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咬着嘴唇的贝尼尼《大卫》是一幅自画像

发布于: • 阅读约 16 分钟

罗马博尔盖塞美术馆里吉安·洛伦佐·贝尼尼的《大卫》,一座正在给投石索装石块的大卫大理石雕像

博尔盖塞美术馆里贝尼尼的雕塑《大卫》,是一幅自画像。站到它面前。看那张脸。眉头紧锁。双眼眯起。下嘴唇被咬在牙齿之间,咬得那么用力,你都能看出脸颊肌肉上的那股劲。现在再看看大约 1623 年那幅吉安·洛伦佐·贝尼尼的肖像,就是奥塔维奥·莱昂尼对着真人画的那一幅。是同一张脸。同样的眉,同样的下颌,同样的嘴唇。这位雕塑家当时二十五岁,他雕的是他自己。

他工作的时候,枢机主教西皮奥内·博尔盖塞为他举着镜子。这个细节来自菲利波·巴尔迪努奇,他写了这位雕塑家的第一部传记,故事是从那些在作坊里待过的人那里听来的。五十多岁的西皮奥内耐心地举着一面镜子站在那里,看着这位年轻艺术家凿出一位即将杀死巨人的牧羊人国王的脸。这项始于 1623 年的委托,就是这样得到了它的那张脸。

博尔盖塞的贝尼尼《大卫》为什么改写了这个题材

人人都知道大卫长什么样。1440 年,多纳泰罗把他做成一个耽于梦想的裸体少年。1473 年,韦罗基奥把他做成一个趾高气扬的少年,脚下放着歌利亚的头。当然,还有米开朗基罗的《大卫》,从 1504 年起就站在佛罗伦萨,十七英尺高,俊美,平静,在战斗前蓄势待发。1623 年之前的每一个大卫都在等待。他们要么已经杀死了歌利亚,正站在尸体上摆姿势;要么还没杀他,正在想着这件事。

这位年轻的雕塑家把这些全都抛开了。他的大卫正处在投掷的过程中。躯干整个扭转过来。右臂向后拉,左臂向前,重心移到后腿上,投石索已经装好石块,随时准备猛地甩出去。这个人物是一个已经旋转起来六英寸的运动员。下一秒,石头就会飞上天。这座雕像不是大卫的肖像。它是大卫一生中某一秒钟的肖像。

贝尼尼当时二十五岁。他刚刚完成了《劫掠普洛塞庇娜》,《阿波罗与达芙妮》还在创作之中。这是他为西皮奥内完成的第四件重要委托。他用了七个月雕成。在艺术史上所有的大卫中,只有这一个让你感觉到,那一击马上就要来了。

那张脸,也是雕塑家自己的脸

罗马博尔盖塞美术馆贝尼尼《大卫》的侧面,可以看到他紧咬的嘴唇和专注的神情

看下嘴唇。它正被咬着。你能看到上面牙齿压出的褶痕。这是整座雕像上最具体的一个身体细节。大理石雕像通常不会有被咬扁的嘴唇。古典雕像的嘴唇要么微启,要么抿平,要么稍稍张开。没有谁在咬自己。这位雕塑家照着自己的嘴,雕出了这一口一模一样的咬痕。右侧的下颌肌肉绷紧了。脖子紧张。眉头压低。

巴尔迪努奇写到是西皮奥内举着镜子,但故事背后的故事是这样的:一个模特要为几个月的工作保持一个姿势,不出十分钟就会笑出来,或者走神。唯一能在几个月断断续续的坐姿中,一直保持那种专注、那种怒气、那种即将出手的紧张感的人,就是艺术家自己。所以他看着自己的脸。镜子不是装饰。它是让这座雕塑成为可能的工具。Chiaro 会在这张脸前为你完整地读出巴尔迪努奇的那段文字,而只有在这里,镜子的故事才真正能让人心领神会。

还有一个来自原始资料的细节。在人物身后的地上,有一把小竖琴。《旧约》里的大卫是一位竖琴手。竖琴上嵌着一只小小的鹰的雕刻,那是博尔盖塞家族的纹章动物。枢机主教的家族纹章就藏在这件道具里。这座雕塑既是艺术家的自画像,也是一幅暗藏玄机的赞助人肖像。

与米开朗基罗对比,以及真正改变了什么

在脑海里把它们并排放在一起。米开朗基罗的《大卫》于 1504 年完成,是一个静静站立的裸体男子,望向左边,投石索搭在左肩上。他的身体呈对立平衡姿势。他的肌肉是放松的。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你分辨不出他是已经战斗过了,还是即将投入战斗。米开朗基罗选取的是行动前的停顿。他雕的是一个正在想象未来一战的少年。

贝尼尼的版本于 1624 年完成,是一个正在旋转中的裸体男子。构图是斜向的。四肢是不对称的。肌肉是绷紧的。脸因为专注而扭曲。他正要向一个身披盔甲、八英尺高的人扔出一块石头。没有停顿。只有被压缩进石头里的一秒钟的暴力。

区别不只在于技巧。在于哲学。米开朗基罗把雕塑看作从石块中提取完美的形体:你只是释放出本来就在里面的那个人物。静止的身体是最本质的身体。贝尼尼则把雕塑看作捕捉一个瞬间:一个人一生中,他的一切都在身体上显露无遗的那一秒。力量、恐惧、意志、决断,全都挤进一个姿势里。米开朗基罗雕的是灵魂。另一位雕的是神经系统。

两种做法都对。但一座处于运动中的巴洛克大卫雕像,是一个更难的技术问题,而这位年轻的艺术家在二十五岁时就解决了它。

一个石头人怎样动起来

有两个工程上的诀窍撑住了这座雕塑。

第一,站姿。人物靠两只脚保持平衡,但一只脚平踩在地上,另一只脚踮着脚尖,脚跟抬起。投掷时,重心从前腿移到后腿上,这在物理上是正确的。一个真实的人给投石索装石块时,重心的移动方式和这个人物一样。所以这块石头向你展示的是一个准确的生物力学瞬间,而贝尼尼懂得其中的生物力学,大概是因为他自己试过这个动作。这种姿势不是凭想象就能雕出来的。

第二,镂空。投石索握在左手里,横拉过身体,石块装在兜里。兜很深。手攥着布。手臂紧紧地往后拉,贴着肋骨。整条左臂和投石索都是脱开躯干雕出来的,这意味着手臂和身体之间有空隙。从侧面看,光会从缝隙中穿过。这是一块悬挑的大理石,在运动之中承托着自身的重量,四百多年来没有一道裂纹。

赞助人在 1624 年下令刻上的铭文

当然,底座上刻了一对拉丁文对句。这一次不是马费奥·巴尔贝里尼写的,因为巴尔贝里尼刚刚当上教宗,忙得很。西皮奥内·博尔盖塞另请人写了这对诗句,铭文的大意是:“凭着纯真的单纯,大卫用投石索掷出石头,将巨人击倒在地。”这里起作用的是“纯真的单纯”这几个字。这座雕塑一点也不单纯。但赞助人需要公众读出宗教的含义:谦卑的大卫,得到上帝的力量,打败了歌利亚。大理石人物讲的是暴力、专注、愤怒。底座讲的是谦卑。

这就是 1620 年代罗马的枢机主教们的做法。他们委托创作力量感惊人的异教和圣经题材作品,然后在底座上钉上一对宣扬道德的拉丁文对句,好让作品能在一个基督教家庭里安身。这些对句相当于一种审查许可证。

从每个角度看,这具身体在做什么

博尔盖塞美术馆里贝尼尼的《大卫》,可见扭转的躯干和抬起的后脚跟,正处在投掷之中

绕着它走一圈。这是西皮奥内连续第三件设计成要让人绕着看的委托作品。从正面,你看到投掷正在开始:右手拉着投石索的绳子向后,双眼紧盯着目标。从左侧,你看到整个蜷紧的躯干,以及这个姿势里压缩着的能量。从背后,你看到两块肩胛骨向中间收紧,筋腱顺着右臂向上延伸。从右侧,你看到侧脸,正紧咬着嘴唇,还有横过胸前的投石索。

每个角度都显示出这具身体正在做的不同的事。这位雕塑家把他做成了一个值得你绕行一整圈的人物,而不只是供人正面观看。这是对古典和文艺复兴传统的刻意突破,在那些传统里,雕塑都有一个主要的观看面。米开朗基罗的《大卫》只有一个正面。这一个有四个。

还有一个大多数参观者都会错过的细节。扫罗的盔甲,也就是《圣经》里大卫拒绝穿上的那副,就堆在他脚边。一块胸甲,一顶头盔,一副护腿。准备好了,被拒绝了,被丢在地上。贝尼尼雕出这副盔甲,因为它是故事的一部分,但他把它埋在底座上,让你第一眼看不到它。你得低头看。

为什么这个版本至今仍让人觉得现代

这座雕塑之所以读起来不像一件十七世纪的作品,尽管它确实是,原因在于贝尼尼解决了一个难题:在同一个瞬间里,既雕出肌肉的张力,又雕出情绪的专注。大多数雕塑只能给你其中之一。要么身体富有表现力而脸是空白的,就像古希腊的运动员;要么脸富有表现力而身体是僵硬的,就像中世纪的圣徒。他做出了一个每一寸都在做同样情绪工作的人物:后颈、手指、腹部、眉头。这具裸体的每一个部分,都正要掷出去。

如今你可以在博尔盖塞美术馆的三号展厅看到这座雕塑,它旁边是《阿波罗与达芙妮》,对面是《劫掠普洛塞庇娜》。这三件作品合在一起,是同一位艺术家从二十一岁到二十五岁的一段连续创作,这让它们成为雕塑史上最高产的四年。

参观时看什么

四件事。

第一,那张脸。走近些。看下嘴唇。把那张脸和吉安·洛伦佐·贝尼尼的任何一幅肖像比一比。同一张脸。

第二,那双手。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着投石索的绳子。左手攥着装好石块的兜。两种握法都是对的。这是一座懂得投石索怎么用的人的雕像。

第三,那双脚。看那只抬起的后脚跟。那是即将完成的动作。这座雕塑定格在出手前的一秒。

第四,他身后的竖琴。找到那只鹰。那是赞助人在向你眨眼。

结语

一片被咬住的嘴唇。一副装好石块的投石索。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凝视着一位枢机主教为他举起的镜子,雕出他在镜中看到的那张脸。七个月的工作,改写了大卫在石头里可以是什么样子。

图片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