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博尔盖塞美术馆:一位枢机钻法律空子“偷”来的收藏

发布于: • 阅读约 20 分钟

罗马的博尔盖塞美术馆,即收藏着枢机西皮奥内·博尔盖塞艺术品的博尔盖塞平奇亚纳别墅

博尔盖塞美术馆的故事始于 1605 年 9 月的一个早晨,那天,一位五十三岁、名叫卡米洛·博尔盖塞的托斯卡纳人成为教宗保禄五世。九天后,他让自己二十八岁的侄子西皮奥内·卡法雷利当上了枢机。又过了两个月,西皮奥内改用了家族的姓氏,也随之得以动用梵蒂冈的金库。不到一年,他就委托在旧城墙以北的平奇奥山上建一座别墅,用来收藏他打算“获取”的艺术品。这位年轻枢机所说的“获取”同时包含好几层意思。方便买的时候,就是买。是接受那些有求于他的人送来的礼物。而在一次有据可查的事件中,还意味着派一名教廷执达吏在半夜从一位竞争对手收藏家的画室里查抄了一百零五幅画,罪名是那位收藏家根本没有拖欠的税款。

那位对手就是朱塞佩·切萨里。被查抄的画里有一幅卡拉瓦乔。四百二十一年后,它们仍然在同一座别墅里,其中一幅是卡拉瓦乔的自画像:一个病恹恹的年轻人,头发上缀着葡萄。

博尔盖塞美术馆为什么作为博物馆如此成功

欧洲大多数艺术收藏都是历经数代人才积累起来的:家族失去了兴趣,继承人把藏品一件件卖掉,策展人为了迎合不断变化的品味而重新布置墙面。平奇奥山上的这座别墅是罕见的例外。它大约用了十五年建成,出自一个人、一本支票簿,围绕着一位雕塑家。这个人是枢机西皮奥内·博尔盖塞。支票簿是他叔叔的教宗任期,从 1605 年持续到 1621 年。雕塑家是吉安·洛伦佐·贝尼尼,西皮奥内从 1615 年开始雇用他,那年贝尼尼十七岁,此后一直把他留在身边,直到这位枢机 1633 年去世。

结果就是这样一座博物馆:你站在一个展厅里,就能看到贝尼尼在二十岁到二十六岁之间雕刻的四件雕塑。隔壁展厅里挂着一幅拉斐尔。罗马最伟大的提香和一幅柯勒乔挂在同一面墙上,遥遥相对。无论用什么诚实的标准衡量,这都是欧洲最密集的一小时意大利艺术。而且它至今仍在西皮奥内为它建造的那栋建筑里,也就是平奇亚纳别墅,由一位名叫扬·范桑滕的佛兰德建筑师从 1612 年开始设计。

为一切买单的“教宗侄子”机制

要理解这批收藏是怎么建起来的,你得先了解一个旅行指南很少解释的罗马制度。它叫裙带关系(nepotism),源自意大利语 “nipote”,意思是侄子。教宗不能有合法的子女。但他有大家族,而 17 世纪梵蒂冈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每位教宗都要任命一个侄子担任掌管教廷财政的职位。这个侄子被称为“枢机侄子”(cardinale nipote)。实际上,他身兼教宗的幕僚长和财务总管两职。

在保禄五世任教宗的整整十六年里,西皮奥内一直是他的枢机侄子。据一位学者估计,在此期间他每年收入约 14 万斯库多。一斯库多大约相当于罗马一名熟练工人一个月的工资。换句话说,这位年轻的枢机每年花掉的钱,相当于一万一千年左右的工匠劳动,这还不算他的庄园带来的收入。建造、绘制湿壁画和布置平奇亚纳别墅花了他大约 6 万斯库多。对他来说,这只是八个月的零花钱。

十年建成一座博物馆,靠的就是这个。

卡拉瓦乔伏击与骑士敲诈案

吉安·洛伦佐·贝尼尼创作的枢机西皮奥内·博尔盖塞大理石胸像,1632 年,博尔盖塞美术馆藏

查抄切萨里是那个著名的故事,它值得单独写一段,因为它告诉你西皮奥内是一个什么样的收藏家。朱塞佩·切萨里,人称“阿尔皮诺骑士”,是 1600 年前后罗马最时髦的画家。十年前他曾雇卡拉瓦乔当学徒,手里留着这位年轻画家的几件早期作品。1607 年 5 月,保禄五世当选后不久,教廷官员拿着搜查令来到切萨里的画室。表面上的罪名是一桩欠税纠纷,涉及切萨里据称无证持有的几支火器。真正的目标是艺术品。执达吏没收了画室的全部存货,一百多幅画,作为“礼物”转交给教宗,教宗又把它们转送给了他的侄子。其中包括一幅年轻的卡拉瓦乔扮成酒神巴克斯、头戴葡萄的自画像,还有一幅《提果篮的男孩》,如今挂在别墅的 8 号厅。

卡拉瓦乔本人怒不可遏。他写了一封投诉信。结果不了了之。十八个月后,卡拉瓦乔在战神广场的一场斗殴中杀了人,背着死刑判决逃离罗马,这时唯一愿意在教廷为他说情的罗马人就是西皮奥内。作为交换,卡拉瓦乔为他画了一幅《大卫与歌利亚》,画中歌利亚被砍下的头颅就是画家的自画像。这幅画是已知他完成的最后一幅卡拉瓦乔作品,也挂在这座别墅里。它是一份赦免的代价,而赦免来得太迟了:1610 年,卡拉瓦乔在返回罗马接受赦免的路上,死在了埃尔科莱港的一片海滩上。

长期受雇的少年雕塑家

西皮奥内第一次注意到贝尼尼大约是在 1615 年,那时这位雕塑家还不到二十岁,已经在为西皮奥内的父亲弗朗切斯科雕刻肖像胸像了。随后在 1618 年至 1625 年间的委托,诞生了让这座别墅成为今天这个样子的四件雕塑。

它们的顺序是这样的。首先是《埃涅阿斯、安喀塞斯和阿斯卡尼俄斯》,雕于 1618 年至 1619 年,当时贝尼尼二十岁。它表现埃涅阿斯背着年迈的父亲逃出燃烧的特洛伊,年幼的儿子阿斯卡尼俄斯跟在身旁。三代人,一柱人体,全部出自一整块卡拉拉大理石。然后是《劫掠普洛塞庇娜》,1621 年至 1622 年,贝尼尼二十三岁。然后是《大卫》,1623 年至 1624 年,二十五岁,那张脸是雕塑家本人投掷到一半时的自画像,下颌紧咬,眉头紧锁,舌头在牙齿间露出来。最后是《阿波罗与达芙妮》,1622 年至 1625 年,完成时贝尼尼二十六岁,年轻的宁芙正在变成一棵月桂树,手指裂成叶片,脚趾把根须扎进了基座。

四件都是西皮奥内委托的。他几乎一到手就把《劫掠普洛塞庇娜》送了出去:1622 年,作为外交礼物送给了枢机卢多维科·卢多维西;直到 1908 年意大利政府把它买下,它才回到别墅。如今四件各自立在底层一个展厅的正中央。你可以逆时针慢慢绕着每一件走一圈,大约十五分钟就能看完四件。这是西方世界最密集的十五分钟雕塑。

大理石上方画家们的天花板

平奇亚纳别墅与普通博物馆的不同之处,部分在于西皮奥内把内部当作一件连续的作品来对待。贝尼尼雕刻的同时,乔瓦尼·兰弗朗科、佛兰德人保罗·布里尔等画家正在为西皮奥内绘制天花板湿壁画。一个半世纪之后,在 18 世纪 70 年代和 80 年代,马尔坎托尼奥四世·博尔盖塞亲王让人重新装饰了底层的各个展厅,使每一面天花板都讲述它下方那件雕塑的故事。《阿波罗与达芙妮》上方的天花板由彼得罗·安杰莱蒂绘制,画的正是同一个神话。抬头看。这个房间本身就是艺术。墙上的说明牌不会告诉你这一点,大多数导览也会略过这层联系;Chiaro 把天花板和它下面的雕塑当作同一个故事来讲,因为这些展厅当初就是这样设计的。在欧洲,像这样建筑本身仍在做着赞助人当初要它做的事的私人收藏,屈指可数。

1633 年之后博尔盖塞收藏的命运

西皮奥内于 1633 年 10 月去世,比他的教宗叔叔晚一年。他把别墅和里面的一切都留给了家族。此后一百七十年里,继承人们谨慎地不断添置,偶尔也有所减少。最大的一次减少发生在 1807 年。一位名叫卡米洛的博尔盖塞亲王娶了拿破仑的妹妹波利娜。拿破仑需要艺术品。迫于压力,卡米洛以约一千三百万法郎的价格,把大约两百件古代雕塑和一批希腊陶瓶卖给了他的大舅子。这些作品去了巴黎。其中大部分如今在卢浮宫,所在的展区标着“博尔盖塞收藏”。罗马的别墅再也没能把它们要回来。

吉安·洛伦佐·贝尼尼的《阿波罗与达芙妮》,枢机西皮奥内·博尔盖塞委托的大理石雕塑,现藏博尔盖塞美术馆

但贝尼尼的作品留下来了。卡拉瓦乔的作品留下来了。拉斐尔、提香、柯勒乔、卡诺瓦,都留下来了。你今天在平奇亚纳别墅看到的,大致就是 1633 年时那里的东西,减去被卢浮宫拿走的那一大块,再加上两个世纪的流转。二十个展厅里大约有五百件作品。1902 年,意大利政府从这个家族手中买下了建筑及其藏品,将其作为公共博物馆重新开放,此后一直沿用大致相同的布局。

门票、两小时时段,以及博尔盖塞别墅博物馆

这是每一份实用指南都会弄错的部分。入场采用严格的两小时时段制,需提前预订,从早上九点开始,每两小时一个入场窗口。你不能在门口买票。你不能延长时段。时间一到,保安会巡视各个展厅,请你离开。这条规定的目的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控制人流,而是保护文物。这里的空调系统是为一个同时从不超过几十名访客的地方设计的,限制每个时段的人数是防止湿度骤升的唯一办法。

两小时的上限是评论里最常见的抱怨。但如果你规划得好,时间也够用。这栋建筑有两层,二十个展厅。底层是雕塑和大部分卡拉瓦乔作品所在的地方。楼上叫画廊(pinacoteca),挂着绘画:拉斐尔的《卸下圣体》、提香的《神圣与世俗之爱》、柯勒乔的《达那厄》、委罗内塞的一幅《施洗者圣约翰》、贝利尼的一幅《圣母子》。从底层开始。逆时针走。贝尼尼的作品分布在底层各个展厅,一个展厅一件。光是看它们就待上二十五分钟,不必向从你身边慢慢挤过去的人道歉。等你上了楼,大约还有四十五分钟留给画廊,对于这样一个以意大利文艺复兴绘画为主的小小顶层来说,时间正合适。

每一位发布精华清单的作者,最后都会点出同样的四五件作品,这不是偷懒,而是准确。《阿波罗与达芙妮》是首选。《普洛塞庇娜》是技术的巅峰。《大卫》是看起来活着的那一件。卡拉瓦乔的《大卫与歌利亚》则是你离开之后仍会萦绕心头的那一件。

这栋建筑位于博尔盖塞别墅公园内,那是人民广场以北的一大片绿地。从西班牙广场地铁站出发,穿过花园上坡步行十五分钟就到。有些指南称之为博尔盖塞别墅博物馆,它是公园里的四座博物馆之一,但其他几座,比如朱利亚别墅和国立现代艺术美术馆,与西皮奥内的收藏毫无关系。如果有人在罗马说起“博尔盖塞博物馆”,几乎总是指这一座。

站在作品前看什么

在《阿波罗与达芙妮》里,找到达芙妮伸出的右手上大理石变成叶子的地方。这个过渡发生在大约两厘米之内。贝尼尼二十六岁时雕出了它,用钻头掏空每片叶子之间的空隙,而这种石头很容易开裂。在《普洛塞庇娜》里,看普路托的左手按进普洛塞庇娜大腿的地方。大理石凹了下去。它被雕得像肉一样。在《大卫》里,看下唇。据欧文·拉文写的传记,贝尼尼工作时会咬自己的嘴唇,雕像的脸就定格在咬唇的那一刻。在卡拉瓦乔的《大卫与歌利亚》里,看歌利亚的右眼。它被画得仿佛已经开始蒙上一层翳,介于头颅被砍下的那一刻和光芒消失的那一刻之间。

最后一句

在西皮奥内建成它四百年之后,这批收藏依然成功,原因在于他是为这些房间委托创作艺术品的,而且拒绝挪动其中任何一件。贝尼尼的雕塑就在他摆放的位置上。卡拉瓦乔的画就挂在他挂的地方。在一座围绕着一个下午的观看而设计的别墅里待两个小时,这正是重点,而不是限制。

图片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