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蒙娜丽莎》对面的那幅画是什么?是保罗·委罗内塞的《迦拿的婚礼》(Le Nozze di Cana),完成于 1563 年:卢浮宫最大的画作,就挂在国家厅(711 号展厅)里《蒙娜丽莎》正对面的墙上。
随便挑一个星期二的上午十一点,站在国家厅里。今天会有三万人穿过这个展厅。他们每个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南边,那个装着列奥纳多《蒙娜丽莎》的防弹玻璃柜。手机举高,胳膊肘撑开,耐心地一步步往前挪。
现在,转过身来。
后面那堵墙是一个画出来的房间,高六米七五,宽近十米。一百三十个身穿威尼斯丝绸的人正在里面吃晚宴。桌子底下有一条狗,有人的手腕上站着一只鹦鹉。前景里的四位乐师正在演奏低音维奥尔琴、维奥隆琴、短号(cornetto)和中提琴。耶稣在正中间。他刚刚把一坛水变成了酒。这就是保罗·委罗内塞的《迦拿的婚礼》,而在国家厅里,任何时候大约都有十分之九的人背对着它站着。
这可不是人流造成的偶然。这正是这个展厅的决定性事实。《蒙娜丽莎》高七十七厘米。委罗内塞的画布有六十七平方米。两者的面积之比大约是两百比一。小的那幅隔着防弹玻璃和一道十二英尺深的青铜围栏。大的那幅就在那儿。你可以走上前去读它的说明牌。
用数字看《迦拿的婚礼》
先把数字摆上桌,因为整个故事的铺垫就是这些数字。
画布高 6.77 米,宽 9.94 米,画面面积 67.29 平方米。连同衬布和现代的画框内框,它大约重 1.3 吨。作个比较:雅克-路易·大卫的《拿破仑加冕》挂在隔着两个展厅的地方,本身已经是个庞然大物,尺寸约为六米乘十米。委罗内塞的这幅更大。它就是卢浮宫最大的画,没有之一,而且从 1798 年起就一直是最大的。
保罗·卡利亚里约于 1528 年生于维罗纳,因此被称为委罗内塞,他是 16 世纪主宰威尼斯画坛的三个人之一。提香是老一辈的大师,是给皇帝们作画的宫廷画家。丁托列托是讲究速度的人,在巨大的画面上画得又快又便宜。委罗内塞则是专攻色彩和建筑的那一位。他画宴会场景。圣乔治马焦雷修道院位于威尼斯潟湖中一座独立的小岛上,1562 年 6 月,那里的本笃会修士委托他创作一幅作品,覆盖他们新食堂的整面后墙。这面墙是安德烈亚·帕拉第奥设计的。委罗内塞那时三十出头。
他签下的合同是三百二十四达克特,外加一桶葡萄酒,以及作画期间的食宿。他画了十五个月,于 1563 年 9 月 8 日交付了完成的画作。
在帕拉第奥的食堂里用餐
有一点你得记在脑子里。这件作品从来就不是为博物馆准备的。它是一面墙。圣乔治马焦雷修道院的修士们每天两次走进食堂,在长凳上坐下,默默地吃着面包和鱼,眼睛盯着一场婚宴,而那场婚宴的尺寸几乎和他们真实的房间一模一样。帕拉第奥在墙这一侧的真柱子,到了墙的另一侧,在画里继续延伸。画中的栏杆与真实的地面对齐。如果你是一个十八岁、饥肠辘辘的见习修士,你一定会觉得画里的威尼斯贵族马上就要递给你一个盘子了。
委罗内塞把自己画进了这个场景。他自己,加上他的三个朋友。他们就是前景里那四位乐师,穿着白色丝绸外衣,在水变成酒的那一刻演奏着一支由弦乐器和管乐器组成的小乐队。传统的说法是,左边拉维奥尔琴(viola da gamba)的是委罗内塞,右边拉低音提琴的是提香,雅各布·巴萨诺拿着短号,丁托列托在他们身后拉中提琴;卢浮宫在自己的说明牌上对此仍有所保留。威尼斯 16 世纪最伟大的四位画家,在加利利的一场婚礼上演奏四重奏,而这场婚礼同时又是一场威尼斯上流社会的晚宴,同时又是一个神迹。如果这都不算旗帜鲜明,那就没有什么算了。

一百三十位宾客
这个场景出自《约翰福音》第二章。耶稣、他的母亲和他的门徒去迦拿城参加一场婚礼。酒喝完了。马利亚告诉了耶稣。耶稣吩咐仆人把石缸倒满水。他们倒出来的是酒。这是他第一次公开行神迹。整段记载只有十一节经文。
委罗内塞给了它大约一百三十个人物。身穿丝绸的威尼斯贵族。缠着头巾的土耳其使节。端着盘子的非洲仆人。左边一个侏儒拿着一只鹦鹉。桌下一条狗。前景里一只猫在扒一个水罐。右边一个男人用牙签剔着牙。耶稣在正中央,在画面里显得很小,很安静,裹着一件红色斗篷。马利亚在他身旁。新娘和新郎被挤到了最左边,几乎要出画了,这在神学上相当大胆。委罗内塞没有明说,却分明在说:这场婚礼的主角不是这对新人,而是那位刚刚改变了饮料化学成分的客人。
在桌子上方,也就是画面的上三分之一,你可以看到天空和一座威尼斯府邸的帕拉第奥式文艺复兴建筑。楼台上的屠夫们正在切一只羔羊。这也不是偶然。羔羊是受难的象征,被安插在第一个神迹的背景里,比它所预示的事件早了三年。
如果你想用一句话认出《迦拿的婚礼》里的那组自画像,那就是:他们是房间里穿得最好的人,也是唯一真正在干活的人。
拿破仑把它锯了下来
1797 年 9 月 11 日,奉拿破仑·波拿巴将军之命行动的法国士兵走进圣乔治马焦雷修道院的食堂,把它从墙上取了下来。
当然,他们没法把它完整地搬出去。它有一面墙那么大。于是,他们直接穿过颜料层把画布锯成几块,卷起来,装进木箱,运往巴黎。这是 1796 年至 1798 年间法国军队在意大利进行的掠夺行动的一部分,依据的是《托伦蒂诺条约》,几个月前,法国人用枪口逼着教皇庇护六世接受了这份条约。条约给了法国一个合法的幌子,让它从意大利带走了五百多件绘画和雕塑。这一幅是清单上最大的一件。
卷起来的画布于 1798 年运抵巴黎。修复师把它重新缝合,装上新的内框。它被安放在拿破仑博物馆,也就是拿破仑执掌法国期间卢浮宫的名称,从此再也没有离开。如果你曾好奇《迦拿的婚礼》是怎么到卢浮宫的,事情就是这样。这幅画不是来到巴黎的,它是被锯开、运到巴黎的。

威尼斯至今耿耿于怀的勒布伦调包
1815 年,拿破仑兵败滑铁卢。《巴黎条约》要求法国归还它在过去二十年里掠夺的艺术品。伟大的新古典主义雕塑家安东尼奥·卡诺瓦作为教皇特使从罗马被派来,负责追回梵蒂冈的画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基本上成功了。拿破仑从意大利掠走的东西大多回了家。
威尼斯要求归还这幅委罗内塞。
法国拒绝了。
法国的官方立场是,这幅画如今太脆弱,经不起搬动。它已经被锯开、卷起、运送、缝合、重新装框过一次了。按照这种说法,把它从卢浮宫的墙上取下来,装上马车运回威尼斯,会毁了它。作为安慰,法国送给威尼斯另一件作品:夏尔·勒布伦的《法利赛人西门家的宴席》,一幅 17 世纪末的法国画作,描绘的是《新约》里的另一场宴会。如今挂在圣乔治马焦雷修道院食堂墙上、当年委罗内塞那幅所在位置的,就是这件替代品。大多数参观者从未注意到这次调包。威尼斯人却从来没有忘记。直到 21 世纪,意大利的文化部长们还提过再去要一次的想法,而巴黎的回答永远是同一句:太脆弱,不能动。
这个“太脆弱”论点的妙处在这里。2007 年,意大利工作室 Factum Arte 受乔治·奇尼基金会委托,制作了一件原尺寸的数字复制品,把它装回了帕拉第奥的食堂。三十个人花了十五个月。这件复制品现在就在食堂里,你可以去参观。你可以坐在这幅画当初为之而作的房间里,帕拉第奥的柱子和画中的柱子按委罗内塞的设想对齐,把修士们看了两百三十年的风景尽收眼底。
但它不是原作。原作在巴黎。
诗人和疯子的自由
完成这幅画十年后,委罗内塞惹上了宗教裁判所。
事情与迦拿本身无关,而是因为另一幅食堂画:他为圣若望及保禄堂的多明我会修士完成的一幅《最后的晚餐》。在那件作品里,他画了德国士兵、小丑、侏儒、一个流鼻血的人,前景里还有一条狗。宗教裁判官想知道,是谁准许了这些有失体统的细节。1573 年 7 月 18 日,委罗内塞被传唤到法庭。
审讯记录留存了下来。这是艺术家在宗教审查者面前为自己的作品辩护的伟大记录之一,核心的问答是这样的。裁判官问委罗内塞,为什么要在最后的晚餐的场景里画德国人、侏儒和小丑。委罗内塞的回答被记录在案:“我们画家享有和诗人、疯子一样的自由。”他还说,他画这些人物是作为装饰,画在画布的空白处,画家们一向如此。
宗教裁判所命令他改正。委罗内塞没有重画,而是改了标题。《最后的晚餐》变成了《利未家的宴会》,讲的是耶稣在一位税吏家里吃饭的故事,在这个场景里,桌边有德国人和小丑,在神学上是说得过去的。改个标题,完事。那幅画现在在威尼斯的学院美术馆。
宗教裁判所的故事之所以属于第一幅画的故事,而不只属于《利未家的宴会》自己的条目,原因在于:委罗内塞 1573 年在法庭上所坚持的原则,恰恰就是他十年前已经画在圣乔治马焦雷修道院本笃会食堂墙上的那个原则。一个宗教神迹,穿上 16 世纪威尼斯的丝绸,挤满了狗、鹦鹉和正在演奏的乐师。宗教裁判所因为圣若望及保禄堂的那幅画传讯了他。他们本也可以因为《迦拿的婚礼》传讯他,而他的辩词会一模一样。
它被撕裂的那一天
继 1797 年被锯开之后,第二道伤疤是卢浮宫在 1992 年承认的那一道。
1989 年,这幅画进入了一个计划已久的长期修复项目。修复师们想清除两个世纪积累的清漆,加固颜料剥落的区域,并重新绷紧衬布。工作就在国家厅里、脚手架后面进行。1992 年 6 月 8 日夜里,在一次搬运作业中,支撑画作的框架有一部分失灵了。画作掉落并被撕裂。卢浮宫公开了这一损伤。原定当年完成的修复工作不得不延期。修复师们补好了裂口,加固了衬布。画作重新挂了上去。
在大多数关于《迦拿的婚礼》故事及其含义的英文概述里,你找不到 1992 年的这次撕裂。它很容易被忽略。卢浮宫自己的展厅说明牌上也不会先提它。但当你如今站在这幅画前时,它就是你所看到的一部分。这幅画在 1797 年被士兵锯开,又在 1992 年被自己的支撑框架摔落。它已经被修补过两次。
找到 711 号展厅,就在《蒙娜丽莎》对面
《迦拿的婚礼》的尺寸放不进普通的展厅,所以卢浮宫给了它一个专门的家。它在德农馆一层的国家厅,正式编号是 711 号展厅。这也是《蒙娜丽莎》所在的地方。如果你问过《迦拿的婚礼》在哪里,答案很简单:和世界上被拍得最多的那幅画在同一个展厅,在对面的墙上。
去那里是整座博物馆里最容易的导航问题。跟着《蒙娜丽莎》的指示牌走。就这样。从每个入口出发的每一条走廊,最终都汇入国家厅。一进展厅,有围栏和人群的那面墙是《蒙娜丽莎》。人群身后的那面墙就是委罗内塞。
关于在国家厅看《迦拿的婚礼》,有一个实用的提示。上午九点半到十一点的早高峰,是《蒙娜丽莎》前的队伍最密集、而对面那面墙最空的时候。你可以走到离委罗内塞不到一米的地方,沿着画布中央抬头看耶稣和马利亚,没有任何人挡着你。人群在你身后三米,全都朝着另一个方向。只要你不碰围栏,卢浮宫的保安不会阻止你站在那儿。在地球上参观人数最多的艺术展厅里,在高峰时段,你几乎可以独享有史以来最大的油画之一——而展厅的说明牌不会告诉你那四位乐师、1797 年的锯痕,或者 1992 年的撕裂。Chiaro 会把这三件事都讲给你听。
转过身来
如果你只记住这幅画的一件事,那就记住这个几何关系。这座建筑里最大的作品,从 1798 年起就在巴黎。它是被法国士兵用锯子从一座威尼斯修道院里取走的。法国拒绝归还它已经两个多世纪了。今天,它挂在《蒙娜丽莎》正对面的墙上。每天大约有三万人站在它面前,而他们几乎都不知道自己站在它面前。他们看错了方向。
威尼斯的那面墙上,至今仍没有它。巴黎的那面墙,被它整个覆盖。而在地球上参观人数最多的博物馆里那间参观人数最多的展厅中,最大那面墙上最大的那幅画,恰恰是唯一没有人在看的东西。去做国家厅里别人都没在做的那件事吧。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