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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罗马哪里看卡拉瓦乔:一份走遍每幅画的步行指南

发布于: • 阅读约 33 分钟

卡拉瓦乔的《圣马太蒙召》,位于罗马法兰西圣路易教堂

1592 年,米开朗基罗·梅里西·达·卡拉瓦乔走进这座城市时,身无分文,没有订单,腰间还挂着一把他本不该佩带的剑。1606 年他离开时,头上顶着一纸死刑判决:他在战神广场(Campo Marzio)附近的一场球赛斗殴中杀了人。在这两个年份之间,他画出的作品把意大利艺术一劈为二。在罗马,你用一天的步行,几乎就能看遍所有现存的卡拉瓦乔。

不是在一座博物馆里。甚至不全在博物馆里。它们藏在仍在使用的堂区教堂里,你得往照明箱里投一枚硬币才能看清祭坛画;它们散落在不同街区的四座美术馆里;还有一幅藏在一面天花板上,过去十年里大部分时间都不对公众开放。

这篇指南告诉你怎么看。

为什么是这座城市,为什么是现在

罗马拥有的卡拉瓦乔画作比世界上任何一座城市都多。不是因为他生在这里。他生在米兰,或者米兰郊外一个叫卡拉瓦乔的小镇,后来他把这个镇名用作了自己的名字。而是因为,罗马是他弄明白自己在做什么的地方。他来时 20 岁,逃走时 35 岁。中间大约 14 年,讲的是一位画家如何发明了一种风格,并让它在此后一百年里席卷整个欧洲:一种舞台式打光、从街头找模特、具体到近乎暴烈的写实主义,它像一辆卡车一样碾过了它所取代的那种精致的风格主义。

这些画分布在两类截然不同的地方,这一点会影响你一天的安排。有六幅在教堂里:教堂免费进入,靠游客投进照明箱的硬币维持,还要看弥撒时间。其余的在博物馆里:博物馆要收费,有时需要提前几天预订分时段门票,而且周一闭馆。如果你在城里待不到 48 小时,就用一个上午看完教堂,另找一个下午去博尔盖塞美术馆。这些教堂都在历史中心区,彼此步行不超过 15 分钟。博物馆就不是了。

法国人的教堂,以及成就了他的那幅画

从法兰西圣路易教堂(San Luigi dei Francesi)开始。它位于纳沃纳广场以东两个街区,在万神殿和参议院大楼之间一个安静的街角。立面是朴素的石灰华。里面很暗。沿左侧通廊一直往前走,经过四个礼拜堂,直到看见一小群举着手机的人。往投币口里投一欧元,三幅画会同时亮起来。

这就是康塔雷利礼拜堂,也正是在这里,卡拉瓦乔成为了卡拉瓦乔。

这份委托来自 1599 年,是弗朗切斯科·马里亚·德尔·蒙特枢机从中斡旋的结果。四年来,他一直让卡拉瓦乔住在隔壁夫人宫(Palazzo Madama)里自己的寓所中。马蒂厄·孔特雷尔,一位被意大利人称作康塔雷利的年迈法国枢机,于 1585 年去世,留下了详细的遗嘱和一大笔钱,要用三幅画来描绘他的主保圣人的生平。14 年来,这座礼拜堂一直空着,那些人脉更广的画家始终没能交出作品。卡拉瓦乔靠德尔·蒙特的推荐拿到了这份活。他从没画过这么大的画。那年他 28 岁。

三幅画布从左到右依次是:蒙召、灵感、殉道。

《圣马太蒙召》是你会记住的那一幅。一道光从右边斜斜射入,横切过一桌穿着当时罗马服装的税吏:插着羽毛的帽子,开衩的袖子,一个正在数硬币的少年。基督站在门口的阴影里,伸出手臂,手指前指。马太抬起头来。基督的手指几乎一模一样地呼应着西斯廷天顶画上上帝伸向亚当的那根手指。卡拉瓦乔研究过米开朗基罗,他知道自己在引用什么。他也知道,把一间税务所和一位弥赛亚放进同一幅占满整面墙的画框里,桌布上摆着赌资,谁头上都没有光环,一定会冒犯一些人。

确实如此。这幅画也让他一夜成名。

《圣马太殉道》挂在对面。这一幅重画过两次。借助红外成像,你能看到底下更早的构图:这幅画起初是一种拥挤的古典式布局,最后变成了一条暴力的对角线:凶手裸露的上身,仰面倒地的马太,一位天使把象征殉道的棕榈枝递向他的手。卡拉瓦乔把自己画在了背景里,正往外看。他想让你知道他在场。

祭坛上方的《圣马太与天使》是第二个版本。第一版更接地气:圣徒是个光着脚的劳动者,由天使握着他的手引导书写,就像在教一个学写字的孩子。这一版被神父们以有失庄重为由拒收,转给了一位私人赞助人。那第一版在 1945 年毁于柏林。你现在看到的是更温和的替代品,但它依然是罗马最奇怪的祭坛画:一位天使在半空中扭着身子,像家庭教师一样掰着手指逐条讲解,而马太单膝跪在凳子上保持着平衡,凳子正向后翻倒。凳子快要倒了。它已经快要倒了 425 年。

这就是旅行者专程来寻找的那座罗马的“卡拉瓦乔法国教堂”。现在,走三个街区。

人民圣母圣殿,以及两幅彼此争论的画

人民圣母圣殿(Santa Maria del Popolo)位于历史中心区的北端,就在旧城门里面,旅行者过去从北方进入罗马时就经过那道门。教堂始建于 1470 年代。主祭坛左侧的切拉西礼拜堂,在 1600 年至 1601 年间由教宗克雷芒八世的总司库蒂贝里奥·切拉西买下并装饰。切拉西请了两位画家:安尼巴莱·卡拉奇画祭坛画,卡拉瓦乔画两侧的墙。

卡拉奇居中的《圣母升天》是一幅不错的博洛尼亚画派作品,像一面缩小版的巴洛克天顶画。没人是为它而来的。

人们是为两侧的那两幅卡拉瓦乔而来,也是为了它们之间的那场争论。

左边是《圣彼得受难》。三个无名的劳工,穿着 16 世纪罗马粗糙的工作服,正使劲把一副倒置的十字架竖起来。使徒年迈、沉重、手指粗壮,看着钉在自己左手掌心的钉子,那神情说不上是恐惧,也说不上是别的什么。这幅画几乎全是腿、脚和后脑勺。一个工人的脚底板,画得比罗马大多数祭坛上基督的脸还要用心。

右边是《圣保罗皈依》。大数的扫罗仰面倒在地上,双臂举向一道光,那道光只照在他和他的马的后腿上。马占了画面的三分之二。一个老马夫牵着缰绳,毫不在意。看不见基督,没有天使合唱,没有天兵天将。只有一个被光从马上击落的人,和一匹浑然不觉的马。每个学艺术史的学生都曾站在这幅画前,试图说清为什么那匹马才是重点。从来没有人真正说清过。

《圣保罗皈依》的第一版,和《圣马太与天使》的第一版一样,被拒收后归了一位私人收藏家。它至今还在,藏于罗马的一处私人收藏,每隔几年会在展览中露面。你在切拉西礼拜堂里看到的是第二次尝试。它更好。

人民圣母圣殿免费开放,大多数日子大约是早上 7:30 到中午、下午 4 点到 7 点,弥撒期间不开放参观。带一枚硬币。

圣奥斯定堂,以及脚上沾着泥的圣徒

卡拉瓦乔的《洛雷托圣母》,位于罗马圣奥斯定堂的卡瓦莱蒂礼拜堂

从人民广场往南走大约 12 分钟,沿着里佩塔街,经过和平祭坛,穿过满是古董店、看上去像河岸的科罗纳里街那一段,就到了圣奥斯定堂(Sant’Agostino)门前的小广场。教堂藏在一面朴素的文艺复兴式立面后面。进门左手,在中殿的第一个礼拜堂里,是《洛雷托圣母》,有时也叫《朝圣者的圣母》。年份是 1604 年或 1605 年。画家当时 34 岁。

两个朝圣者,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和一个包着头巾的女人,跪在一道门槛前。圣母从门口探出身来,怀里抱着一个对她的臂弯来说太大的孩子,一个真实的幼儿,沉甸甸的,扭来扭去。朝圣者的脚是脏的。丑闻就在这里。痛恨卡拉瓦乔的同时代传记作家乔瓦尼·巴廖内写道,这幅画在民众中引起了“极大的喧哗”,因为圣徒身上没有珠宝,圣母像农妇一样光着脚,朝圣者的脚后跟上沾着泥。它至今仍是全城最温柔的一幅卡拉瓦乔,也是最可能让你猝不及防的一幅:照明箱前排队的人少,礼拜堂里很安静,上方窗户里的光落在画上的角度,差不多正是卡拉瓦乔画进画里的那个角度。

据当时的传闻,圣母的模特是一位名叫马达莱娜·安托涅蒂(人称莉娜)的交际花,卡拉瓦乔曾为她和另一个男人打过架。这幅画揭幕两年后,他在战神广场的网球场附近杀了那个男人,然后逃走了。

那座房子,那片网球场,那条小巷

你离旅行指南里常提、却很少有人找到的那座罗马“卡拉瓦乔故居”也只有三个街区。从圣奥斯定堂出发,沿斯克罗法街往西走,穿过文艺复兴大道,钻进纳沃纳广场后面的窄巷。你会找到一条叫“神圣之爱巷”(Vicolo del Divino Amore)的短巷。19 号是一栋没有标识的小楼,石墙上钉着一块几乎没人留意的牌匾。大约从 1604 年起,直到 1606 年那桩命案,卡拉瓦乔一直在这里居住,并在这里设有画室。

里面没什么可看的。这是私人住宅。画室早已不在,他当年在其后作画的墙壁已经重新抹灰了十几遍。但这条巷子大约只有一辆马车那么宽,早上八点的光线落下来的样子,和他画里的光一模一样。而帕拉科尔达街上的那片网球场,1606 年 5 月他在那里因为一个有争议的得分,也可能因为莉娜,杀死了拉努乔·托马索尼,往东走只要三分钟。他当晚就离开了罗马,再也没有回来。

这是个停下来喝杯咖啡的好时机,斯克罗法街上有几家小咖啡吧,因为接下来你要去看另一处卡拉瓦乔,它们曾经就住在离这里百来米的地方:多里亚·潘菲利美术馆里的那些。

多里亚·潘菲利美术馆,以及那幅在聆听的画

往东走 10 分钟到科尔索大道。多里亚·潘菲利宫在科尔索大道和平民表决街之间占了整整一个街区。入口是两家咖啡馆之间一扇毫不起眼的门。门票大约 16 美元。语音导览免费,其中一部分由现任多里亚亲王本人讲解,这是一个奇特又可爱的细节。

这座美术馆是一个家族的私人收藏,这个家族已经收藏了 400 年。卡拉瓦乔的画在主走廊旁边一间小陈列室里。一共两幅。

《逃往埃及途中的休息》约作于 1597 年,是卡拉瓦乔完成的最早一幅大尺幅构图。圣家族在路上停下来休息。约瑟为一位拉小提琴的天使捧着一本摊开的乐谱。玛利亚睡着了,脸颊贴着婴儿的头。天使背对着我们,赤裸着身体,有一对巨大的翅膀,一块白色的布帘恰好落在需要遮挡的地方。纸上的乐谱是真的:它已被认出是诺埃尔·鲍德韦恩根据《雅歌》经文创作的一首经文歌。这幅画的安静,就像一栋房子在所有人都睡着之后的那种安静。

《忏悔的抹大拉的玛利亚》作于同一年,是它的姊妹作,很可能用的是同一位模特。一个年轻女子坐在一间朴素房间里的矮椅上。她的头发是湿的,地上有一小罐香膏和一串断了的珍珠。她在哭,但几乎看不出来,只有眼角一滴泪。她什么也没看。卡拉瓦乔画抹大拉的玛利亚的方式,就像一位摄影师会做的那样:没有光环,没有骷髅,没有沙漠里的山洞,只有一个女人,在一个普通的午后,坐在一间罗马的厨房里。

你看着画的时候,Chiaro 会认出约瑟乐谱上的那首经文歌,鲍德韦恩的旋律在你耳边响起,而天使拉的正是纸上实实在在写着的那一句。

巴贝里尼宫,以及那颗被砍下的头

接下来两幅,你得穿过半个城。巴贝里尼宫在通往奎里纳莱山的坡上,从科尔索大道打车大约 15 分钟,步行经过特里托内街和巴贝里尼广场大约 25 分钟。这座宫殿是 1620 年代为出身巴贝里尼家族的教宗乌尔班八世修建的,如今是国立古代艺术美术馆所在地。卡拉瓦乔的画在主楼层的 20 号展厅。

《朱迪斯斩首赫罗弗尼斯》约作于 1599 年,是这栋楼里、甚至可以说是全城最令人不安的一幅画。朱迪斯穿着白色衬衣,戴着珍珠耳环,神情冷峻专注,正在锯开那位将军的脖子。赫罗弗尼斯正在尖叫,双眼圆睁,被按在床单上。她的女仆阿布拉站在她肩后,拿着一只口袋,在旁观看。血红得刺眼。学者们认出朱迪斯的模特是菲莉德·梅兰德罗尼,卡拉瓦乔圈子里的另一位交际花。她当时大约 18 岁。

让这幅画令人难忘的是朱迪斯的脸。那不是胜利的表情,也不是虔诚的表情。那是一个年轻女子在做一件生理上令人不适的事,并且对此有一瞬间犹豫时的脸:眉头紧锁,身体向后仰,躲开她双手正在做的事。在这幅画之前,每一个被画出来的朱迪斯都是英雄。卡拉瓦乔画的是一场斩首。

隔壁展厅里,《那喀索斯》独占一面墙,它的归属长期存在争议,但越来越多的人接受它是卡拉瓦乔的作品。一个少年趴在地上,望向一池暗水,看见自己的脸正望着自己。构图是由手臂、膝盖和倒影围成的一个闭合的圆。没有风景,故事之外没有别的故事。这是西方艺术中第一幅只关于一个时刻的画:一个人看见了自己,并且没有移开目光。

巴贝里尼宫同一展厅里还藏有一幅小小的木板画《冥想中的圣方济各》,有些学者承认它出自卡拉瓦乔之手,另一些学者不认,不值得为它争论。

博尔盖塞美术馆,以及博尔盖塞别墅里的卡拉瓦乔

博尔盖塞美术馆是终点。它位于博尔盖塞别墅公园里面。博尔盖塞别墅是那片绿地,博尔盖塞美术馆是那座博物馆;这是两样东西,游客天天把它们弄混。美术馆需要分时段门票,大约 15 美元,外加两美元预订费,每次正好让你待两个小时,不能延长。至少提前一周预订,周末尤其如此。你要去的是 8 号展厅。

这是全城最密集的一次卡拉瓦乔体验:一个展厅,六幅画,大多数是西皮奥内·博尔盖塞枢机买来或没收来的。他是教宗保禄五世的侄子兼收藏家,是那种不择手段也要得到想要之物的赞助人。

《捧果篮的男孩》约作于 1593 年,是卡拉瓦乔在罗马最早完成的画作之一。男孩留着长发,露着肩膀,模特很可能是他的朋友兼画室伙伴马里奥·明尼蒂。他捧着一篮桃子、无花果、葡萄、苹果和一个梨。水果比男孩更出名。2010 年,一位名叫朱尔斯·贾尼克的植物学家逐一辨认了篮子里的每一样果蔬,并指出其中有多少明显已经熟过了头:有斑点,裂开了,开始腐烂。卡拉瓦乔从一开始就对衰败感兴趣。

《生病的小酒神》约作于 1593 至 1594 年,挂在它旁边。艺术史学者长期以来把它解读为一幅自画像,作于画家在慰藉圣母医院养疟疾病的时候。皮肤泛着灰色,嘴唇苍白。他拿着一串葡萄,戴着藤叶冠,像一个扮演神明的演员,实际上却正在发烧。画中的他 22 岁。

《圣母子与圣安妮》,即所谓的《马夫圣母》,1605 年为教宗马夫会所画,在他们位于圣彼得大教堂的祭坛上只挂了整整一个月就被撤了下来。原因既有神学上的反对,也有一桩关于圣母衣着的丑闻:她穿着一件红色长裙,胸衣是当时罗马流行的剪裁。西皮奥内枢机几乎没花什么钱就把它买下,带回了家。

《大卫手提歌利亚的头》约作于 1610 年,临近卡拉瓦乔生命的尽头,是让你驻足的那一幅。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大卫举着巨人被砍下的头。那颗头是一幅自画像。画家把自己的名字签在了大卫剑上的血迹里:H[umilitas] O[ccidit] S[uperbiam],意为“谦卑杀死傲慢”,这句箴言既是一种解释,也是一种恳求。当时卡拉瓦乔正在意大利南部辗转,想为 1606 年那桩命案求得教宗赦免。他把这幅画送给了西皮奥内·博尔盖塞,而后者的叔叔,也就是教宗,有权给予赦免。这是一个人把自己画成战利品,再寄给唯一能救他一命的那个人。

赦免批下来了。1610 年 7 月,卡拉瓦乔死于埃尔科莱港的一片海滩上,死因是高烧,或疟疾,也可能是铅中毒,他没能赶回罗马听到这个消息。

《写作中的圣哲罗姆》约作于 1605 至 1606 年,为这个展厅收尾。一位披着红斗篷的老人俯身在一份手稿上,羽毛笔搁在纸面。一个人类头骨压在他的书上,充当书签。光线是寻常的灯光。没有任何奇迹在发生。这是一幅学者工作的画,画中流露出的敬意,卡拉瓦乔很少给予肩膀和阴影以外的任何东西。

最后这一点,一个小展厅里有六幅卡拉瓦乔,其中四幅属于他最好的作品,正是博尔盖塞美术馆的门票值得你费心预订的原因。你会发现,无论怎么搜,“caravaggio villa borghese rome”和“caravaggio roma galleria borghese”总会冒出来;这些搜索问的就是这个。

人们搜索的“罗马卡拉瓦乔湿壁画”

还有一站,而且几乎没人真正看到过。

卡拉瓦乔的《大卫手提歌利亚的头》,位于罗马博尔盖塞美术馆

人们搜索“caravaggio fresco rome”的时候,找的往往是一样并不存在的东西。卡拉瓦乔从没画过真正的湿壁画。他画在画布上,偶尔画在木板上,只有一次画在灰泥天花板上,而那一次用的是油彩,并不是真正的湿壁画技法。这幅画是一块小小的椭圆形,名为《朱庇特、尼普顿和普路托》,约作于 1597 至 1598 年,画在卢多维西别墅(Casino Ludovisi,也叫奥罗拉别墅)里一间很小的炼金术室的天花板上,位于老卢多维西庄园的地界内。这栋房子和它的花园都是私产,至今仍归邦孔帕尼·卢多维西家族所有,而且因为一场遗产纠纷,过去十年里大部分时间都不对公众开放。偶尔开放时,通常需要私人预约,门票可能高达每人 700 欧元。天花板上的这幅画大约一米宽。三位神祇围着各自的星象神兽俯下身来:鹰、海马、刻耳柏洛斯。那种前臂的透视缩短,卡拉瓦乔后来用在了法兰西圣路易教堂的天使身上。

这是他留在罗马天花板上的唯一作品,极少有游客能亲眼见到。不管怎样,还是把它列进你的清单吧;它是那个问题的答案,而那个问题总有人问。

在罗马看卡拉瓦乔的一日步行路线

如果你想先看教堂,午饭前就能看到五幅画:

上午 9 点从法兰西圣路易教堂出发。给康塔雷利礼拜堂留 30 分钟。带三枚一欧元硬币投照明箱,因为第一枚总会在你看《圣马太与天使》看到一半时用完。

往北走 10 分钟到人民圣母圣殿。切拉西礼拜堂在祭坛左侧。20 分钟。

往南走 12 分钟到圣奥斯定堂。《洛雷托圣母》在左侧第一个礼拜堂。15 分钟。

绕两个街区去神圣之爱巷,站在巷子里,抬头看。五分钟。在斯克罗法街喝杯咖啡。

往东走 10 分钟到多里亚·潘菲利美术馆。两幅卡拉瓦乔,外加一幅出色的提香早期作品,和一幅委拉斯开兹,它不是卡拉瓦乔,却可以说是罗马最好的肖像画。一小时。

午饭。饭后去巴贝里尼宫看朱迪斯、那喀索斯,还有那幅众说纷纭的圣方济各。90 分钟。

另找一个下午,提前订好票:博尔盖塞美术馆。两小时,8 号展厅,六幅画。

站在画前时留意什么

卡拉瓦乔的光不是阳光。它是戏剧性的:一个单一的硬光源,通常来自左上方,只落在对故事要紧的人身上,其余的人都沉在水底似的黑暗里。在任何一幅画前退后大约四米,你会看到一张张脸从黑色的背景中浮现,像演员从侧幕走上台。凑近一些,你会注意到皮肤的质感:毛孔、胡茬,一条常在户外的前臂确切的颜色。看看指甲。卡拉瓦乔画指甲的精确程度,超过大多数画家画眼睛。

也留意他放在前景里的东西:带着瘀伤的水果,一只快要从桌边滑落的篮子,一把恰好与孩子头部同高的剑,一张快要倒下的凳子。他喜欢不稳定的东西。他喜欢某样东西翻倒前的那一刻。

如果你是那种事后会写一篇“罗马卡拉瓦乔游记”的旅行者,那就该写上:这种体验不像逛博物馆。它像进教堂,取这个词的本义:你跪在祭坛前,投下一枚硬币,一幅画中的场景在黑暗里亮起两分钟。然后熄灭。

这就是他设计的节奏。至今依然奏效。

罗马之后

离开罗马后,他又画了四年:在那不勒斯,在马耳他,在西西里。晚期的画越来越暗。更多的空白,更多的黑,更少的修辞。他一直在逃亡。赦免来得太晚。他死时 38 岁。埋葬记录已经遗失;2010 年,一个研究团队在埃尔科莱港的一处藏骨堂里辨认出了他的遗骨,依据是与一位后代的 DNA 比对,误差概率为百分之十,他们爽快地承认,这已经是任何人能做到的最好结果。

但他所做的一切,那些打破意大利绘画规则、又重写了这些规则的事,都是在这里做的。在这七处墙上。在一座至今仍珍藏着它们的城市里。

往箱子里投一枚硬币。看着灯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