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890 年 5 月 12 日到 15 日之间的某一天,在他于普罗旺斯圣雷米镇外的圣保罗-德-莫索尔精神病院为期一年的住院生活的最后一周,文森特·梵高画了一条路。路上空空荡荡,只有两个朝南走的人,一辆由棕马拉着的黄色驿车从他们身后驶来,还有一棵巨大的柏树从画面正中笔直地长上去。天空左侧,低低的,非常明亮,是金星,被画成一圈茶碟大小的黄绿色光晕。右侧,在柏树后面,是一弯细细的橙色新月。一周后,他在写给弟弟提奥的信中这样称呼这幅画:“最后的一次尝试:一片星空,一轮几乎没有光芒的月亮,纤细的新月从地球投下的阴影中浮现,一颗光芒被夸大了的星星。”那封信的日期是 1890 年 6 月 17 日。六个星期后,他去世了。《有柏树和星星的路》是文森特·梵高在普罗旺斯画的最后一幅画,也是他两年来一直试图向提奥解释的那件事最直接的一幅画:柏树意味着什么。
柏树难题
从前一年春天起,他就迷上了柏树。柏树是法国南部墓园树篱里和农间小路旁生长的那种又高又窄的墨绿色树木,看上去就像一簇簇尖头朝上插在土里的深绿色火焰。1889 年 6 月,住进精神病院大约三周后,梵高画了他的第一棵真正意义上的柏树,那幅画叫《有柏树的麦田》。他着了魔似的在信里跟提奥谈柏树。“柏树一直占据着我的思绪,”他在 1889 年 6 月 25 日的一封信中写道,“让我吃惊的是,还没有人像我看到的那样画过它们。它的线条和比例像埃及方尖碑一样美。那绿色有一种极为高贵的品质。它是阳光风景里的一抹黑,但它是我能想象的最有意思的黑色音符之一,也是最难准确把握的。”

确切地说,难就难在他把柏树看作建筑,而不是树。他想像埃及雕刻家雕凿方尖碑那样去画它:一根比场景中任何东西都高的竖线,单凭自身的存在就把整个构图维系在一起。《有柏树和星星的路》就是他终于让柏树做到这一点的那幅画。这棵树从上到下填满了画布。路绕着它拐弯。两颗星星恰好被放在必须放的位置,让柏树感觉像是世界的轴心。为此他努力了十四个月。他用三天画完了这幅画。此后他再也没有画过柏树。
路,和路上的人
路上朝南走的两个人物被刻意画得很小。一个穿着深色外套,另一个穿着发黄的衬衫。他们不是肖像。他们是路上的人。他们身后,一辆黄色的驿车(diligence,法国的公共马车)正驶上来,车夫和乘客只是棕马上方的几抹颜料。梵高把驿车画得扁平,把柏树画得深邃,这让柏树显得扎根,驿车显得在经过。这是一幅关于行旅的画。人在走。车在行。柏树留在原地。星星在旋转。他几乎从不画旅途的场景,他画里的人通常是停下来的:坐在桌边,在织布机前干活,在椅子上摆姿势。这幅普罗旺斯的最后之作,是少有的一幅画里所有人都在往某处去的画。
他们去的方向是南方,朝着圣雷米,背离画面的视点。这条路本身是一条真实的路。它是从圣保罗-德-莫索尔精神病院通往圣雷米镇的路线,下坡步行大约两公里。在病院的那一年里,梵高在这条路上走过几十次,状态好的日子有护工陪着,状态不好的日子就被锁在房间里。1889 年 5 月,阿尔勒那次崩溃之后,他住进了医院,那次崩溃的结局是他拿着剃刀站在保罗·高更面前,几小时后又割下了自己的左耳。病院既是他的避难所,也是他的禁锢之地。画中的这条路,是出去的路。

星星在做什么
这是艺术史学者们争论得最久的部分。梵高写给提奥的信,是按照各部分的顺序来描述这幅画的。先是月亮,“纤细的新月从地球投下的阴影中浮现”。那就是柏树右边那一弯橙色的月牙。然后是“一颗光芒被夸大了的星星”,也就是左边那圈黄绿色的光晕。2000 年,天文学家唐纳德·奥尔森与历史学者拉塞尔·多舍合作,用天象模拟软件复原了 1890 年 5 月初圣雷米上空的夜空。画面左边那个明亮的天体是金星。那年 5 月,金星正处于昏星期,大约在日落一小时后从西方落下。月亮是一弯渐盈的新月,大约在 1890 年 5 月 13 日或 14 日傍晚,会出现在柏树稍南的位置。按照奥尔森和多舍的复原,梵高是在其中某个傍晚的黄昏,坐在那条朝南的路上,面朝西方,金星在他左边,月亮在他右边。现实中的柏树,大致就在他画它的那个位置。这些天文细节不是象征,而是观察所得。
他对这些观察所做的处理,才是象征性的。金星的光晕被画成了实际视大小的约二十倍。月亮的光晕半径是月亮本身的三倍。两者之间的天空,是被拉成长长弧形笔触的颜料,和他前一年 6 月在那幅更有名的《星月夜》里用的笔触是同一种。《星月夜》大概是你最熟悉的那幅画,村庄上空旋转着夜空的那一幅。《有柏树和星星的路》是《星月夜》更小、更平静、在住院生活尾声画出的版本。天空仍在流动。两个又大又亮的天体仍然锚定着构图。但下方的村庄换成了一条路,那条路正通往某处,而在《星月夜》里位于左边缘的那棵柏树,被移到了正中央,成了整幅画的全部意义。
Chiaro 会对着那棵柏树朗读 6 月 17 日写给提奥的那封信,让你站在画布左边那颗行星前时,听到梵高自己对月亮和星星的描述:“光芒被夸大了”。

最后一周
1890 年 5 月 16 日,在画完这幅路的画三四天后,梵高离开了圣雷米精神病院。他坐火车北上巴黎,5 月 21 日到达瓦兹河畔奥维尔。那是巴黎以北的一个小村庄,他的弟弟提奥在那里为他安排了一个房间,还有一位医生,专治忧郁症病人的保罗·加歇。从字面意义上说,画中的那条路就是离开普罗旺斯的路。他再也没有回去。他在奥维尔稳定地工作了七十天,画了大约七十幅画,一天一幅。1890 年 7 月 27 日,他走进一片麦田,用一把小左轮手枪朝自己胸口开了一枪。两天后,他在拉武客栈楼上租住的房间里去世,提奥守在床边。
《有柏树和星星的路》和他晚期的其他作品一起到了提奥手里,六个月后提奥去世,又传给了提奥的遗孀约翰娜·邦格,她用余生为文森特建立起身后的声誉。1903 年,这幅画卖给了荷兰收藏家海伦·克勒勒-米勒,她把它挂在自己的私人画廊里,最终还建了一座博物馆来收藏它。自 1938 年起,它就一直在荷兰高费吕沃国家公园里、奥特洛的克勒勒-米勒博物馆。它极少外借。要看这幅《有柏树和星星的路》,你得去荷兰一座偏远的公园。
看什么
找到它时,看三样东西。第一,柏树本身。它由大约十几种颜色构成,不只是墨绿,还有近黑的蓝、橄榄绿、深棕,树干上还有几道橙色,被拉成竖直的笔触,越往上越躁动。这棵树是在有意地做火焰会做的事。第二,路的弯道。路被画成两条带子,一条是脏黄色,一条是带粉的灰色,中间隔着一条绿色的草带,全都被同一种笔法拉成了曲线。第三,金星。左边的光晕不是被画成一团污迹或一片模糊。它由一圈圈同心环构成,先是绿,再是黄,中心是白,趁湿涂在逐渐变暗的天空上。在现场看,这是画中颜料堆得最厚的地方。那颗星星,是梵高再也克制不住的地方。
点睛之笔
画完六个星期后,他从奥维尔写信给提奥谈起这幅画。那时他已到了最后的病中。“这并不意味着回到浪漫主义或宗教观念,”他写道,“不是的。而是借由欧仁·德拉克洛瓦,比表面上看起来更多地借由他,借由色彩,借由一种比虚幻的精确更自发的素描,人们可以表达出一片乡野纯粹的本性,与巴黎的郊区和小酒馆相对照。”他是在为这幅画辩护,反驳它太象征、太漂亮、太轻巧的指责。这番辩护本身就是一首诗。他在普罗旺斯画的最后一幅画,是一座方尖碑、两点光和一条往南去的路,而在他去世的那个月,他仍在为它争辩。
图片来源
- 题图:文森特·梵高,《有柏树和星星的路》(约 1890 年 5 月 12–15 日),奥特洛,克勒勒-米勒博物馆,来源:Wikimedia Commons,公有领域。
- 文中图 1:文森特·梵高,《星月夜》(1889 年 6 月),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来源:Wikimedia Commons,公有领域。
- 文中图 2:文森特·梵高,《有柏树的麦田》(1889 年),伦敦国家美术馆,来源:Wikimedia Commons,公有领域。
- 文中图 3:文森特·梵高,《圣雷米精神病院与礼拜堂景色》(1889 年 10 月),私人收藏,来源:Wikimedia Commons,公有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