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米开朗基罗为什么在《圣殇》上签名,原因是这样的。1499 年春天,两个披着朝圣者斗篷的男人站在旧圣彼得大教堂的北耳堂里,看着一尊崭新的大理石雕像。一位年轻的母亲,几乎还是个少女,把她已经成年的儿子横抱在膝上。儿子死了。他的肌肉松弛着。他的右臂垂下来,手指松开,几乎碰到她的膝盖。母亲低头俯向他,脸上的悲伤那样安静,看起来就像睡着了。
两位朝圣者赞叹这件作品。其中一人转向另一人,说出了雕刻它的雕塑家的名字。他说的名字是克里斯托福罗·索拉里。
几步之外站着的第三个人听到了。这第三个人就是米开朗基罗·博纳罗蒂。他二十四岁。他在那块大理石上花了一年半。他刚刚把它交付给教堂,用于一位法国枢机主教的墓。而他正看着陌生人把他的作品归到一个来自米兰的平庸雕塑家名下。
那天夜里,也可能是第二天夜里,他带着一支蜡烛、一把凿子和一柄木槌回到礼拜堂。他爬到雕像上。在斜跨圣母胸前的绶带上,他刻下了五个拉丁词:MICHAEL.A[N]GELVS.BONAROTVS.FLORENT[INVS].FACIEBA[T]。“佛罗伦萨人米开朗基罗·博纳罗蒂正在制作此像。”
然后他爬了下来。那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在自己的雕塑作品上签名。他又活了六十四年,再也没有这样做过。
米开朗基罗为什么在《圣殇》上签名,又为此后悔
这个故事出自乔尔乔·瓦萨里,他在 1550 年写成《艺苑名人传》,并在 1564 年这位雕塑家去世后增补了米开朗基罗那一章。瓦萨里认识米开朗基罗。他看过他工作。他采访过 1499 年《圣殇》安放时身在罗马的人。瓦萨里讲述这段插曲时,并不是在猜测。
他说,导火索是与克里斯托福罗·索拉里的这场较量。索拉里是一位伦巴第雕塑家,在米兰有不错的名声,在罗马却毫无存在感。不知怎么的,一群站在《圣殇》前的参观者认定,这位年轻的母亲出自那另一家工作室之手。米开朗基罗听到了,不能就这样算了。
但关键的部分在这里。米开朗基罗为自己所做的事感到羞愧。瓦萨里特意指出,这个签名是在无意中听到侮辱的那一刻刻下的,而不是一种例行的自我宣传。冷静下来之后,他认定,一位雕塑家应有的姿态,是根本不在作品上刻自己的名字。那是在自吹自擂。那是粗人的做法。一件伟大的雕塑应当自己说话。
于是他私下发了一个誓。再也不签名。他也确实做到了。
佛罗伦萨那尊十七英尺高的大理石《大卫》没有签名。圣彼得镣铐堂里的《摩西》没有签名。美第奇家族墓,连同那组崇高的《晨》《昏》《昼》《夜》,没有签名。卢浮宫里的《垂死的奴隶》和《反抗的奴隶》没有签名。西斯廷礼拜堂的天顶画没有签名。《最后的审判》没有签名。最后那尊《隆达尼尼圣殇》,他在八十八岁去世前六天还在雕刻,也没有签名。
梵蒂冈的参观者能看到的唯一一个米开朗基罗签名,也是他一生中刻过的唯一一个,就在一位二十岁的大理石圣母胸前的绶带上。那是一个人在纠正一场误会时留下的签名。他后来认定,那也是一个他本不该刻下的签名。
《圣殇》上刻着铭文的绶带在哪里
如果你今天走进圣彼得大教堂,《圣殇》就在入口右手边的第一座礼拜堂里。它在一层厚厚的防弹玻璃后面,这层玻璃是 1972 年一个名叫拉斯洛·托特的匈牙利裔澳大利亚地质学家用锤子袭击这尊雕像之后装上的,那次袭击敲掉了圣母的鼻子和她左臂的一部分。修复花了十个月。
所以,今天圣彼得大教堂的参观者看到的《圣殇》,隔着好几英尺的玻璃,而礼拜堂里的光线总是很暗。没有导览,很难找到这段铭文。

看圣母。看她的胸前,一条绶带从她的左肩斜着向下,一直到右髋。绶带把她的长袍束紧。在那条绶带上,米开朗基罗用罗马大写字母刻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母很小。它们并不优雅。它们是划刻上去的,而不是精心排布的。米开朗基罗是一个佛罗伦萨人,一辈子都在研究古典铭文,如果事先计划好,他完全可以用一手漂亮的人文主义字体签名。他没有计划。他是在夜里、匆忙地、带着怒气刻的。那些字母看起来就是这样。
《圣殇》上这条刻着铭文的绶带,是这尊雕像上唯一的签名,也是雕像上唯一不属于最初设计的东西。其余的一切都是经过数月的筹划雕刻出来的。这些字母却是一口气刻成的,大概只用了几个小时,在黑暗中。
米开朗基罗唯一签名的作品,用他自己的话说
1549 年,事情过去五十年之后,佛罗伦萨艺术作家贝内代托·瓦尔基写信给身在罗马的米开朗基罗,请他证实这个故事。米开朗基罗那年七十四岁。四十年来,他一直是欧洲最有名的在世艺术家。他给瓦尔基写了回信,而这封信保存了下来。
他证实了这段插曲。他证实了自己无意中听到有人把作品归于索拉里。他证实了自己那天夜里在愤怒中刻下了签名。他还证实了自己事后很后悔,并决心再也不在任何作品上签名。
因此,米开朗基罗唯一签名的作品,也是唯一一件我们能确定签名日期的作品,而且是唯一一件我们拥有艺术家本人对签名所作解释的作品。他的其他每一件作品,都是根据风格、文献、同时代人的记述,以及罗马和佛罗伦萨档案中保存的合同签字来认定的。签名本身,也就是绶带上的那些字母,在他的整个职业生涯中独一无二。
这件事值得细细体会。米开朗基罗活到了八十八岁。他留下的有文献记载的作品,比他那一代任何一位雕塑家都多。而在这全部作品中,从他十五岁时在洛伦佐·德·美第奇花园里当学徒时的作品,到他去世那一周还在敲打的那尊未完成的最后的《圣殇》,刻下的签名恰好只有一个。在一尊雕像上。匆匆刻成。只因一场误会。出自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之手,而他此后的一生都认定,自己那一次太张扬了。
《圣殇》大理石铭文的拉丁文含义
铭文的拉丁文本身也透露了一些东西。MICHAEL.ANGELVS.BONAROTVS.FLORENTINVS.FACIEBAT。有意思的是动词的选择。FACIEBAT 是未完成过去时。它的意思是“正在制作”,而不是“制作了”。
这是罗马雕塑家用过的一种套语。老普林尼写道,伟大的希腊雕塑家们用未完成过去时给作品签名,正是为了表达谦逊,仿佛在说:我并没有完成它,它只是我正在做的一件作品,别人总可以做得更好。FECIT,“制作了”,是大胆的完成式宣言。FACIEBAT 则是谦卑的未完成式。
所以,《圣殇》大理石铭文的含义,不只是一个名字,而是一种带着罗马意味的谦逊宣言,哪怕是在签名的那一刻。米开朗基罗在同一句话里说:这是我做的,而我其实还没做完。这种谦逊是一种姿态。他懂拉丁文。他是在他从普林尼书中读到的那种雕塑家的谦卑传统之内,宣示自己。
但这份谦逊并没有让他逃过自己后来的评判。回头看时,他认定连 FACIEBAT 也太过了。唯一得体的签名就是不签名。作品自己会说话。
米开朗基罗雕刻的圣母,为什么这么年轻

人们在圣彼得大教堂里还会注意到一件事:《圣殇》里的圣母玛利亚比她的儿子还年轻。她神情安详,脸庞光洁,大概十八岁,抱着的却是一个三十三岁左右的男人。这看起来不对劲。文艺复兴艺术中的其他每一尊《圣殇》,表现的都是一位悲痛的中年妇女。米开朗基罗却把她雕成了一个少女。
16 世纪初,参观者对此有所抱怨时,他作了回答。他的传记作者兼学徒阿斯卡尼奥·康迪维记下了这番解释。米开朗基罗说,贞洁的女人比不贞洁的女人更能保持青春。玛利亚是有史以来最贞洁的女人。因此她会永葆青春。米开朗基罗雕刻的这尊圣母,是一个刻在石头上的神学论证:纯洁能让肉身不老。
这是一个奇怪的回答,也并没有被普遍接受。有些艺术史家认为,真正的原因在于构图。如果把母亲雕得和儿子一样老,她要把他的身体托在膝上,就免不了显得吃力。米开朗基罗必须雕出一个足够强壮、足够年轻的女人,能把一个死去的男人横抱在膝上,否则这尊雕像就会滑向怪诞。年轻既是神学上的解法,也同样是结构上的解法。
不管原因是什么,《圣殇》中年轻圣母的象征意义,都是参观者最先注意到的事情之一,也是这尊雕像始终显得新鲜而不落俗套的首要原因。你在博物馆里见过的每一尊《圣殇》,都有一位哭泣的年长女人。这一尊没有。
米开朗基罗爬上雕像的那一夜
想想那个实际的动作。《圣殇》大约六英尺高。圣母的绶带横过她的胸前,在雕像上大致是肩膀的高度,所以离地面大约五英尺。要在上面刻字,米开朗基罗得爬到大理石上,或者拖一个台阶过来,或者两样都要。他需要照明。他得干得足够安静,不让夜里大教堂中的任何人撞见他在毁损礼拜堂。
他刻了五个词。用一把小凿子小心地敲,至少得花一个小时。照着他的是一支蜡烛。大教堂的其余部分一片漆黑。那是 1499 年的最后几周或 1500 年的头几周,也就是说,天很冷。他二十四岁,在佛罗伦萨小有名气,在罗马却还是个无名小卒,他站在一尊刚刚完成的雕像上,把自己的名字划进他打磨了好几个月的石头里。
当你站在玻璃前时,Chiaro 会为你讲述康迪维和瓦萨里关于那次被误认的记载,于是,那个烛光下刻字的夜晚,就在你耳边响起,而你的眼睛正以同样的角度往下看着那条绶带。那五个拉丁词不再是装饰,而变成了一份自白。
当他早上回来时,或者当天色亮起、他看清自己做了什么时,他并没有要求把它去掉。他太骄傲了,不会那样做。但他也为这份虚荣感到足够羞愧,于是向自己保证,这种事再也不会发生。而它也确实再没有发生过。
参观时该看什么
《圣殇》在你走进圣彼得大教堂后右手边的第一座礼拜堂里。雕像在玻璃后面。人群常常很密。有一名警卫。光线很暗。
做三件事。
第一,找到圣母的脸。她低头看着。她的眼睛闭着,或者几乎闭着。她的表情不是悲痛。那是一种低垂的专注,仿佛她在倾听那具遗体正在对她说的话。大多数参观者看到的是悲痛。悲痛不是恰当的词。恰当的词是专注。
第二,找到儿子。他的身体斜着横过她的膝头,形成一条长长的对角线。右臂垂着。头向后仰。肌肉完全放松。米开朗基罗十几岁时曾获准在佛罗伦萨的圣灵医院解剖尸体,这里的解剖结构,是所有雕刻过的《圣殇》中最准确的。你看到的,是一位亲眼看过尸体的雕塑家雕出的一具尸体。
第三,找到那条绶带。从圣母的左肩顺着它往下,斜穿到她的右髋。在中间,用小小的阴刻罗马大写字母刻着的,就是那个名字。隔着玻璃很难看清。如果你问,警卫有时会指给你看。一旦你找到了它,整尊雕像就变了。
那段五个词的铭文是这件作品的脉搏。这是米开朗基罗唯一一次忘乎所以、大声宣布这件作品属于自己的地方。在其他所有地方,他都让大理石自己说话。在这里,用五个词,他替它说了话。
最后
刻下那些字母时,他二十四岁。去世时,他八十八岁。六十四年里,他再也没有在任何雕塑上签名,再也没有在壁画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再也没有在角落里刻下自己名字的首字母。《圣殇》是他最后一件没能放手的作品。也正因为那一次失手,它成了唯一一件我们看着它、就能凭他亲手刻下的字知道他清楚这是他作品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