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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沙龙活得更久的怒视:卡巴内尔的《堕落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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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历山大·卡巴内尔,《堕落天使》(1847),蒙彼利埃法布尔博物馆

1847 年春天,在罗马一间由法国政府出资的画室里,一位来自蒙彼利埃、名叫亚历山大·卡巴内尔的二十三岁画家,完成了一幅他画了一年半的油画,并在右下角签上:A. Cabanel, Rome, 1847。画布高一百二十一厘米,宽一百九十厘米,略小于四英尺乘六英尺。画中是一个长着翅膀的男子,赤裸,还是少年模样,躺在一片绿色的草地上,一只手臂搭在脸上,一只眼睛直直地盯着观者。那只眼睛是红的。那张脸是湿的。在他上方,一列六翼天使飞向黄色的天空,画得像水彩淡彩一样薄。卡巴内尔的《堕落天使》画的,是天堂之战结束一小时后的路西法。他还没有被扔进地狱。他躺在草地上,在哭。

他也怒不可遏。这是《堕落天使》的大多数复制品都错过的部分。那只唯一露出来的眼睛怒视着你,那种恨意如此具体,让人觉得像是一种指控。顺着他鼻梁流下的两行泪,不是悲伤的眼泪。那是一个刚刚输掉一场战争、并将永远输下去的人的眼泪。卡巴内尔用两道细细的钛白笔触,画在一层未干的赭褐和茜红底色上,这样泪水就比脸上其他部分多捕捉到一点光,把你的目光引过去。整幅画就是围绕着这一刻构建的:你注意到泪水,然后注意到泪水后面那只眼睛并不是在哭。它是在选择记住。

一个画路西法的奖学金少年

卡巴内尔 1823 年生于蒙彼利埃,是一位木匠的儿子。十七岁时,他凭家乡城市提供的市政奖学金进入巴黎美术学院,二十二岁获得罗马大奖第二名,并借着这个奖项在罗马的法兰西学院美第奇别墅度过了五年。按照当时的期待,他那一代有抱负的画家要在那里浸润于拉斐尔和米开朗琪罗的作品,然后回到巴黎,准备赢得沙龙的金奖。他第二年的送审作品,也就是罗马的学生每年寄回国、证明自己在用功的那幅画,选的题材是堕落的路西法。

这个选择并不稳妥。到 1847 年,法国学院派体系已经从基督教题材转向了古典神话。官方偏爱的是维纳斯、赫拉克勒斯、潘多拉、普绪喀、忒修斯,任何希腊或罗马的题材,任何可以说成是研究处于英雄行动中的男性或女性裸体的题材。一位年轻学院派画家画路西法,是一种冒险:它是圣经的,是神学的,更糟的是,它是浪漫主义的。1847 年 5 月,卡巴内尔把这幅画寄到巴黎,学院的委员会审阅之后,转交给了沙龙评审团。评审团拒绝了它。官方的拒绝理由是“次要人物完成度不足”,指的是上方的天使。真正的反对意见在于调子。路西法的眼睛太现代了。那是一个读过拜伦勋爵和维克多·雨果的年轻人的眼睛,他决定把路西法画成一首浪漫主义诗歌里的英雄,而不是一篇布道词里的恶人。

他读的是什么

到 1847 年,浪漫主义的路西法已经是一个出名的角色了。约翰·弥尔顿写于 1667 年的《失乐园》,给了英语文学一个雄辩、美丽、无法被轻易打发的撒旦。浪漫主义者把这个形象变成了英雄。拜伦 1821 年出版的《该隐》,让路西法成为该隐的导师,一个拒绝向他认为不公的造物主低头的存在。1824 年,阿尔弗雷德·德·维尼发表了《埃洛阿》,这首长诗讲的是一位女天使爱上了路西法,被他带进了地狱。卡巴内尔读到它时十九岁。《堕落天使》中的那个人物,年轻、美丽、受了冤屈、危险,直接来自这一文学传统。卡巴内尔画的不是魔鬼。他画的是浪漫主义的路西法,他那一代人最时髦的路西法,而沙龙评审团非常清楚他在做什么。

《堕落天使》脸部的近距离细节,泪水和那只唯一露出来的怒视的眼睛

这个姿势借自古代。交叉手臂的姿态,一只弯曲的手臂遮住脸的上半部分,另一只搭在大腿上,取自一尊希腊化时期的沉睡的赫马佛洛狄忒斯雕像,那个时期每一个在罗马学习的学生都通过博尔盖塞收藏中的大理石复制品认识它。卡巴内尔把它翻转过来,让它坐起来,添上翅膀,把那张半遮半掩的脸变成了画的主题。身体是学院派的:比例严谨,解剖准确,带着美术学院所推崇的那种光滑的罩染效果。脸却不是。那张脸是一个浪漫主义的特写,被偷偷塞进了一道美术学院习作的中间。

这幅画去了哪里

被沙龙拒绝后,这幅画跟着画家回了家。卡巴内尔 1850 年回到巴黎,在 1852 年的沙龙上凭另一个神话题材赢得金奖,在接下来的三十年里成为第二帝国最成功的画家之一:拿破仑三世宫廷的宠儿,巴黎美术学院的教授,决定哪些画能进沙龙、哪些不能的评审团成员。他的《维纳斯的诞生》在 1863 年的沙龙展出,被皇帝以三万法郎直接买下,现在挂在巴黎的奥赛博物馆。他画过拿破仑三世、欧仁妮皇后、穆希公爵夫人、比贝斯科王妃,还有巴黎金融贵族中的一半人。在他生前,他是法国收费最高的肖像画家。1889 年 1 月,他在巴黎去世,终年六十五岁,不到二十年就基本被人遗忘了。

《堕落天使》从未去过巴黎。卡巴内尔把它留在自己的画室里,1860 年又把它送回蒙彼利埃,这座城市的法布尔博物馆为了纪念他成功的事业,以受赠的方式收藏了它。它在法布尔博物馆已经挂了一百六十五年。博物馆位于蒙彼利埃老城中心蒙彼利埃雷街上一座改建的 17 世纪宅邸里,离主教座堂三个街区。挂着《堕落天使》的展厅在二楼,墙漆成深红色,由一扇对准画面左上方的天窗照亮。站在最远的那面墙边,你还没找到这幅画,那只眼睛就已经找到了你。

在 Tumblr 上复活

20 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卡巴内尔是印象派和现代主义者所推翻的一切的教科书式例子。艺术史书把他当作出气筒。1863 年的沙龙上,卡巴内尔的《维纳斯的诞生》获得奖章,而爱德华·马奈的《奥林匹亚》被斥为淫秽而遭拒,这成了学院派保守与先锋派勇气之间对立的最干净利落的例证。卡巴内尔站在了故事错误的一边。到 1950 年,他的画在大多数法国博物馆里都被收进了库房,他的名字只作为陪衬出现在概论书里。《堕落天使》挂在蒙彼利埃,没有任何像样分辨率的照片,来看它的大多是学校组织的参观团。

是互联网救了他。2011 年前后,一张《堕落天使》的高分辨率照片开始在 Tumblr 上流传,那是一个图片分享平台,十几岁和二十几岁的用户会把喜欢的画作发到自己的博客上。半遮半掩的脸、露出来的眼睛、泪水、翅膀,再加上这个人物与青少年奇幻小说里某些男主角的相似,让这幅画成了一件病毒式传播的东西。到 2013 年,它已经被转发了几十万次。在 2010 年代中期成为网络青少年亚文化主导视觉风格的 Twitter 和 Instagram 上的“氛围感”美学,把这幅画当作一个标志性的参照。那一滴泪和那一只怒视的眼睛,成了某种美丽的愤怒的代名词。两代在互联网上长大的艺术观众,先认识了《堕落天使》,然后才认识卡巴内尔的任何其他作品。

这是这幅画的历史中让人忍不住说“等等,真的吗”的时刻之一。1847 年,沙龙评审团因为那张脸太现代而拒绝了它。一百七十年后,那张脸现代到足以成为一个社交网络上被分享最多的画作,而那个网络的用户大多不知道卡巴内尔是谁。评审团是对的。那张脸确实太现代了。他们只是猜错了哪个世纪会追上它。

《维纳斯的诞生》是故事的另一半

要读懂《堕落天使》,就去看看卡巴内尔十六年后画了什么。1863 年的《维纳斯的诞生》是一个横卧的裸体,漂浮在一片天蓝色颜料的海面上,四周是胖乎乎的小丘比特,她的眼睛半闭着,脸微微转向观者,带着心照不宣的浅笑。她也是少女模样。她也在望着你。她与《堕落天使》是同一种情感姿态,只是反了过来:路西法遮住的脸是半带愤怒,维纳斯遮住的表情是半带邀请。两者都是画来被人观看、并在被观看中变成别的什么的人物。1863 年的那幅画让卡巴内尔发了财。1847 年的那幅画让他变得有意思。

亚历山大·卡巴内尔,《维纳斯的诞生》(1863),巴黎奥赛博物馆

两幅画的技法是一样的。卡巴内尔在光滑的石膏底子上构建人物,用生赭褐打草稿,用单色塑造体积,然后在干透的底层上罩染一层层薄薄的颜色,得到学院派绘画所看重的那种瓷器般的光洁。皮肤上看不到笔触。从亮部到暗部的过渡是连续的。眼睛不会被任何一笔绊住。这是他在罗马学到的技法,二十三岁时在这块画布上练成,并在此后的整个职业生涯中一直使用。《堕落天使》里的泪水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它们是画中唯一能看见的笔触。其余的一切都是看不见的功夫。泪水是刻意为之的。

该看什么

走进法布尔博物馆的那个展厅,你会隔着十五英尺宽的展厅看到这幅画。你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那只眼睛。第二样是翅膀,它们画得比身体更快:白色和灰色,夹着几笔炭黑色羽毛的快速笔触,有意画得不如下面的人物精细。第三样是遮住上半张脸的那只弯曲的右臂。第四样是左上方那一小列离去的天使,画得像烟一样薄。走近一些。泪水大约八分之一英寸宽,七英寸长。泪水后面那只湿润的眼睛,用的是卡巴内尔在宫廷肖像里给刚从寒冷的室外进来的女子脸颊添上红晕的同一种红。路西法在脸红。他也在哭。他也在怒视着你。当你站在恰当的距离上,Chiaro 会为你讲出拜伦的《该隐》、维尼的那首诗,以及卡巴内尔当时想着的那尊希腊化时期的沉睡大理石像,让解释这张脸的种种典故,在这张脸就在你面前的那一刻被讲出来。

这幅画小到一眼就能看全,完成度高到隔着展厅看像是学院派作品,近看又现代到足以让你小小地吃一惊。沙龙评审团看到了这一惊,把画拒之门外。法布尔博物馆把它挂在一面红墙上,从上方打光,等了一个半世纪,等世界重新想要它。在它面前站得够久,那只眼睛会把你留住,比它该留的时间更久。翅膀画得比身体快,因为翅膀正在离去。那张脸留了下来。卡巴内尔在二十三岁时就想明白了一件事,每一个想画出一幅令人难忘的肖像的画家最终都会明白:你不画堕落的那一刻。你画的是堕落变得无可挽回之前的那一秒,你让一只眼睛看着观者,然后让观者来决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