡下巴和疲惫的神情,普拉多博物馆

然后看看那张脸,因为提香并没有像美化这个场面那样去美化它。皇帝那著名的哈布斯堡下巴,也就是王朝世代近亲通婚造成的前突的下唇和拉长的下颏,清清楚楚地在那里。疲惫也在那里。这不是一张年轻英雄的脸。这是锃亮头盔下一个疲倦、渐渐老去的男人的脸,而提香画过查理很多次,深得他的信任,没有哪个艺术家能比,他没有把这张脸恭维成年轻的模样。这种组合正是这幅画的伟大之处:身体和环境是神话般的、永恒的、如神一般的,而那张脸是一个真实的、具体的、精疲力竭的人。提香同时给了你这个体制和这个人。

查理五世的盔甲、光线与红色

查理穿的是他真正拥有的那套检阅盔甲,黑色钢板上錾着金饰,它至今仍保存在马德里的皇家军械库里,离这幅画所在的地方只有几分钟路程,所以你可以去看提香画下的那件真实的东西。盔甲上斜挎着一条宽宽的深红色绶带,那是天主教统帅的绶带,同样的红色也渗进了他身后的天空。那片天空是这幅画不动声色的神来之笔。那是黎明,是新的一天照耀在一个胜利帝国上空的光吗?还是战火的红色,是刚刚结束的那场战斗的硝烟?提香故意让它悬而未决,于是皇帝永远骑行在日出与大火之间,希望与暴力之间,这种模棱两可让这场战争的全部宗教意义都悬置其中。

马也很重要。它没有扬蹄,没有疾驰,没有任何戏剧性。它以稳定而受控的步伐向前走,头微微低着,完全听从骑手的驾驭,这是一种无需表演的权力的形象。差一些的画家会让马人立而起,以显示戏剧性。提香让它慢慢走,因为一个能以自己的步调行走于世的人,比一个连马都控制不住的人更有权势。每一个细节都经过精心调校,用不同的语气说着同一件事:这个人掌控着一切,包括这一刻。

欧洲最有权势的人为什么在马德里的一座博物馆里

查理五世是西班牙国王,这幅画通过西班牙王室收藏代代相传,而王室收藏正是普拉多博物馆的根基。1556 年,查理因数十年来试图治理一个大到无法治理的帝国而精疲力竭,宣布退位,把他的领地分给了弟弟和儿子,退隐到西班牙的一座修道院里等待死亡。他的儿子腓力二世继承了西班牙、尼德兰、美洲,以及他父亲的艺术收藏,其中包括这幅肖像,还有提香几十年间为哈布斯堡家族创作的一整批作品。西班牙哈布斯堡家族是提香最大的赞助人,普拉多博物馆之所以拥有世界上最好的提香收藏,是因为统治西班牙的这个家族花了一个世纪购买他的作品。1819 年王室收藏变成公共博物馆时,马上的皇帝也随之而来。同样的王朝收藏欲,把博斯的地狱和丢勒的自画像带进了同一座建筑。

吞没了整个世界的范本

这幅画的力量,体现在它被复制得多么彻底。一个世纪后,委拉斯开兹成为查理的曾孙的宫廷画家,他为西班牙王室成员画的骑马像,有意识地与提香的范本展开对话,这些画就挂在普拉多博物馆附近的展厅里。鲁本斯临摹过米尔贝格肖像。凡·戴克为英格兰的查理一世画骑马像时也是如此。伦勃朗,大卫画的拿破仑翻越阿尔卑斯山,一百座城市广场上基座上的青铜将军,这一切都可以追溯到黎明光线中那个孤身披甲的骑手。提香创造了一套语法,教人如何让一个统治者看起来像天命所归,从那以后,统治者们一直在用这套语法订制自己的画像。

戈雅,《查理四世一家》(1800 年),普拉多博物馆里一幅较晚的王室肖像,显示出一位宫廷画家看待他的君主可以有多么不同

值得把提香的皇帝和一幅后来的西班牙王室肖像放在一起看,感受一下其中的差别。戈雅的《查理四世一家》画于两个半世纪之后,也藏于普拉多博物馆,画的是 1800 年盛装排成一排的西班牙王室家族,而众所周知,戈雅并没有恭维他们:国王一脸茫然,王后冷硬而虚荣。提香为一个疲惫的人构建了一个神话,让他成为永恒;戈雅则剥去了他的君主们身上的神话,把他们画成普通的、甚至平庸的人。这两幅画框定了王室肖像的历史:提香开创了统治者的英雄形象,而在这条线的尽头,戈雅不动声色地把它拆解了。

该看什么

从缺失的东西开始:军队,敌人,战斗,感受这种空旷如何把一切都集中到那个孤独的骑手身上。然后看天空,自己判断那是黎明还是大火,同时要知道,提香就是想让你拿不定主意。接着看那张脸,找到哈布斯堡下巴和那份疲惫,那是神话里面那个真实的人。看那匹马,注意它是在走,而不是扬蹄,那是不需要戏剧的掌控。最后,记住那套盔甲是一件真实的东西,你沿着街走过去就能看到,而穿着它的那个病恹恹、痛风缠身的人,统治着比世上任何人都多的土地。Chiaro 会就在画布前为你讲述缺席的战斗、黎明还是大火的天空、哈布斯堡的面容和受控的马,于是提香所做的那些选择,就在你站在能看见它们的地方时被指了出来。

想把提香放到一代代西班牙国王汇集的作品之中来看,普拉多必看指南里的精华路线把这位皇帝与戈雅的处决画和委拉斯开兹的《宫娥》放在一起,而普拉多参观指南会告诉你怎样找到提香的展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