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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神殿的历史:一座异教神庙如何成为罗马持续使用至今最古老的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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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瓦尼·保罗·帕尼尼 18 世纪描绘万神殿内部的画作,参观者在藻井穹顶和从圆孔洒下的那一道光柱面前显得十分渺小。

古罗马几乎每一座建筑都成了废墟。古罗马广场是一片断柱。卡拉卡拉浴场只剩没有屋顶的墙。帕拉蒂尼山上的皇宫只剩草地里的轮廓。斗兽场是一个空壳,大理石外皮大多已经不见。你走过这座古城,走过的是一片残骸。

只有一座建筑例外。

万神殿的屋顶还在。它的青铜大门还在。那一道按设计会在正午从天花板洒落的光柱也还在。你脚下走的地面,是哈德良的工程师们在公元 126 年前后铺下的地面。你头顶上的穹顶,就是他们浇筑的那座穹顶。万神殿的历史,说到底,是一座位于战神广场的异教神庙,如何熬过了一千九百年的火灾、洪水、地震、入侵和教皇的掠夺,而其他所有可与之相比的罗马古迹,都被拆去当了建筑石料。

简单的回答是:它先是走了运,然后又遇上了一位教皇。

第一座万神殿,以及它的问题

故事始于公元前 27 年。马库斯·阿格里帕——奥古斯都的女婿、亚克兴海战中他麾下的将军、早期帝国罗马大部分公共基础设施的建造者——在战神广场建了一座神庙。这一带当时是旧城墙外的一片泛滥平原,贵族在这里修建花园,将军在这里举行凯旋式。阿格里帕的建筑是长方形的,前面是一道柱廊;据后来的作家卡西乌斯·狄奥记载,它要么是献给众神的,要么是献给尤利乌斯家族的守护神的。“Pantheon”这个名字来自希腊语,意思接近“献给每一位神”。

今天没有一个活着的人见过那第一座万神殿。它在公元 80 年烧毁了,那场大火也烧掉了战神广场的大部分地方。图密善皇帝重建了它。他的版本也烧毁了,大约在公元 110 年遭了雷击。到 117 年哈德良登基时,这里已经是一片火灾留下的废墟,持续了将近十年。

现代参观者看到的一切,都是哈德良的重建。对原始木制屋架的树木年代学分析,以及烧进墙砖里的砖印,都把建造时间定在大约公元 114 年至 128 年。值得注意的是,也是让游客困惑了十九个世纪的是,哈德良拒绝把自己的名字刻上去。他保留了阿格里帕的献词,用一英尺高的青铜字母横贯山花:M·AGRIPPA·L·F·COS·TERTIVM·FECIT。卢基乌斯之子马库斯·阿格里帕,第三次任执政官时建造此殿。

这并不是假谦虚。哈德良在其他好几处地方也这么做过。当时的惯例似乎是,如果你在原址上重建一座神庙,就要保留创建者的名字,以示宗教上的延续。这正是今天几乎每一位参观者都以为万神殿是阿格里帕建的的原因之一,也是为什么要等到现代考古学家去读砖印,才弄清楚事情真相的原因之一。

哈德良到底建了什么

从贾尼科洛山越过屋顶望见的万神殿:穹顶浅浅的弧线高出罗马城,外部任何地方都看不到结构性的扶壁。

哈德良的团队建起的这座建筑,在任何一般意义上都不算重建。它是一种全新的建筑,用一道常规的门廊作了伪装。

从正面,也就是从今天的圆厅广场走近,万神殿看上去是一座标准的罗马神庙。十六根花岗岩柱子,每根高三十九英尺,重约六十吨,在埃及开采,横渡地中海运来。一个三角形的山花。一道浅浅的门廊。这是公民宗教熟悉的语法。阿格里帕原来的神庙大概也是这个样子。

然而,门廊后面却是一个几乎没有真正先例的东西:一座圆柱形的圆厅,顶上覆盖着一座直径 43.3 米的半球形混凝土穹顶。作个比较:要再过十三个世纪,欧洲才有建造者造出接近这一跨度的东西。万神殿的穹顶在两千年后的今天,仍是世界上最大的无钢筋混凝土穹顶。正中的圆孔直径九米,从来没有装过玻璃。下雨时,雨就落进建筑里。地面有坡度,雨水从大理石上至今仍能看到的带槽小孔排出去。

当你走进去时,那种效果与门廊给你的预期截然不同。门廊是一座神庙。里面是一座天象馆。

从神庙到教堂

在西罗马帝国崩溃的过程中,万神殿一直作为异教神庙使用。380 年狄奥多西禁止异教崇拜后,这座建筑被正式关闭。在两个多世纪里,它一直空着。这是最危险的时期。一座闲置的罗马建筑,意味着它的大理石可以被运走,它的青铜可以被熔掉,它的石块可以被拿去建教堂和堡垒。古罗马的大部分,正是在 5 世纪到 8 世纪之间以这种方式消失的。

万神殿在公元 609 年得救了,靠的是拜占庭皇帝福卡斯和教皇卜尼法斯四世之间的一笔交易。福卡斯想在西方巩固支持,便把这座建筑交给了教廷。那一年,卜尼法斯将它祝圣为一座基督教堂,献给殉道者圣母(Santa Maria ad Martyres)——圣母与众殉道者。据编年史家执事保罗记载,祝圣之前举行了一场游行,从罗马的地下墓穴运来了二十八车殉道者的遗骨,埋在了地面之下。

这是整个故事的转折点。万神殿一成为殉道者圣母大殿,就不再是拆除的目标,而成了一项受保护的资产。历任教皇维护它。弥撒在这里举行。在斗兽场被拆去取石灰华修建宫殿、古罗马广场被当作牧牛场的那几百年里,它几乎完好无损地挺了过来。

祝圣的纪念日是 11 月 1 日,后来这个日子进入了整个基督教的历法,成为诸圣节。从阿格里帕的“献给每一位神的神庙”,到现代 11 月里纪念每一位圣人的节日,有一条直接的、尽管很细的线。名字留了下来,宗教换了。

中世纪的万神殿

这座建筑并没有躲过所有的破坏。

中世纪早期的某个时候——大概是 7 世纪或 8 世纪——门廊上加了一座钟楼。它在那里待了九百年。13 世纪的某个时候,第二座钟楼取代了它。后来在 1620 年代,吉安·洛伦佐·贝尼尼在门廊两侧加了两座小塔,也就是所谓的“驴耳朵”,它们招致了普遍的厌恶,终于在 1883 年被拆除。在 17、18 世纪的版画里,你还能看到万神殿山花上方那两座贝尼尼小塔像山羊角一样翘着。

原本覆盖门廊屋顶的青铜,在 1625 年被出身巴尔贝里尼家族的教皇乌尔班八世剥走了,他要这些金属用于两个项目:新圣彼得大教堂里圣彼得墓上方的青铜华盖,以及圣天使堡要塞的大炮。当时在罗马流传的一首讽刺诗一直流传至今:“Quod non fecerunt barbari, fecerunt Barberini.”野蛮人没干的事,巴尔贝里尼干了。罗马人始终没能完全原谅他。

不过,万神殿正面那两扇青铜大门——那可是阿格里帕和哈德良的工程师们挂上去的。还是那两扇门。高七米,实心铸造,很可能是欧洲至今仍在使用的最古老的门。它们在同样的铰链上转动。每天晚上关门时,它们关上的是哈德良建造的同一副门框。

拉斐尔,文艺复兴的安息之地

万神殿里的拉斐尔墓:一具朴素的石棺,上方的壁龛里立着洛伦泽托的《岩石圣母》,墙上刻着彼得罗·本博撰写的拉丁文墓志铭。

到了文艺复兴时期,万神殿作为教堂已经将近一千年了,在建筑师们中间,它成了全欧洲被研究得最多的一座建筑。布鲁内莱斯基在设计佛罗伦萨大教堂的穹顶之前测量过它。据说米开朗基罗称它是天使而不是人的作品。布拉曼特在动工建造新圣彼得大教堂之前,在它的地面上走过。从贝尼尼到皮拉内西再到克里斯托弗·雷恩,每一位年轻建筑师都画过它。这座建筑教会了整个欧洲建筑传统怎样思考室内空间。

它也以一种悄然积累的方式,成了意大利艺术界的威斯敏斯特教堂。

拉斐尔于 1520 年葬在这里。他留下过遗嘱:他希望安葬在圆厅里,靠近某一座祭坛。他的朋友彼得罗·本博撰写的拉丁文墓志铭至今仍刻在墓上方的墙上。最常被翻译的那一句大意是:“这里长眠着拉斐尔,他在世时,大自然害怕被他超越;他死去时,大自然害怕自己也随之死去。”拉斐尔那年三十七岁。雕塑家洛伦泽托按照这位朋友的设计,雕刻了立在墓上方壁龛里的那尊小小的《岩石圣母》。关于拉斐尔为什么选择葬在这里,以及这次安葬意味着什么——对这座建筑,对 16 世纪画家的地位——还有一个更长的故事。

拉斐尔之后,安葬者的名单越来越长。博洛尼亚画家安尼巴莱·卡拉奇在法尔内塞宫的壁画为意大利巴洛克奠定了范式,他于 1609 年葬在拉斐尔附近。整个 17、18 世纪,又有十几位艺术家和建筑师葬在沿墙的小礼拜堂里。两位意大利国王——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二世和翁贝托一世——以及一位意大利王后也葬在这里,他们的墓建于复兴运动之后,那时刚刚统一的意大利用万神殿来宣示自己与罗马一脉相承。

万神殿,仍在使用

这座建筑至今仍是一座教堂,仍在举行弥撒。星期日和节假日,你走进去时常常会碰上正在进行的礼拜,参观者会被请到后面去。殉道者圣母的节日仍在 11 月 1 日庆祝。圣灵降临节期间,消防员会从上面的屋顶把红色玫瑰花瓣从圆孔撒下来,这一传统在近代得到恢复,呼应的是中世纪对同一仪式的描述。

万神殿也依然固执地是一座没有安装现代玻璃的旅游古迹。罗马下雨时,万神殿里面也下雨。地面有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坡度——大约三十厘米,向中心倾斜——大理石上还开着二十二个小排水孔,把雨水排出去。晴天的正午,从圆孔射入的光柱会沿着一条可以预测的弧线扫过室内,春分时,大约在整点过后四十分钟照到入口大门的顶端。建筑史学家罗伯特·汉纳等人近年的研究令人信服地论证,这座建筑被设计成了一种历法,一条太阳子午线,通过光柱的位置标记某些帝国纪念日。

能把手放在一面一千九百年来始终屹立、从未重建、从未倾颓的墙上,这样的地方并不多。Chiaro 会在你走向圆厅中央时注意到地面的坡度,并在你脚下感受到它的时候,告诉你那三十厘米的倾斜是做什么用的。

该看什么

除了穹顶,还有三样东西值得你留意。

第一是青铜大门。站到一侧,看看铰链的轴销。它们和这座建筑一样古老。这扇门重约八吨,却平衡得一个人就能推动它。

第二是地面。许多块面板上仍是原来的大理石。找找那些用红色斑岩和黄色古典黄(giallo antico)拼成的圆花饰,这是古代世界最坚硬、最珍贵的两种大理石。哈德良花巨资从埃及和努米底亚进口它们。图案是圆形和方形的组合,非常刻意地呼应着穹顶的圆和门廊平面的方。

第三是圆孔本身。走到它下面,抬头,凝视。下雨时,雨水像一根银色的柱子落进圆厅。阳光明媚时,光柱照在墙上,强烈得能让藻井投下阴影。这个开口自公元 126 年以来就没有改变过形状。你透过它看到的天空,就是当年看着哈德良的建筑师完成穹顶的那片天空。

所有可与之相比的罗马建筑都成了废墟。只有这一座仍在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