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公元 9 世纪初,古罗马广场已经是一片放牛的牧场。到了 13 世纪,它有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名字:Campo Vaccino,牛场。古典时代的建筑还部分矗立着,但已经没有人维护了。台伯河洪水带来的淤泥把原来的铺石路面埋在了五六米深的泥土下。元老院开会的地方长出了树。山羊在维斯塔神庙里吃草。到画家乔瓦尼·保罗·帕尼尼在 1740 年代速写这片“牛场”时,广场已经是一片草地,草地上冒出一截截柱子的残桩,偶尔还有一座拱门。游客去那里野餐。
广场的第一次系统发掘是在 1803 年到 1930 年代之间进行的,主持的考古学家先后为教皇国、统一后的意大利政府工作,后来又为墨索里尼工作,他想让帝国的过去重见天日,作为政权的宣传。泥土被运走了。建筑被部分重新竖立起来。一些石柱用原来的柱鼓重新立了起来。广场的主干道圣道的铺石路面,一千二百年来第一次露出地面。
你今天走过的,就是这些发掘的成果:卡比托利欧山和帕拉蒂尼山之间一片深深挖出的洼地,两边排列着大约三十座古代建筑的地基和残存的立面,每一座来自不同的世纪,之所以混杂在一起,是因为这座城市不断在自己身上重建。广场代表的不是某一个时刻。它是罗马城市公共生活的八百年,压缩在大约三个街区那么大的地方。如果你按正确的顺序读这些废墟,这个地方就会自己重建起来。
下面从西到东讲广场,然后讲帕拉蒂尼山,以及沿途该看什么。
它是做什么用的
卡比托利欧山和帕拉蒂尼山之间的山谷原本是一片沼泽。公元前 7 世纪和前 6 世纪最早的罗马人修建了马克西姆下水道,把沼泽排干了,这条下水道至今仍在现代广场的地下流淌,仍然流入台伯河。清理出来的土地成了城市的主要公共广场。围绕着它,发展出了治理罗马共和国、后来又治理罗马帝国的各种机构:元老院议事堂、法院、主要神庙、演讲台、皇宫。罗马人到广场来投票、打官司、做生意、献祭、参加葬礼、听皇帝讲话,观看将军们举行凯旋游行。一千多年来,这里一直是这座城市的政治、商业和宗教中心。
从地理上说,它也非常小。古典时代的广场大约长一百三十米、宽五十米,比一个足球场还小。这片空间里活动的密集程度非同寻常。从公元前 509 年共和国建立,到公元 476 年西罗马帝国灭亡,每一件重要的政治事件,都发生在广场或其紧邻的延伸区域之内的某个地方。慢慢走一圈,按顺序读这些废墟,大约需要九十分钟。
西端:国家的神庙

从西边、也就是卡比托利欧山那一端进入广场。你看到的第一座建筑是萨图尔努斯神庙:残存的八根埃及花岗岩石柱,顶上仍连着部分檐部。这座神庙始建于公元前 497 年,重建过三次。今天矗立着的是公元 4 世纪的修复版本。神庙地板下的一个拱室里存放着罗马国库,即 aerarium。它也是每年 12 月农神节的中心,那是一个为期一周的冬季节日,期间奴隶和主人互换角色,整座城市实际上停止一切事务。基督教的圣诞节被定在 12 月 25 日,是 4 世纪的教宗儒略一世有意把它放在农神节最后一天的。
紧挨着萨图尔努斯神庙的是和谐众神柱廊,这是一座公元 4 世纪末重建的小柱廊,原本供奉着罗马万神殿中十二位主神的镀金青铜像。这是城里最后几座仍在使用的异教神庙之一。信奉基督教的皇帝狄奥多西在公元 391 年禁止异教崇拜时,把它关闭了。
往东几米是演讲台(Rostra),罗马的演说家就是在这座平台上向城中公民发表演说的。它最初装饰着公元前 338 年安提乌姆之战中缴获的战舰青铜撞角,也就是 rostra,这座平台因此得名。公元前 44 年凯撒遇刺的第二天,马克·安东尼就是在这座平台上为凯撒致悼词的,莎士比亚把这篇悼词重构为“朋友们,罗马人,同胞们,请听我说”。真正的拉丁文悼词没有留存下来。说了什么,是一个世纪后的罗马历史学家重构的,又过了一个世纪由普鲁塔克重构,再过一千五百年由莎士比亚重构。这座平台还在那里。那个确切的位置,走八步就能穿过。
凯旋门和纪念柱

广场西端的那座凯旋门是塞普蒂米乌斯·塞维鲁凯旋门,建成于公元 203 年。它宽二十三米、高二十五米,有三个拱洞,上层有四块大型浮雕板,描绘皇帝在今天的伊拉克对帕提亚人的胜利征战。横贯顶部的拉丁文铭文,把这座凯旋门献给塞普蒂米乌斯·塞维鲁和他的两个儿子卡拉卡拉与盖塔。公元 211 年塞普蒂米乌斯死后,卡拉卡拉派人杀了盖塔,并下令对他的弟弟实行 damnatio memoriae,也就是抹去他的名字。仔细看那段铭文。第四行原本写着“以及献给最高贵的凯撒盖塔”,被凿掉了,换成了一句只称颂塞普蒂米乌斯和卡拉卡拉的话。原来安装铜字的孔,和后来的铜字已经对不上,凿痕至今仍清晰可见。
凯旋门往东几米是福卡斯纪念柱,一根十五米高、带凹槽的科林斯式石柱,上面的拉丁文铭文表明,它于公元 608 年献给拜占庭皇帝福卡斯。这是古罗马广场上竖立的最后一座帝国纪念碑。基座是二手的,挪用自一尊更早的雕像。柱子本身可能也是二手的,是从另一座建筑上拆来的。在福卡斯受到这番礼遇的时候,广场已经急剧衰落,近一个世纪没有进行过任何大型新建工程。福卡斯之后,广场不再是罗马人建造东西的地方。这根柱子,是一千二百年公共建设的句号。
东端:法院、神庙和元老院
沿着圣道继续往东走。你的左边是尤利亚元老院,也就是元老院议事堂,最初由尤利乌斯·凯撒修建,用来取代公元前 52 年被烧毁的旧霍斯提利亚元老院。现在的建筑是公元 3 世纪皇帝戴克里先的重建,因为在 7 世纪被改成了教堂而得以保存。内部大体完好,包括大部分原来的大理石地面。你可以走进去。元老们坐在沿两侧长墙排开的三层大理石长凳上,主持会议的长官坐在后殿那一端。音响效果非同寻常。站在房间中央,用正常的声音说话,在后殿那头也能听得清清楚楚。这座建筑是为演说而设计的,至今仍然好用。
再往东是圆形的维斯塔神庙,维斯塔贞女们在这里让城市神圣的永恒之火不间断地燃烧。最初的神庙建于公元前 7 世纪,但留存下来的地基和三根石柱来自公元 191 年塞普蒂米乌斯·塞维鲁的妻子尤利娅·多姆娜主持的重建。神庙旁边是维斯塔贞女之家,一座带庭院的大型住宅,六位贞女在三十年的服务期内住在这里。庭院两条长边上排列着资深贞女的雕像。
安东尼努斯和福斯蒂娜神庙有着面向圣道的宏伟门廊,是皇帝安东尼努斯·皮乌斯于公元 141 年为他已故的妻子修建的。它是广场上最完整的建筑,因为它在 7 世纪被改成了米兰达的圣洛伦佐教堂,从那以后一直有屋顶覆盖。原来门廊的石柱仍然以原来的高度矗立着,因为中世纪的基督徒是在神庙里面建教堂,而不是把它拆掉。
Chiaro 会在你行走时,把所有这些建筑的年代彼此对照着放在一起:萨图尔努斯神庙挨着韦斯巴芗神庙,挨着尤利亚元老院,挨着福卡斯纪念柱,这样,层层叠在一条一百三十米长的地带上的八百年建设,就能按罗马人实际建造它们的顺序读懂,而不是一堆不分彼此的石头。
帕拉蒂尼山

沿着广场南侧的小路往上爬,你就到了帕拉蒂尼山。这是罗马七丘中居中的一座,按照建城传说,这座城市实际上就是在这里建立的。母狼的洞穴,也就是 Lupercal,据说罗慕路斯和雷穆斯在那里被母狼哺育,就位于这座山西南坡的某个地方。2007 年,考古学家在皇宫地基下十五米深处发现了这个洞穴,并初步认定了它。洞穴很小,这一认定也有争议,但地形上的逻辑是对的:传说本来就会把它放在他们发现它的地方。
帕拉蒂尼山是皇帝们居住的地方。从奥古斯都开始,皇帝的居所就在这座山上,几乎每一种欧洲语言里的“宫殿”一词,都源自这座山的名字。拉丁语的 Palatium 变成了法语的 palais、意大利语的 palazzo、英语的 palace。这座山就是这个概念在词源上的起点。
今天最主要的废墟来自 Domus Flavia 和 Domus Augustana,即弗拉维宫和奥古斯都宫,是皇帝图密善于公元 92 年修建的宫殿建筑群的公共翼和私人翼。近三个世纪里,这座建筑群一直是帝国政府实际办公的所在地。弗拉维宫的觐见大厅约三十米乘四十米,有八根巨大的努米底亚绿色大理石柱,还有一个半圆形的后殿,皇帝坐在那里接见使团。这间王座大厅让下面广场上的一切都相形见绌。山上是做决定的地方;广场是宣布决定的地方。
著名的图密善竞技场,一条形似赛车场的私人锻炼跑道,就在宫殿东边。它长一百六十米、宽五十米,一端是弧形的,还有一座小小的观景亭。它可能用于体育锻炼、驯马和游行,而不是战车比赛;真正的战车赛场马克西穆斯竞技场,是下面山谷里另一座巨大的建筑群。
山的西南角能看到那片著名的景色:俯瞰马克西穆斯竞技场,远眺阿文提诺山。走到奥古斯都宫的边缘往下看。马克西穆斯竞技场能容纳二十五万名观众,是斗兽场容量的五倍。战车沿着一条六百二十一米长的跑道奔驰。跑道还在那里,是帕拉蒂尼山和阿文提诺山之间一条开阔的绿色草地。原来的看台一点也没有留下。这座竞技场现在是一座公园。
该看什么
边走边做五件事。第一,在塞普蒂米乌斯·塞维鲁凯旋门,找到献词铭文中被凿掉的第四行。那是对盖塔的 damnatio memoriae,任何知道往哪儿看的人都能看见,是一段兄弟相残的政治,两千年前被刻进青铜,又被刻掉。
第二,在尤利亚元老院里,走到后殿那一端,转身面向大门。用正常的声音说话。房间会把你的声音清晰地送回来。这座元老院议事堂在声学上是经过设计的。
第三,在圆形的维斯塔神庙,看看那座公元 191 年之后重建的建筑残存的三根石柱。最初那座公元前 7 世纪的神庙,就立在同一个圆形地基上。一个宗教场所延续一千三百年,这正是罗马国家赖以运转的东西。据说,从神庙建立直到公元 391 年狄奥多西取缔这一崇拜,维斯塔圣火从未熄灭过。
第四,在帕拉蒂尼山上,找到皇宫建筑群西端附近那座小小的利维亚之家。这座房子的墙上有深红色和黑色的湿壁画,画着神话场景,伊娥被劫、墨丘利与阿耳戈斯,几乎完好无损。按照传统,这座房子属于奥古斯都的妻子利维亚,湿壁画来自公元前 1 世纪末。你看到的是一位罗马皇后的壁画,就在它们被画上去的那面墙上,就在她住过的那个房间里。
第五,走到帕拉蒂尼山的西南边缘,俯瞰马克西穆斯竞技场,远眺阿文提诺山。这就是皇帝从他的私人餐厅里望出去的景色。战车比赛没有了。人群没有了。跑道还在那里。
广场和帕拉蒂尼山合在一起,是欧洲有据可考、延续最久的一片城市空间。别的城市有更古老的建筑;但没有别的地方能把八个世纪的公共建设层层叠进一条看得见的地带,顺序依然清晰可读。罗马人在自己的城市上重建自己的城市,考古学家把这座城市一层层剥开,留下的是一个帝国的年代剖面。按罗马人建造它的顺序走过去,那片石头地就会自己组织成一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