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622 年,贝尼尼为枢机主教西皮奥内·博尔盖塞雕刻的《劫掠普洛塞庇娜》,有一个细节,大多数人在看到之前都会错过,而一旦看到,就再也看不见别的了。普路托的右手放在普洛塞庇娜的大腿上。他的手指正压进她的皮肤。她的皮肤在下陷。你能数出她的肉上被他指尖压出的四个小凹窝,以及他拇指后面的第五道褶痕。大腿是大理石。手是大理石。凹窝也是大理石。那份柔软是一个谎言,撒得如此高明,以至于你的眼睛拒绝看穿它。
吉安·洛伦佐·贝尼尼完成这件作品时二十三岁。这是他从枢机主教西皮奥内那里得到的第二项委托,前面是 1619 年的群像《埃涅阿斯与安喀塞斯》,后面是他在同一年开始的《阿波罗与达芙妮》。枢机主教付给他四百五十斯库多。这真是捡了个便宜。
贝尼尼的《劫掠普洛塞庇娜》为什么至今仍令人震撼
这个场景出自奥维德《变形记》第五卷。冥界之神普路托决定要娶一位妻子,而维纳斯让丘比特瞄准了他。丘比特射出了箭。普路托抬起头,看到刻瑞斯的女儿普洛塞庇娜正在西西里的一片田野里采花,于是他掳走了她。他套上他的黑马,劈开大地,拖着她穿过裂开的土地,下到冥界。她的母亲刻瑞斯花了六个月寻找她。等刻瑞斯知道她在哪里时,普洛塞庇娜已经吃下了六颗石榴籽,这让她每年都有六个月必须留在冥界。
在罗马人的故事里,那就是冬天。冬天,就是普洛塞庇娜不在的那些月份。
贝尼尼选取的,是普路托刚刚抓住她之后的那一刻。她在扭动,想要挣脱。她的左手抵着他的脸侧,手指张开按在他的额头上,用力推着。她的右臂向后甩去,她在哭。她的脸颊上挂着一滴大理石的泪。她的头转向右边,避开他,嘴巴张成一个小小的圆形。普路托正把她举起来。他的右手从下面托着她的大腿。他的左臂牢牢箍住她的腰。他半带着笑。他留着一大把卷曲的胡子,三头犬刻耳柏洛斯在他脚边狂吠。
这一切,都是从一块四吨重的卡拉拉大理石上雕出来的。
手指,这才是全部的重点

去博尔盖塞美术馆。走到第四展厅。绕到雕像的右侧,因为那个著名的细节就在那里。蹲下来,让大腿和你的视线齐平。停下。
你会看到四根大理石手指压进一条大理石大腿,而那条大理石大腿在它们下面凹陷下去。在雕塑史上,这在技术上没有先例。米开朗基罗的人物有紧绷的肌肤、清晰可见的肌肉和精湛的解剖结构,但在米开朗基罗那里,没有谁碰到谁。一根手指从来不会像手按进面团那样按进另一个人物的身体。贝尼尼做到了。他为这件雕塑发明了大理石手指的这种效果,并在此后的整个职业生涯中不断完善它,但这里就是它开始的地方。
方法是石面研磨。你把手和大腿当作一个整体来雕刻,打磨到两者天衣无缝地融合,然后用越来越细的研磨材料,浮石、硅藻土、布、稻草,在拇指与腿相接的地方做出柔化的效果。打磨得越细,光在表面上散射得越多,大理石看起来就越像皮肤。手本身则被打磨成略有不同的质感。你的眼睛读出了两种材料。它读的其实是同一块石头。
据说,一位雕塑家在贝尼尼完成的作品离开工作室之前看到了它,绕着它走了三圈,然后问接缝在哪里。没有接缝。开着 Chiaro 蹲到大腿的高度,在你看着那些凹窝的时候,它会为你讲述打磨的步骤,而对于这么小的一个细节来说,这是唯一能让它说得通的办法。
这尊普路托与普洛塞庇娜的雕塑,是在毫无预兆中委托的
委托人是枢机主教西皮奥内·博尔盖塞。西皮奥内有两个习惯。他委托雕塑的速度,足以让任何私人收藏家倾家荡产;而一旦某个政治上更有权势的人表示感兴趣,他就会把东西送出去。雕塑完成一年后,西皮奥内把它送给了新教皇格列高利十五世的侄子、枢机主教卢多维科·卢多维西,同时代的人直截了当地称之为贿赂。卢多维西把它带到了卢多维西别墅,它在那里立了将近三百年。1908 年,意大利政府买下了这座别墅的艺术品,这尊雕塑回到了博尔盖塞美术馆,回到了你现在可以站在它面前的那个展厅。
西皮奥内送掉了那个世纪最伟大的大理石雕塑之一。这甚至没让他失去贝尼尼,因为贝尼尼早已被他预聘去做下一项委托了。
普洛塞庇娜的脸,大多数人都跳过了

每个人都在看那只手。他们忘了看她的脸。看看她的脸。
普洛塞庇娜在哭。她的右脸颊上刻着一滴泪。她用左手推着普路托的头,手指张得那么开,你能看到每一个指关节。她的嘴是一个圆形,凝固在声音正从里面发出的那一刻。那个声音大概是“不”。那声尖叫的声音,被写进了石头里。
这位年轻的雕塑家所做的,而且在 1622 年还没有人这样做,是把一种具体的情感安放在一张具体的脸上。在他之前,神话人物带着的都是千篇一律的表情。奥维德的书里满是哭泣的女人,但哭泣通常是通过手势和姿态来表现的,而不是通过一张真的像是被人抓住的人的脸。贝尼尼给了普洛塞庇娜一张脸。一张嘴巴凝固在尖叫中途的脸。
只要站得足够近,你就能听见这尊雕塑。这正是重点。
贝尼尼 1621 年的普洛塞庇娜,和那段拉丁文对句
这尊雕塑雕刻于 1621 年至 1622 年间。和随后的《阿波罗与达芙妮》一样,它的底座上也刻了一段拉丁文对句,作者是后来成为教皇乌尔班八世的马费奥·巴尔贝里尼,为的是给一位在自己别墅里陈列暴力异教场景的枢机主教提供道德上的掩护。铭文的大意是:“无论你是谁,当你抬眼看到被普路托掳走的普洛塞庇娜,请看那丰收女神刻瑞斯,正满怀悲痛地追随而来。”对于一件其实是在讲大理石如何能表现得像血肉的作品来说,这是一个说教式的框架。
乌尔班八世后来成了贝尼尼最大的赞助人。他委托了圣彼得大教堂的华盖、乌尔班八世墓、特里同喷泉。为一位年轻雕塑家的第一件伟大作品在底座上写拉丁文诗句,就是这段关系的开端。
贝尼尼的普洛塞庇娜雕像,与运动的问题
这个构图沿着三条轴线展开。普路托的身体在向前、向左移动。普洛塞庇娜在向后扭,避开他。她的躯干和他的躯干朝着相反的方向转动,这就形成了一道贯穿整件作品向上盘旋的斜向螺旋,你的目光顺着它,从底部的刻耳柏洛斯一直走到顶部她按在普路托头上的手。此后,贝尼尼几乎在他做的每一件雕塑里都融入了这种“蛇形人物”(figura serpentinata)原则。
他还在这件作品里设计了不同的叙事视角。站在正面,你看到的是得意洋洋的普路托,掳走一个挣扎的女人。站到右边,故事就变了:她张开按在他额头上的手指在推搡,她的嘴张着,他的表情僵住了。走到左边,你看到的就只有她的悲痛,和他那握持中奇怪的温柔。每一个角度讲的都是一个不同的故事。贝尼尼二十三岁,就已经解决了一个困扰了雕塑家们两个世纪的构图难题。
大理石技法:打磨与钻孔
撑起这尊雕塑的,是两项技术绝招。
第一项是打磨,它造就了柔软。第二项是钻孔。凡是石头需要变成头发、织物或胡须的地方,贝尼尼都用了弓钻。普路托的胡子差不多有一英尺长的钻孔功夫。他头上的发丝是一根根分别刻出凹槽的。刻耳柏洛斯的三个头都张着咆哮的嘴,里面的牙齿是一颗颗单独钻出来的。正是钻孔把实心的大理石变成了有质感的样子。在贝尼尼之前,雕塑家们用钻很节制。他把它推到了极致,让这件作品看起来毛发更多、更像覆着织物,多到似乎超出了它自身重量所能允许的程度。
这里也是他运用镂空技法的地方。织物仿佛从身体上飘起,脚趾仿佛离开了地面,手指仿佛悬浮在腿的上方。镂空是一项工程。换了别人的手,它就会碎掉。贝尼尼在读石头的纹理,把每一刀都下在大理石承受得住的轴线上。
站在它面前时该看什么
四样东西。
第一,大腿上的手指。蹲低。站到右边。找到那些凹窝。
第二,普洛塞庇娜的眼泪。泪珠在她的右脸颊上,刻成单独的一滴。
第三,她张开按在普路托脸上的左手。看看那些手指是怎样弯着贴住他的额头的。她的小指几乎和头骨分离了。它悬在镂空的空气里,只靠一毫米的石头连着。
第四,底部的刻耳柏洛斯。三个头。中间那个在咆哮,左边那个在嚎叫,右边那个在狂吠。没有两个是一样的。
博尔盖塞的普洛塞庇娜,以及它开启的一切
博尔盖塞的这尊普洛塞庇娜,并不是贝尼尼最有名的雕塑。隔壁展厅的《阿波罗与达芙妮》有那些树叶;《圣特雷莎的狂喜》有戏剧性;广场上的那些喷泉有规模。但正是在这件雕塑上,他解决了那个让他成为贝尼尼的问题。他弄明白了怎样让一条大腿看起来柔软,让一只手看起来沉重,让一滴泪看起来湿润,也让一个二十三岁年轻人的名字,在博尔盖塞家族里留存了四百年。
他在这件作品之后所做的一切,都建立在普洛塞庇娜大腿上的那些凹窝之上。
最后
四根压进去的手指。一滴刻出来的眼泪。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弄明白了大理石可以被教会撒谎。这就是博尔盖塞美术馆第四展厅里的那件作品,在它之前雕刻的一切,在它之后都不再完全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