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889 年 8 月的最后一周,文森特·梵高走出他在普罗旺斯地区圣雷米的圣保罗-德-莫索尔精神病院里那间上锁的房间,来到花园里,六周来第一次拿起了画笔。自 7 月中旬一次全身性的发作撕裂了他、把他重新关进隔离室以来,他就再没画过画。如今,在康复之中,他选择画的第一样东西,是他自己的脸。一周后他画完了它。这就是今天挂在奥赛博物馆五楼的那幅画,而奥赛的参观者排队来看的这幅梵高自画像,它的故事完完全全就是那四面墙的故事,以及他用画笔把自己从那四面墙里画出来的那一周的故事。
奥赛陈列这幅画的那个展厅里,有一种特别的安静。你乘第二部自动扶梯上来,经过莫奈的睡莲习作和塞尚的苹果,走进一间从上方采光的小展厅。这幅画高六十五厘米,宽五十四厘米。背景是一种近乎荧光的绿松石蓝,上面布满紧密蜿蜒的笔触,凑近看,就像从上方俯瞰一条浅浅的河流的水面。从这片漩涡中浮现出一个瘦削的红胡子男人,穿着灰色外套,拿着调色板和画笔。他的目光略微越过你,而不是看着你。他三十六岁。他还有十个月可活。
梵高至少画过三十六幅自画像。奥赛只有其中一幅。比起那些更有名的自画像收藏,这个数字很小:阿姆斯特丹的梵高博物馆有十八幅,伦敦的考陶尔德美术馆有那幅缠着绷带的耳朵。但奥赛拥有的,是对他最后一年的故事而言最重要的那一幅,因为他画这幅画,是为了证明自己还能画画。
梵高拿回画笔的那一周
下面是事情的先后顺序,因为日期很重要。在阿尔勒经历了八个月的危机之后,其中包括 1888 年 12 月 23 日割耳事件,梵高于 1889 年 5 月 8 日自愿住进了圣雷米的圣保罗精神病院。在病院的头两个月里,他很高产。他画了《鸢尾花》。他画了橄榄园。6 月中旬,他从二楼卧室的窗户画出了《星月夜》。
接着,7 月中旬,他发作了。泰奥菲勒·佩龙医生的病历记载了一次完全的发作,让他无法说话。他被移进一间上锁的房间。他的画笔和颜料被没收了,是为了他自己的安全,因为在之前的几次发作中,他曾试图吞吃颜料。他在那个房间里待了五个半星期。他没写信,没画素描。等他终于在 8 月的最后几天康复过来,他在 8 月 22 日写信给弟弟提奥,说自己“对无法理解过去这六个星期感到震惊”。
9 月 5 日或 6 日,佩龙把绘画工具还给了他。他画的第一件东西就是一幅自画像。三天后,他画了第二幅。第二幅就是奥赛的这一幅。
梵高自己是怎么写这幅画的
关于这幅画的意图,你不必去猜。我们有那封信。1889 年 9 月 10 日,也就是画完它两天之后,梵高写信给提奥,详细描述了这幅画。
“我希望你会看到,”他写道,“我的脸平静多了,尽管在我看来,我的目光比以前更加茫然。”他描述了背景:起初是“坚硬的灰烬色”,往上渐渐变成一种“淡孔雀石”绿。他还提到,外套是“紫罗兰色加深成纯粹的普鲁士蓝”。他对一个具体的细节颇为自豪:“必须从远处看它。”他的意思是,近看时笔触的一团杂乱,应该在退后两米多时化为某种连贯的东西。
那天他还告诉了提奥另一件事。“人们说,我也很愿意相信,认识自己是困难的,但画自己也同样不容易。”在那特定的一周里,他画自己,是为了确认自己是否还在。
奥赛的这幅画,是他唯一一幅把自己画成画家的自画像:手持调色板和画笔,亮出工具。其他每一幅都只有脸。只有这一幅,他画出了正在工作的自己。
奥赛梵高自画像里的那面镜子
退后一米半,看那张脸。脸颊紧紧凹陷,额头骨骼高耸。胡子比阿尔勒时期的自画像里短,修得近乎胡茬。眼睛深陷,从观者的左侧被一种淡黄色照亮,那颜色和他手中调色板上的颜料一致。他穿着来病院时穿的那件灰色外套。领口一直扣到最上面,对一个在阿尔勒总是只穿衬衫的人来说,这是个正式的细节。
这幅画的大部分能量都在背景里。梵高用的是史学家们如今所称的“圣雷米笔触”:短促的弧形笔画平行排列,几乎相互挨着,让整个画面有一种缓缓旋转的天气般的感觉。三个月前他画的《星月夜》里,你能看到同样的笔触,只是更大、更狂暴。在这里,它们更小、更平静,几乎带有装饰性。他告诉提奥,那颜色是“暴风雨过后夏日天空的那种淡孔雀石绿”。他没有告诉提奥的是,每一笔里你都能看到他手上的力道。他画得很快。

把这幅画和 1887 年那幅巴黎自画像比较一下,那一幅也在奥赛的收藏中,但并不总是展出。在巴黎,梵高借鉴修拉,用破碎的蓝色和橙色点子画自己。他看上去惊惶而年轻。两年半之后,在圣雷米的这幅画里,点子变成了蛇,脸也凹陷下去。这两幅画,是同一个人在一场崩溃的两岸,对着两面不同的镜子看着自己。
为什么梵高的自画像这么多

十年里,他画了自己三十六次。原因的简短答案简单得近乎无趣:他请不起模特。19 世纪 80 年代,在巴黎请一位职业模特,每小时要五十生丁到一法郎。梵高靠提奥每月 150 法郎的接济过活。他雇不起人,而法国小镇上的人常常拒绝免费给他当模特,因为大家觉得他古怪。于是他用了唯一一个不花钱的模特,也就是他浴室镜子里的那个男人。
还有一个不那么实际的原因,是他自己在 1888 年从阿尔勒寄出的一封信里说出来的。他写道,自画像是一种“像研究自己的家人那样研究自己”的方式。他把镜子当作一种民族志工具。每一幅画都是对一个难缠的研究对象所做的一份田野笔记。
这幅圣雷米自画像是最后一份田野笔记。实际上,它就是梵高创作生涯中的最后一幅自画像。在它之后,他又画了一幅,更小,没有完成,有时被定为 1889 年 11 月所作,然后他就停了。1890 年 5 月,他登上了去瓦兹河畔奥维尔的火车。1890 年 7 月 27 日,他在一片麦田里朝自己开了一枪,两天后去世。实际上,奥赛的这幅画,就是他最后一次照镜子,并记下了他所看到的东西。
这幅画是怎么到奥赛的
提奥继承了梵高画室里的一切,随后在 1891 年 1 月死于梅毒。提奥的遗孀约翰娜·梵高-邦格继承了这些作品。她当时二十八岁,怀着提奥的儿子,此后三十三年,她以一己之力为文森特建立起身后的声誉:写信,筹办展览,拒绝出售最好的画,直到博物馆愿意按它们应有的价值接收它们。
她把这幅 1889 年的自画像留在了自己的私人收藏中。1925 年她去世后,这幅画传给了她的儿子文森特·威廉·梵高,他管理家族藏品直到 1949 年。1949 年,他以伯父的名义把这幅画捐给了法国政府。它先是进了卢浮宫。从 1951 年起,它挂在杜乐丽花园的网球场美术馆里,那是卢浮宫一直不知道该把法国印象派放在哪里而设的那个展厅。1986 年 12 月奥赛开馆时,网球场美术馆的全部藏品穿过协和广场,沿着河岸搬进了这座新建筑。这幅自画像也随之而去。
自 1986 年以来,除了几次借展给回顾展之外,它一直挂在奥赛五楼、那座大钟的后面,从未间断。
凑近时看什么
至少给它三分钟。这幅画会以一些具体的方式回报慢慢看它的人。
首先,看他手里的调色板。上面看得到的颜料,大多就是他画背景时用的那些颜色:孔雀石绿,玫瑰粉,柠檬黄,拇指附近还有一小块朱红。他用自己的工具画出了自己的工具。这是一个紧凑的小闭环,只有细心的观者才能体会。
第二,看那双眼睛。它们并没有完全聚焦在你身上。梵高看着的是镜子里的一个点,大约在你的脸左边十五厘米处,假如你站在他当时站的位置的话。正是这一点小小的偏移,给了这幅画那种特别的缺席感。他在场,但不是对着你。
第三,往后退。朝展厅另一头的墙走五步,然后转身。整幅画一下子清晰了。背景里那些紧密的小笔触柔化成纯粹的颜色。脸浮到前面来。外套变成了蓝色。这就是他写下“必须从远处看它”时告诉提奥他所追求的效果。大多数参观者从来不这么做。他们挤在近前,错过了他真正想让他们看到的那幅画。既然你反正要站到那面远墙边,Chiaro 可以在你看画时,用他自己的话朗读那封 9 月 10 日写给提奥的信。
第四,想想时间。他画这幅画是在 1889 年 9 月的第二周。他在圣雷米还有八个月,在奥维尔还有十周,然后就是麦田里的那一声枪响。画这张脸的画家并不知道这些。他以为自己在好转。同一周写给提奥的信里,他写道:“我希望发作不会再来。”在终点到来之前,它又来了两次。
大多数人错过的另一幅梵高自画像
奥赛还有第二幅梵高自画像。就是 1887 年巴黎时期的那幅,有破碎的蓝橙色点子和一顶平顶草帽。它更小,更明亮,更具实验性,挂在与 1889 年那幅不同的展厅里。大多数参观者看了 1889 年那幅就走了。如果你想看到完整的弧线,先去找 1887 年那幅。你会看到仍在学习画自己的梵高,仍在借鉴巴黎的新印象派,胡子有点乱,眼神依然乐观。然后再走到 1889 年那幅前。相隔十来米的这两幅画,是一个人在镜子里看着自己变化的起点和终点。
结语
奥赛的这幅梵高最后的自画像,讲的不是精神疾病,也不是悲剧,尽管每一条关于它的说明文字里都会出现这两个词。它讲的是一个人,在一个糟糕的夏天之后的九月,坐在花园里,重新拿起画笔,照着镜子,画出了一幅足以让他自己和他弟弟相信他仍然是个画家的画。
奥赛五楼的展签会告诉你日期。它不会告诉你这幅画来自他生命中的哪一周。他留下的笔记比历史上任何一位画家都多;奥赛的这幅肖像,是他放下笔记、举起工具的那一周。
图片来源
- The Starry Night by Vincent Van Gogh (52254965920).jpg — Adrian Scottow,来自英国伦敦。来源,CC BY-S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