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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贝:维苏威火山掩埋、又将其保存下来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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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过古罗马城市庞贝的废墟望去,晴朗的天空下,维苏威火山在背景中耸立。

公元 79 年 10 月 24 日下午,庞贝的一位面包师把八十一个面包推进砖砌的烤炉,关上了铁门。那些面包至今还在。它们已经炭化,发黑,硬得像陶瓷,面包上仍留着面包师用手掌侧面在面团上压出的八等分切痕。烤炉和面包如今陈列在那不勒斯考古博物馆的一个玻璃柜里。一千六百七十年来,没有人打开过那扇门。

这就是庞贝。火山不只是摧毁了一座罗马城市,它还把这座城市编进了目录。在短短一个下午里,维苏威火山向一座正常运转的城镇倾泻了大约七米厚的浮石和火山灰,在第二天凌晨又用最后一波超高温气体把盖子封死,然后一走就是十六个世纪。1748 年,第一批寻宝者挖开这片沉积层时,出土的不是废墟,而是一座灯还亮着的城镇。

掩埋它的那个下午

庞贝坐落在那不勒斯湾畔的维苏威火山脚下,在公元 1 世纪,从罗马骑马往南大约要四个小时。公元 79 年,它是一座繁荣的中等规模外省城市,约有一万二千人。广场在十七年前的一场大地震中受损,当时仍在修复。城里到处搭着施工脚手架。生活一切如常,就像任何一座把缓慢重建当成新常态的城镇一样。

居民们不知道的是,前几十年的那些地震,其实是火山在清嗓子。他们头顶上的这座山,在人们的记忆中从未喷发过。一代人之前的斯特拉波根据岩石的样子判断维苏威曾是一座火山,但没有一个罗马人想到它会苏醒。传统上认为喷发日期是 8 月 24 日,但近年来对炭化有机遗存、储藏罐里保存的秋季水果,以及遇难者身上厚重羊毛衣物的重新解读表明,10 月 24 日更接近事实。

午后不久,山裂开了。一根由浮石和火山灰组成的柱子笔直升起约二十英里,然后才开始落下。小普林尼在海湾对面的米塞努姆目睹了这一切,他在写给塔西佗的信中把它描述为一根形似伞松的柱子,顶端分叉散开。他的舅舅老普林尼驾船驶向喷发处去救人,死在斯塔比亚的海滩上,很可能是窒息而死。小普林尼的这封信是大约三十年后凭记忆写成的,是这一事件唯一的亲历者记述。现代火山学的“普林尼式喷发”一词,也正是从这份文献而来。

最初六个小时落在庞贝的浮石,先是弹珠大小,然后是高尔夫球大小。屋顶开始在重压下坍塌。试图从开阔的道路上逃离的人,被砸得失去知觉。留在屋里的人大多在火山灰填满房间时窒息而死,或在木梁断裂时被压死。凌晨一点左右,喷发柱本身崩塌,开始产生一连串火山碎屑涌流——贴地翻涌的浓密火山灰和气体云,以每小时约三百英里的速度移动,温度约为华氏五百度。第四次涌流到达了庞贝。城里任何还活着的人,都在几秒钟内死去。

石膏像

庞贝一位火山喷发遇难者的石膏像,蜷缩着躺在一个低矮的底座上,火山灰的印模保留下了衣物和四肢的形状。

1860 年代,一位名叫朱塞佩·菲奥雷利的考古学家注意到,他的工人们总是在火山灰里挖到空腔。他让他们在挖到下一个空腔时停下来,改为往空腔里灌注液态石膏。他们等石膏凝固,再把火山灰敲掉。出来的是一个人。

落在垂死者身上的火山灰,在他们周围硬化成了一个模子。此后几个世纪里,皮肤和衣物腐烂殆尽,在岩石里留下了一个完美的负形空间。菲奥雷利浇铸的就是这个负形空间。其结果是考古学中最令人不安的档案。你能看到面部表情。你能看到束腰外衣的纹理。你能看到一条狗被锁链拴着、痛苦地扭曲着身体,一个孕妇蜷身护着自己的肚子,一家四口在后屋的一个角落里被一起发现,一个男人双手抱头坐着。庞贝的遗体不是骷髅。它们是人在咽下最后一口气那一瞬间的形状。

这样的石膏像大约已经做了一千三百具。近来的估计认为,整个维苏威地区已确认的死亡人数约为两千人,还有更多人的遗体未被找到。遗体集中在城门处,以及人们试图逃离的街道上。它们也集中在房屋的上层,一家人曾躲到那里等待风暴过去。

你走过的地方

沿着庞贝的丰裕大道望去,一条铺着石板、被车轮碾出车辙的罗马街道,两旁是敞开门面的店铺和房屋。

街道铺的是玄武岩石板,被车轮碾出的车辙至今仍深得能放进一根手指。每个路口都有踏脚石横过路面,三四块石头嵌在路面上,高度正好让行人走过去时不必踩进流水,又让马车的车轴能从石头之间通过。踏脚石之间的间距,就是罗马马车车轴的标准宽度。几个世纪里,意大利的每一辆马车都按这个轨距制造,就是因为这些石头。

房屋里面,地面仍是马赛克,墙壁仍有彩绘。壁画的颜料至今鲜艳,因为它们在画成之后几个小时内就被封进了一个无氧的火山灰浴里。红色仍是红色,黄色仍是黄色。妓院里有一幅壁画展示着服务菜单,直接画在每个房间的门上方,供不会说拉丁语的客人看。丰裕大道上有一家酒馆,大理石柜台上至今还有一圈圆形水渍,那是最后一天早上有人放下一只湿杯子留下的。杯子不见了,水渍还在。

彩绘的房间

庞贝秘仪别墅的一面墙,墙上的壁画以红底的罗马壁画风格描绘着人物,表演着一场酒神入会仪式。

秘仪别墅就在城墙外不远处,是一座上层阶级的乡间宅邸,喷发那天里面没有人。它的主接待厅里,画着世界上现存最大的罗马壁画组画。二十八个近乎真人大小的人物,画在浓艳的朱砂红底子上,在房间四周组成一条连续的饰带,表演着通常被解读为酒神入会仪式的场景——一种新娘可能在婚前要经历的仪式。没有人能确定。人物依次是:一个诵读圣典的孩子,一个女子揭开一只簸箕,里面像是一根阳具,一个挥舞鞭子的有翼女子,以及一位正在接受入会仪式的新娘。

这幅壁画有两千年历史,看上去却像是去年才画的。你能看到笔触。你能看出颜色是按什么顺序画上去的。组画高潮处那位新娘的脸颊上搽着胭脂,至今还是粉红色的。朱砂墙用的颜料是研磨的硫化汞,罗马人称之为 minium,从西班牙阿尔马登的矿山进口。这是一间很昂贵的房间。当你站在正确的那道门口,也就是罗马人进门的那个方向时,Chiaro 会按顺序沿着房间为你讲解这些人物,于是饰带的叙事会按它本来的设计顺时针展开。

该看什么

有三样东西值得留意。第一,往下看。每个路口的玄武岩踏脚石,是理解这座城市交通的关键。站在一个路口中央的石头上,你就能看出一个罗马人怎样穿过任何一个路口,而脚从来不碰到湿漉漉的路面。第二,看小房间里的墙面壁画,不要只看那些著名的。普通中产阶级的房屋,画得和豪华别墅一样用心,常常在没有窗户的房间内墙上画着花园景色。罗马人把风景画进了自己的墙里。第三,回头看看那座山。维苏威火山仍然活跃。它最近一次喷发是在 1944 年。它还会再喷发。那不勒斯的火山研究所每天发布地震读数。山下的那座城市,如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大,和罗马人一样生活在同一个盖子下面,而如果盖子再次掀开,它的计划也和罗马人一样。

街道如今很安静。面包在博物馆里。车辙还在那里。两千年前一个火山爆发的下午熄灭了灯火,把一座正常运转的城镇变成了我们所能拥有的最完整的罗马城市图景,它不是一座纪念碑,而是一句话说到一半时的日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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