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813 年 6 月 3 日,卡斯帕·大卫·弗里德里希在易北河上方一块砂岩的脚下坐下,用铅笔把它画了下来。那年春天,萨克森是一片战场,他离开德累斯顿,到克里彭村的一位朋友那里躲避拿破仑的战争。这张素描并不起眼。一块石头,阴影画得很仔细。几年之后,他让一个男人站在了上面。
这个男人就是雾海上的旅人,他背对着我们。我们永远看不到他的脸。我们看到的是被风吹起的头发、绿色的外套、手杖,以及他眺望的景色,而那景色大部分是云。这大概是世界上最广为人知的德国绘画。它挂在汉堡美术馆里,参观者会不自觉地模仿他的站姿。
奇怪的地方在这里。弗里德里希画完这幅画之后的一百多年里,没有任何人留下过关于它的文字记录。他在世时的信件、交易记录、展览清单,没有一件能和这幅画对上号。浪漫主义最著名的这幅图像,大约在 1939 年从柏林的一家画廊里走出了迷雾,没有签名,没有日期,也没有标题。
为什么一个背过身去的人,成了所有人的镜子
这幅画比大多数人想象的要小,尺寸为 94.8 × 74.8 厘米,约合 37 × 29 英寸。男人正好站在画面中央的垂直轴线上。左右两侧的山脊线朝他倾斜下来,在他胸口后方交汇,仿佛整片风景都在往一个人身上汇流。山峰像岛屿一样从雾中探出,地平线则消融在几乎同色的天空里。
弗里德里希一次又一次让画中人背对我们。艺术史学者把这种人物称为 Rückenfigur,即“背影人物”。它同时起到两种作用。它挡住了我们,因为背影是一扇关着的门。它也邀请了我们,因为看不到脸的时候,我们就不再端详这个人,而是开始借用他的眼睛。美国学者约瑟夫·利奥·科尔纳围绕这一点写了整整一本书《Caspar David Friedrich and the Subject of Landscape》,认为弗里德里希真正的主题不是山,而是站在山前的那种体验。
这就是“这幅画是什么意思”最朴素的答案。这是一幅关于“看”的画。弗里德里希在他最有名的一段笔记里亲口说过:画家不应只画他眼前看到的东西,也应画他在自己内心看到的东西。关于天气,他写道,当风景被雾笼罩时,它显得更加辽阔、更加崇高。
《雾海上的旅人》,逐一编号

图中的编号与下表对应。
| # | 细节 | 位置 | 是什么 |
|---|---|---|---|
| 1 | 旅人 | 正中央 | 一位身穿深绿色长礼服的无名男子,背影 |
| 2 | 头发 | 人物顶部 | 微红、凌乱,被风向上吹起 |
| 3 | 手杖 | 右手 | 登山者的手杖,不是佩剑 |
| 4 | 山顶岩石 | 前景 | 原型是 1813 年画下的凯泽克罗内山脚的一块岩石 |
| 5 | 左侧嶙峋的岩石 | 左侧中景 | 通常认为是拉滕附近的加姆里希 |
| 6 | 高山 | 左侧地平线 | 波希米亚的罗森贝格山或卡尔滕贝格山 |
| 7 | 岩塔 | 右侧远景 | 齐克尔施泰因,一座小小的桌状山 |
| 8 | 右侧林木覆盖的岩石 | 右侧中景 | 同样是砂岩,来自弗里德里希在这一带的写生 |
| 9 | 雾海 | 他脚下的一切 | 按标题来说,这才是真正的主题 |
| 10 | 汇聚的山脊 | 两侧 | 把视线直接引向他胸口的线条 |
山是真的,风景不是

这幅画里的每一块岩石都真实存在。大部分只要一个下午就能走到。这片地区是易北河砂岩山地,德国人把边境线自己这一侧叫作“萨克森小瑞士”,捷克人则把他们那一侧叫作“波希米亚小瑞士”。这里遍布平顶的桌状山和砂岩石塔,都是易北河切割出来的;秋天的早晨,这里真的会被雾一直填到树梢。
弗里德里希带着速写本走遍了这里。旅人脚下的岩石来自一张铅笔习作,画的是凯泽克罗内附近的一处岩丘;凯泽克罗内是舍纳村上方一座王冠形状的小山,这张习作在他的克里彭速写本里标注为 1813 年 6 月。左侧嶙峋的岩石通常被认定为加姆里希,那是拉滕附近的一组岩石,他早在 1808 年 5 月就画过。右侧地平线上的石塔是齐克尔施泰因,一座离凯泽克罗内没多远的小桌状山。左边那座巨大的锥形山在边境另一侧的波希米亚,不是罗森贝格山就是卡尔滕贝格山,学者们至今还在争论到底是哪一座。

问题来了。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能让你看到这片景色。这些素描相隔多年,画于不同的山头,朝向不同的方向,弗里德里希在德累斯顿的画室里把它们重新排列,就像舞台设计师挪动布景板一样。从凯泽克罗内望过去,齐克尔施泰因和加姆里希根本不会这样排成一线。这片风景是拼合出来的。一个从未存在过的真实地方。
弗里德里希并没有发明自然。他一块一块地收集它,搭建出一片与他脑海中某种东西相契合的风景。如今,从克里彭出发有一条卡斯帕·大卫·弗里德里希步道,路旁立着一块刻有这幅画浮雕的石碑,你可以站在真实的岩石上,看看他究竟挪动了多少。
穿绿外套的男人是谁?

那件外套不是黑色的。凑近看,它是一种非常深的绿色,高领,腰身收紧,下摆很长。在德国艺术里,没有哪件衣服比这件外套承载过更多的理论。
第一种理论来自路德维希·格罗特,他是在 1950 年 8 月首次发表这幅画的艺术史学者。他把这件外套解读为志愿步枪兵的军服,也就是 1813 年报名参军、在德国人所说的“解放战争”中抗击拿破仑的猎兵。如果这种说法成立,岩石上的男人就是一位在那场战争中阵亡的士兵,这幅画则是一座纪念碑。他脚下的雾,是他已经离开的人世。
后来出现了一个名字。一位名叫卡尔·威廉·耶尼希的人留下的手写笔记说,画中人是一位“冯·布林肯先生”,被描述为萨克森的一名林务官员。多年来,一次次的转述把他变成了一个具体的人:弗里德里希·戈特哈德·冯·布林肯上校,一位在与法军作战时阵亡的军官。这是个好故事,你会在网上到处看到它被当作事实。但书面证据远比故事单薄。真正有据可查的同名人选,要么在 1813 年之前很久就已去世,要么——其中一位——一直活到 1846 年,而且没有人能通过信件或付款记录把他们中的任何一位和弗里德里希联系起来。德国艺术史学者赫尔穆特·伯尔施-祖潘至今仍认为这幅画是在纪念一位逝者。另一些人则认为,寻找一个名字毫无意义。
第三种解读看到的是政治。拿破仑战败后,年轻的德意志民族主义者穿一种深色、合身的外套,称之为 altdeutsch,即“古德意志式”,以此抗议法国时尚和复辟的诸侯。1819 年,《卡尔斯巴德决议》镇压了这场运动。弗里德里希同情这场运动。据说,他在画两个身穿这种服装、凝望月亮的男人时,说他们正在策划煽动性的阴谋。按照这种解读,旅人是一个怀有危险思想的年轻人,站在一个尚未成为民族国家的国度之上。

最后还有一个最简单的答案。有人认为那就是弗里德里希本人。头发对得上。在他的朋友格哈德·冯·屈格尔根为他画的肖像里(这幅画也挂在汉堡),弗里德里希有着同样微红的蓬乱头发、同样的绿色高领,脸上的神情像是宁愿待在山上。它可能是自画像,可能是纪念碑,可能是政治表态,也可能三者兼有。弗里德里希没有留下任何解释,而那个转过去的背影意味着他永远不必解释。
一幅空白了 120 年的画
故事到这里变得真正离奇起来。弗里德里希生前很有名,后来却被遗忘了。他那些幽暗、静止的风景画,在他 1840 年于德累斯顿去世之前就已经过时了。1906 年柏林的一场大型展览让德国重新发现了他,但这幅画并不在那次重新发现之列,因为没人知道它在哪里。
它在 20 世纪 30 年代末浮出水面,出现在柏林一位名叫威廉·奥古斯特·卢茨的画商的画廊里,时间在 1939 年 9 月之前。1943 年至 1945 年,它属于埃森的一位收藏家;战后又在威斯特法伦辗转于私人之手。格罗特于 1950 年发表了它。1959 年夏天,它被匿名借给伦敦泰特美术馆的一场展览,用的标题如今听来几乎有些滑稽:“Mountaineer in a Misty Landscape”(《雾中风景里的登山者》)。
1970 年 12 月,在美术馆新任馆长维尔纳·霍夫曼的力促下,汉堡的一家基金会以 60 万德国马克买下了这幅画。它以永久借展的形式交给美术馆,成为馆藏中的第十二幅弗里德里希作品。2024 年,汉堡美术馆的两位来源研究员乌特·豪格和娜丁·鲍尔发表了一项关于这幅画历史的研究,仍然没能填补这段空白。从弗里德里希的画室到 20 世纪 30 年代末,大约 120 年间,线索一片空白。
创作年代几十年来一直在变动,从约 1815 年到约 1820 年,因为没有任何文件能把它确定下来。汉堡美术馆定为约 1817 年;许多书写的是 1818 年,也就是弗里德里希与卡罗琳·博默结婚的那一年。就连标题也是后人为方便起的。
在一块岩石上讲清楚“崇高”

如果要用一个词解释这幅画为什么动人,那就是“崇高”。1757 年,爱尔兰哲学家埃德蒙·伯克在“美”和“崇高”之间划了一条线:美让我们愉悦,崇高则让我们震慑。风暴、悬崖、大海、黑暗、无限。崇高是一种夹杂着恐惧的愉悦。你觉得自己渺小,而不知为何,这种感觉很好。
在画旅人的几年前,弗里德里希画了《海边的僧侣》,如今藏于柏林旧国家美术馆:一个小小的人影站在一条沙滩上,头顶是空旷而压抑的天空。批评家海因里希·冯·克莱斯特写道,看着这幅画,就像眼皮被割掉了一样。
旅人把这种布局翻转了过来。僧侣被无限压垮,旅人却站在无限之上。他高大、居中、挺拔,一只手叉着腰。正因如此,这幅画有两种截然相反、却都让人觉得成立的解读。它可以是人对自然的主宰,是站在世界之巅的自我。也可以是一个站在深渊边缘的人,已经爬到了能爬的最高处,看到的却依然只有云。东德的弗里德里希研究者汉斯·约阿希姆·奈德哈特用一句话概括:站在山顶上的人,同时也是站在面前深渊边缘的人。

他一直沿用这个手法。差不多在同一时期,他画了一位背对我们、向着炽烈的太阳半张双臂的女子,这幅画现藏于埃森的弗柯望博物馆。同样的姿势,相反的情绪:温暖、敞开,近乎祈祷。对虔诚的路德宗信徒弗里德里希来说,风景可以是一座没有墙的教堂。
席里柯的《梅杜萨之筏》差不多同一时间在巴黎完成,画面里全是躯体、呼喊和奇观。为汉堡买下旅人的馆长维尔纳·霍夫曼,喜欢拿它和德拉克洛瓦的《自由引导人民》作对比:法国的画明确告诉你该往哪里走,而弗里德里希的画让问题悬而未决。德国版的浪漫主义更安静、更孤独,也更奇特。
从被遗忘的画布到人人见过的书封
旅人出名很晚,然后一下子家喻户晓。1970 年汉堡买下它之后,它成了一整套观念的简写:浪漫主义、孤独的天才、德国人和他们的森林、面对无限的自我。出版商把它印在多佛版玛丽·雪莱《弗兰肯斯坦》的封面上,也印在许多版本的尼采著作上。耶鲁大学历史学家约翰·刘易斯·加迪斯围绕这幅画写下了《The Landscape of History》(《历史的风景》)一书的开篇,用岩石上的男人比喻回望过去的历史学家。《明镜》周刊和《亮点》杂志都拿它做过封面。它在《我的世界》里被重建过,在《神秘博士》里被戏仿过。
互联网喜欢旅人,因为那个背影是一片空白。你可以在他面前放任何东西:一片雾海、一片邮件的海、一片待洗衣服的海。这个梗之所以好笑,是因为这个姿势属于每一个曾经登上某处顶点、拍下眼前风景的人。
打破汉堡纪录的 250 周年诞辰
弗里德里希于 1774 年 9 月 5 日出生在波美拉尼亚波罗的海沿岸的格赖夫斯瓦尔德。为纪念他诞辰 250 周年,德国为他办了一场持续两年的庆典。汉堡美术馆率先开幕,展览“卡斯帕·大卫·弗里德里希:献给新时代的艺术”从 2023 年 12 月 15 日持续到 2024 年 4 月 1 日,展出他的六十多幅画作。美术馆统计参观人数约 33.5 万,是馆史上规模最大的展览。柏林和德累斯顿随后在 2024 年也各自举办了展览。
2025 年,旅人第一次横渡大西洋。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为“卡斯帕·大卫·弗里德里希:自然之魂”展借来了它,展期从 2025 年 2 月 8 日到 5 月 11 日。此后它已回到汉堡。
《雾海上的旅人》常见问题
《雾海上的旅人》在哪里?
它在德国汉堡的汉堡美术馆(Hamburger Kunsthalle),位于 19 世纪绘画展厅。它自 1970 年起就在那里,由为美术馆购得这幅画的汉堡艺术收藏基金会(Stiftung Hamburger Kunstsammlungen)永久借展。
《雾海上的旅人》尺寸多大?
94.8 × 74.8 厘米,约合 37 × 29 英寸。
《雾海上的旅人》画的是谁?
没有人能确定。有人说是弗里德里希本人,有人说是在反拿破仑战争中阵亡的士兵,还有人说是一位名叫冯·布林肯的林务官员。任何一个名字的文献依据都很薄弱。
《雾海上的旅人》表达了什么?
它通常被解读为浪漫主义“崇高”的图像:一个人面对某种浩瀚而不可知的事物。它既可以被理解为对自然的主宰,也可以被理解为一个站在深渊边缘的人,而弗里德里希有意让这两种解读都保持开放。
《雾海上的旅人》是什么时候画的?
约 1817 年或 1818 年。汉堡美术馆定为约 1817 年,许多书写作 1818 年。这幅画没有签名也没有日期,弗里德里希在世时的文件中也没有任何地方提到它。
画中的风景是真实的吗?
局部是真实的。岩石来自德累斯顿以南的易北河砂岩山地,包括凯泽克罗内、加姆里希和齐克尔施泰因,但弗里德里希把不同地点的素描组合成了一片从任何单一地点都看不到的风景。
在汉堡哪里能看到

汉堡美术馆位于 Glockengießerwall 5,从汉堡中央火车站步行很快就到。开放时间为周二至周日上午 10 点至下午 6 点,周四延长到晚上 9 点,周一闭馆。普通门票 18 欧元,优惠票 9 欧元,十八岁以下免费。另有一种更便宜的短时夜场票,可在闭馆前最后一小时入场。建筑群有一部分正在翻修,出发前请先查看美术馆官网。
旅人并不孤单。汉堡拥有世界上最好的弗里德里希收藏之一,大部分由约 1900 年重新发现他的馆长阿尔弗雷德·利希特瓦克收集而来。既然来了,不妨找找 1823–1824 年的《冰海》:一堆碎裂的冰板正碾压着一艘沉船的残骸。如果说旅人是崇高的自信版本,那么这幅就是它冷酷无情的版本。

做好人多的准备,最好在工作日早点去。如果你从来没有在一幅画前真正待上一段时间,我们的写给“看不懂艺术”的人的美术馆参观建议会告诉你,为什么正适合在这里试一试。
站在画前时要看什么

先走近看,因为复制品在颜色上会骗人。外套是绿色的,不是黑色。雾也不是白色,而是十几种灰色和淡黄色,左侧还有一缕微弱的暖光透出来。头发是一缕一缕画出来的,高光让它看起来仍在飘动。左边的岩石一层层从雾中升起,每一层都比前一层更淡,弗里德里希就是这样在没有一条路、一座房子可供丈量的情况下营造出纵深的。Chiaro 恰好在这个位置派上用场:当你的目光停在那块山顶岩石上时,1813 年 6 月在凯泽克罗内山脚画下的那张素描的故事正好响起,素描和油画之间的差距一下子就说得通了。
然后后退几步。看两条山脊线如何朝他的胸口滑下来。找到右边的齐克尔施泰因、左边那座波希米亚山的锥形山体,留意它们怎样像天平上的砝码一样让他保持平衡。问问自己,他看起来是志得意满,还是茫然若失。然后注意一下你自己在做什么。你一动不动地站着,背对展厅,越过一个陌生人,望着一片你无法抵达的风景。
这就是他从约 1817 年起一直在玩的把戏。弗里德里希从不让我们看到旅人的脸,因为真正重要的是我们自己的脸。每一位在汉堡站到这幅画前的参观者,都成了画中的第二个人物,站在他身后一步,在同一块岩石上,在同一片雾里。
如果你打算在它面前停下来,它就在我们的汉堡美术馆语音导览里,和馆内其他重点作品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