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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博斯普鲁斯海峡闻名于世的画家:艾瓦佐夫斯基的《托普哈内》,1884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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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万·艾瓦佐夫斯基,《君士坦丁堡,托普哈内清真寺》(1884 年)

1845 年,一位来自克里米亚港口小城费奥多西亚、三十岁的亚美尼亚画家,搭乘俄国黑海舰队的旗舰,第一次驶入博斯普鲁斯海峡,看到努斯雷提耶清真寺的穹顶在托普哈内码头边沐浴着晨光。他在君士坦丁堡待了六个月。在此后的半个世纪里,他至少又回来了九次。他画了大约四十次这座城市。1884 年的这幅画,如今有时被称为《君士坦丁堡,托普哈内清真寺》,是晚期作品之一,伊万·艾瓦佐夫斯基画它时六十七岁,而它也是最常被用来说明他整个艺术生涯有多奇特的一幅画。四十年间,他把同一片海滨、同一座清真寺、同一个视角画了六七次以上,而每一个版本看起来都像是他昨天才刚刚发现这个地方。艾瓦佐夫斯基的君士坦丁堡系列,是一份关于执念的研究,而这份执念从未失去初见时的新鲜感。

俄国订个不停的画家

艾瓦佐夫斯基原名霍夫哈内斯·艾瓦齐扬,1817 年生于俄罗斯帝国克里米亚海岸的费奥多西亚。他的家族是亚美尼亚人。他年少时就显露出明显的天赋,当地市长出钱让他学画,十三岁时他被圣彼得堡帝国美术学院录取,那是俄语世界里最负盛名的美术学校。二十三岁时,他已是俄国海军的官方画家。这个头衔放到现代语境里很难对应。他被派去随黑海舰队出航,亲眼目睹真实的海战,然后把它们画下来。沙皇尼古拉一世亲自批准委托。到 1900 年艾瓦佐夫斯基去世时,他完成的油画有五六千幅。这个数字不是猜测。艾瓦佐夫斯基留有详尽的记录。他画得快,画得稳,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画笔,字面意义上的,在他费奥多西亚的画室里,面前是一幅名为《土耳其船只爆炸》的画布,他没能画完。

伊万·艾瓦佐夫斯基,《自画像》(1874 年),时年五十七岁,比《托普哈内》早十年

他有两个题材。第一个是大海,各种情绪的大海:月光下的平静、飓风、海战、风平浪静的死寂、浪花拍打在一个抱着桅杆奄奄一息的水手身上。第二个是君士坦丁堡。他有时也画别的城市,威尼斯、那不勒斯、从涅瓦河上看圣彼得堡、埃及海岸,但他以朝圣者般的耐心一再回去的城市,是奥斯曼帝国的首都。他有奥斯曼的赞助人,包括 1856 年授予他迈吉迪耶勋章的苏丹阿卜杜勒-迈吉德一世,以及后来把艾瓦佐夫斯基的画挂在多尔玛巴赫切宫里的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他很可能是十九世纪唯一一位作品同时被俄国沙皇和奥斯曼苏丹亲自收藏的重要画家,而当时这两人基本上处于交战状态。他保留着俄国的委托,也保留着奥斯曼的委托。他为这两方的观众画君士坦丁堡。

他为什么一再回来

1884 年这幅画的视角,取自水面上的某处,向南越过海湾望向欧洲一侧。中央那座带大穹顶的清真寺是努斯雷提耶清真寺,即“胜利清真寺”,1826 年完工。它就坐落在托普哈内大炮铸造厂的正上方,这一带因此被称为托普哈内,意为“大炮之地”,这也是为什么在艾瓦佐夫斯基的大多数画题里,这座清真寺是以街区名而不是它自己的名字来标示的。清真寺后面的高地上,可以看到 1348 年热那亚人建造的加拉塔塔的剪影。前景里的宣礼塔属于海滨的克勒奇·阿里帕夏清真寺。右边,一路下降到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是贝伊奥卢的木结构宅邸。前景里,一艘卡伊克船,即那种狭长的奥斯曼划艇,载着六个人穿过粉橙色的水面。两个缠白头巾的男人坐在船尾。一个穿浅色衣服的女人面朝他们坐着。船下的水在做一件艾瓦佐夫斯基比十九世纪任何人都画得好的事,那就是略带透明:你既能在水面上,也能在水面下看到船的尾迹。

正是这个诀窍,让他的君士坦丁堡画作在几十个版本里始终鲜活。博斯普鲁斯海峡在某些时刻确实很奇特。海水里悬浮着来自多瑙河和顿河的泥沙,在日出和日落时,它不像意大利的湖泊那样干净地映出天空。它把光稍稍留在自己内部,就像上了油的丝绸那样。艾瓦佐夫斯基在 1840 年代第一次长住期间学会了画这种效果,并在余生中不断精进。到 1884 年,他六十七岁,已经能用薄到可以透过水看见笔触方向的透明罩染来画出这种效果。他不在户外画油画速写。他在画室里凭记忆作画,画在干燥的、上过胶的画布上,常常在一天之内就完成一幅大作。他声称,他的助手们也证实,他在动笔之前就能在脑中看到完整的画面。

托普哈内的努斯雷提耶清真寺(胜利清真寺),1826 年完工,今天依然矗立在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海滨

一座和自己都不相配的清真寺

艾瓦佐夫斯基第一次见到努斯雷提耶清真寺时,它还是一座比较新的建筑。苏丹马哈茂德二世在 1823 年至 1826 年间建造了它,它落成的那一年,正是他以一场在伊斯坦布尔杀死数千名士兵的血腥清洗废除禁卫军团的那一年。这座清真寺是一座胜利纪念碑,“努斯雷提耶”意为“胜利的”,但它所庆祝的胜利是一场国内的胜利,是苏丹战胜了他自己的军队。建筑师是亚美尼亚人克里科尔·巴良,巴良家族的创始人,这个家族设计了君士坦丁堡大部分宏伟的奥斯曼晚期建筑,包括多尔玛巴赫切宫。克里科尔·巴良以欧洲帝政风格设计了这座清真寺,有螺旋状的宣礼塔、饰以花环的圆形徽章,以及架在纤细鼓座上的单一高穹顶,比起一座古典的奥斯曼清真寺,它更像一座巴黎歌剧院。结果,它在天际线上一眼就能认出来,这也是为什么画君士坦丁堡的艾瓦佐夫斯基一再回到它这里。它是城里最具异域面貌的清真寺,而他,一位来自克里米亚的亚美尼亚画家,正在为一位苏丹的委托作画,画的是一座由亚美尼亚建筑师为纪念一位苏丹战胜自己的军队而设计的建筑。1884 年的《托普哈内》,在你开始细看之前,就已经是一幅复杂的画了。

Chiaro 会引导你的视线从前景的卡伊克船出发,向上经过宣礼塔,越过穹顶,再到山上的加拉塔塔,按照艾瓦佐夫斯基构建这幅画的顺序,这样你在专注于水面之前,就先理解了这座城市层层后退的纵深。

艾瓦佐夫斯基,《君士坦丁堡与博斯普鲁斯海峡风景》,同一时期的一幅相关构图

这幅画能做到而照片做不到的事

在收藏它的博物馆里凑近画布,你就会看到艾瓦佐夫斯基让水发光的诀窍。他用同样的色温画天空和底层的水,一种高亮的暖粉橙色,然后用一层层薄薄的灰蓝色罩染,把真正的海面浮在上面。眼睛会把这种光读作来自水本身,而不是来自水中映出的天空。这幅画的照片会把这一点完全压平。复制品看起来很漂亮。原作看起来像是从下面被照亮的。他在那些更有名的暴风雨画里也用了同样的技法,在那里,它产生的是相反的效果:黑色巨浪下的暖粉色,被读作一个水手最后清醒时刻里将熄的余晖。而在这里,它产生的是日落刚过的那一刻,一座漂浮在粉色水面上的城市。天空是冷的部分。水是暖的部分。把你预期看到的东西反过来,这幅画就一下子对上了。

卡伊克船上的人物故意画得不够精细。艾瓦佐夫斯基不是人物画家,他自己也知道。在海景里需要画人时,他有时会请别的画家,包括伊里亚·列宾,替他添上人物。他画船。列宾画人。没有记录表明 1884 年《托普哈内》里的人物是谁画的,但那种模糊的笔触,与艾瓦佐夫斯基独自赶工作画的情形相符。

该看什么

找到这幅画时,看三样东西。第一,穹顶。努斯雷提耶的穹顶不是架在帆拱上的古典奥斯曼穹顶。它更浅,架在鼓座上,而艾瓦佐夫斯基画的剪影精确到你可以拿它和这栋建筑今天的照片对照。第二,卡伊克船下的水。尾迹既画在水面上,作为泡沫,也透过水面画在下面,作为一道颜色更深的水的卷曲。船不是浮在水上,而是一半在水里。第三,最左边那座被画框略微裁掉的宣礼塔。它属于克勒奇·阿里帕夏清真寺,由建筑师锡南在 1580 年代设计。艾瓦佐夫斯基几乎可以肯定是在画他 1845 年来访时记住的那座城市,这就是为什么十六世纪的古典地标和一座 1820 年代的现代清真寺并排而立,仿佛它们一直都属于同一条天际线。

最后

艾瓦佐夫斯基最后一次画君士坦丁堡是在 1899 年,他去世的前一年。他八十二岁。那是一幅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月夜景色,角度几乎和 1884 年的《托普哈内》相同。同一片景色,他已经画了五十四年。没有人要求他继续画下去。他继续画,是因为日落刚过的那一刻,君士坦丁堡水面上的光,是他下定决心要学会精确画出的东西,而他还没有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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