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566 年 2 月 15 日,安特卫普商人尼克拉斯·永格林克为一位朋友欠城市的债务签字担保。他需要抵押物,于是把自己的藏画押了出去。清单上有十六幅彼得·勃鲁盖尔的画,其中就有“十二个月”,也就是勃鲁盖尔前一年为永格林克在安特卫普城外乡间别墅的餐厅画的四季组画。其中一块画板就是《雪中猎人》。三个疲惫的男人带着猎犬在黄昏时翻过山丘,整个佛兰德斯的冬天在他们脚下铺展开来。如今这幅画挂在维也纳,离大家专程来看的另一幅勃鲁盖尔《巴别塔》只有几步之遥。
把两幅画并排放在一起,它们看上去截然相反。一幅寒冷、安静、平常:一次糟糕的狩猎,一座村庄,几个在冰上玩耍的孩子。另一幅则是一场山一样大的圣经灾难。可它们出自同一人之手,前后只隔两年,运作方式也一样。隔着展厅远看,两幅都像一个完整的画面;走近了,就散成上百个故事。
为什么维也纳的勃鲁盖尔比世界上任何地方都多
老彼得·勃鲁盖尔 1569 年死于布鲁塞尔,当时大概四十出头。他的画作存世只有四十幅左右,维也纳艺术史博物馆就藏有十二幅,是全世界最多的。它们一起挂在二楼绘画馆的第 X 展厅。世界上再没有第二个房间,能让你原地转一圈,就看到一位画家存世作品的四分之一。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哈布斯堡家族很早就成了勃鲁盖尔的狂热藏家。16 世纪 90 年代,安特卫普市把四季组画送给了尼德兰总督、鲁道夫二世皇帝的弟弟恩斯特大公。鲁道夫本人也在布拉格收藏勃鲁盖尔。后来,17 世纪 40 和 50 年代统治尼德兰、成车成车买画的利奥波德·威廉大公又添了一批。等哈布斯堡家族的收藏在维也纳汇聚,勃鲁盖尔也随之而来。
所以在第 X 展厅里,你能看到《儿童游戏》《农民的婚礼》《背负十字架》、存世五幅四季画中的三幅,以及本文要讲的这两幅。下面就按编号来看。
《雪中猎人》,每个细节都编了号

| # | 细节 | 是什么 | 在哪里找 |
|---|---|---|---|
| 1 | 猎人 | 扛着长矛回家、几乎一无所获的三个男人 | 中部偏左,正在下坡 |
| 2 | 猎犬 | 十来只瘦弱疲惫的猎犬 | 左下,跟在猎人脚边 |
| 3 | 客栈招牌 | “鹿”客栈,上面画着一位跪在鹿前的圣人 | 左上,只挂在一个钩子上 |
| 4 | 火堆 | 一家人在客栈外燎烧一头宰好的猪 | 左侧,门口旁 |
| 5 | 烟囱失火 | 一栋房子着了火,邻居扛着梯子奔过去 | 远处村庄,教堂左边 |
| 6 | 滑冰的人 | 村民们滑冰、追逐、摔跤 | 上方的冰冻池塘 |
| 7 | 玩冰壶的人 | 早期形式的冰壶,以及用棍子和球玩的科尔夫 | 下方的冰冻池塘 |
| 8 | 喜鹊 | 一只在山谷上空滑翔的鸟 | 上方中央 |
| 9 | 背柴的妇人 | 一位妇人拖着一捆柴枝过桥 | 右侧,桥上 |
| 10 | 水车轮 | 冻得结结实实的水磨,轮子上挂着冰柱 | 右下 |
| 11 | 群山 | 佛兰德斯根本没有的阿尔卑斯山峰 | 右上 |
| 12 | 雪橇 | 一位妇人用绳子拉着另一个人在冰上走 | 右下角 |
一次失败的狩猎
从男人们看起,1 号。一共三个,身子前倾,长矛扛在肩上,踩着自己的脚印走。现在找找他们打到了什么。领头的猎人背上挂着孤零零一只狐狸。这就是全部收获。狐狸算不上一顿晚饭。三个男人带着一群狗,在冬天出去了一整天,带回来一张皮子。

2 号的猎犬讲的是同一个故事。数数它们的肋骨。勃鲁盖尔没有让这些男人中任何一个露脸。你看到的是他们的背影、兜帽,还有陷进雪里的靴子。这里没有人在为你摆姿势。你只是刚好跟在他们身后,走上了回家的路。
只剩一个钩子的招牌
3 号是最值得凑近细看的细节。左边的客栈挂着一块彩绘招牌,招牌已经松脱了一半。它只靠一个钩子歪歪斜斜地挂着,眼看就要掉进雪里。招牌上,一个小小的人影跪在一头鹿面前。

那个人影是一位圣人,那头鹿就是鹿角间显现十字架的那头鹿。这个传说讲的是两位圣人,圣休伯特和圣尤斯塔斯,两人都是猎人的主保圣人。画下方的题字表明客栈以鹿命名。这个玩笑很难看不出来。猎人们径直走过猎人主保圣人、保佑狩猎丰收的圣人的招牌,而这块招牌正从铰链上脱落。
招牌下面,4 号,客栈里的人生了一堆火。他们在燎烧一头宰好的猪身上的鬃毛,这是初冬的例行活计。一个妇人俯身在火焰上方,一个男人往火里添稻草,一个系着围裙的小孩站在旁边。这是画面左半边唯一的暖色,可猎人们连头都没回。
现在找第二处火,5 号。远远的村子里,教堂钟楼左边,一个烟囱着火了。小小的人影正穿过一座小桥往那边跑,其中一个扛着梯子。在画板上,它还没有一片指甲大。勃鲁盖尔把一场小小的灾难放在中景,没给它任何特别的光。
冰、鸟和群山
把目光落到两个结冰的池塘上。上面那个,6 号,人们在滑冰、追逐、摔倒。下面那个,7 号,男人们俯身看着在冰上滑行的石头。这是一种接近冰壶的游戏,还有人在玩科尔夫,一种用棍子和球玩的荷兰老游戏。右下角的妇人,12 号,用绳子拉着另一个人在冰上走。

正是这种对比把整幅画撑了起来。山上的男人又冷又饿,一声不吭。山下冰面上,整个村子在嬉戏。勃鲁盖尔没有告诉你哪一边更真实。
在山谷上空滑翔的黑鸟,8 号,是一只喜鹊,而在尼德兰的民间说法里,喜鹊可不是好兆头。猎人头顶树上的乌鸦乌黑、一动不动。右下角的水车轮,10 号,冻在原地,挂着冰柱。而群山,11 号,完全是虚构的。安特卫普附近根本没有阿尔卑斯山峰。勃鲁盖尔在 16 世纪 50 年代初前往意大利途中翻越了阿尔卑斯山,此后一辈子都在画它。他把一座佛兰德斯村庄放在瑞士的群山之下,是因为画面需要那份高度。
圣诞贺卡与塔可夫斯基
即使你从没去过维也纳,这幅画也会让你觉得眼熟。艺术史学家马丁·肯普说,它大概是圣诞贺卡上最受欢迎的非宗教图像。安德烈·塔可夫斯基在 1972 年的电影《索拉里斯》里让镜头在这幅画上久久停留,拉斯·冯·提尔在《忧郁症》里也用了它。威廉·卡洛斯·威廉斯为它写过一首诗。人们常把它和小冰期的严冬联系起来,1564 年到 1565 年的那个冬天也常被形容为异常酷寒。勃鲁盖尔画的,是整个安特卫普刚刚熬过的那个季节。
为一间餐厅画的六块画板
《雪中猎人》是一组画中的一幅。1566 年的抵押清单称之为“十二个月”,但如今大多数学者认为它原本是六块画板,每块对应两个月,这正是当时尼德兰划分一年的方式。《雪中猎人》是十二月和一月。存世五幅,全都标着 1565 年。其中三幅就在这第 X 展厅:《雪中猎人》、表现早春的《阴天》,以及表现秋天的《牛群归来》。《干草收割》在布拉格的洛布科维茨宫,《收割者》在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春天那一块已经失传。
它们很可能像一圈横饰带那样环绕着永格林克的餐厅,客人原地转一圈,就能走完一整年。
《巴别塔》,勃鲁盖尔的大幅版本

两年前的 1563 年,勃鲁盖尔在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画上签了名。它比《雪中猎人》略小,画进的人却更多。《巴别塔》是勃鲁盖尔对这个故事的诠释,也是有史以来被临摹最多的巴别塔画作,它同样属于永格林克,就在那份 1566 年的清单上。勃鲁盖尔多年前就尝试过这个题材,那是他在罗马画在象牙上的一幅细密画。这件作品记录在意大利细密画家朱利奥·克洛维奥的收藏中,后来下落不明。维也纳这块画板才是他完整的表达。
故事出自《创世记》第十一章。大洪水之后,天下人都说一样的语言。他们在一片平原上定居,决定建一座城和一座塔,塔顶通天。上帝降临,看见他们所做的事,就变乱了他们的口音,使他们彼此语言不通。工程停了下来,人们分散各地。《创世记》从没说过是谁主持了这项工程。后来的传统从历史学家约瑟夫斯开始,把这个角色给了宁录,那位“英勇的猎户”兼国王。所以在勃鲁盖尔的画里,国王亲自到场。
《巴别塔》这幅画,每个细节都编了号

| # | 细节 | 是什么 | 在哪里找 |
|---|---|---|---|
| 1 | 宁录 | 下令建塔的国王,披白色斗篷、戴王冠 | 左下,在廷臣之间 |
| 2 | 跪着的石匠 | 跪在国王面前的工人 | 左下,偏中间 |
| 3 | 石匠 | 用锤子和凿子切割、修整石块的人 | 左下角 |
| 4 | 签名 | 像铭文一样刻着的“BRVEGEL. FE. M.CCCCC.LXIII” | 一块石头上,中间偏左的底部 |
| 5 | 岩石 | 高塔围绕着建造的一块天然岩壁 | 右侧,半高处 |
| 6 | 红砖 | 较新的砖砌部分,还没贴上石材饰面 | 上层 |
| 7 | 踏轮 | 人在轮子里行走以吊起石头 | 拱洞里,中间 |
| 8 | 房子 | 工人们已经住进去的平台上的小屋和棚子 | 左侧,台地上 |
| 9 | 大起重机 | 从码头往上吊石块的踏轮起重机 | 右下 |
| 10 | 港口 | 正在卸建材的船 | 最右侧 |
| 11 | 木排 | 从水上漂运来的木材 | 右下 |
| 12 | 城市 | 铺展在平原上的拥挤的佛兰德斯城镇 | 左侧背景 |
| 13 | 云 | 从塔顶下方飘过的云 | 塔顶 |
一位没人看的国王
宁录,1 号,是画里唯一穿着得体的人。他戴着王冠,披着白色长斗篷,穿金色靴子,手持权杖。廷臣们挤在他身后,身边站着一个穿黄衣的人。在他面前,2 号,石匠们双膝跪地,举起双手。

越过他们看 3 号。角落里的石匠并没有下跪。一个坐在石块上,好像在喝水。另一个只管埋头用凿子干活。他们的工具散落在石头上。勃鲁盖尔把国王画成一个装腔作势的访客,把工人画成有活要干完的人。看来他对切石头的了解,比对国王的了解要多。
勃鲁盖尔把名字签在其中一块石头上,4 号。字母看起来就像刻进了石头本身:BRVEGEL,FE 是 fecit 的缩写,意思是“作”,然后是罗马数字写的年份。画家把自己的名字留在了工地上、采石场里、石匠中间。
为什么它像罗马斗兽场
退后几步,看看整座塔。一圈又一圈的拱,越往上越窄。如果它让你想起罗马斗兽场,那并非偶然。勃鲁盖尔大约在 1553 年到过罗马,想必见过那片废墟。描绘罗马古迹的版画随处可见,其中许多正是由他在安特卫普的出版商耶罗尼米斯·科克出版的。拱、拱顶和弧形的墙,都是罗马的工程。
一位佛兰德斯画家为什么要给巴比伦穿上罗马的外衣?没人能确定。基督教作者长期以来都把《启示录》中的“巴比伦”解读为罗马,而在 16 世纪 60 年代,宗教改革正把低地国家撕裂,这个比喻确实带着锋芒。也有人看到更简单的意思:斗兽场是欧洲最有名的废墟,一座曾经看似永恒、如今却沦为采石场的建筑。勃鲁盖尔的塔一边在建,一边在塌。
一个有致命缺陷的工地
这是工程师们最爱的细节。看看下面几层的拱。它们不是水平砌的。塔的每一圈其实都是一条螺旋上升的坡道,而建造者把拱垂直于斜坡砌筑,而不是砌在平整的基面上。每一个拱都是歪的。真这么盖的楼永远立不住。勃鲁盖尔画的是一项还没等上帝出手就注定失败的工程。

还不止这些。上层已经在往上盖,下层却还没完工。塔基处露出裸露的基岩。整座塔是围着一块天然岩壁建的,5 号,在右侧你能看到砌体在哪里停下、岩石从哪里开始。再往上,6 号,石材饰面让位给裸露的红砖,也就是还没包上外皮的内部结构。靠近塔基的一些部分看上去已经在剥落。
而且塔上有人住。平台上,8 号,有小屋、棚子和遮篷,有晾晒的衣服和推车。楼还没盖完,工人就已经住进去了。在两个大拱洞里,7 号,人在木制踏轮里行走,绞动吊石头的绳索。下面码头边,9 号,一台大得多的踏轮起重机正从船上往上吊石块。这些都是 16 世纪安特卫普真实工地上的真实机械,画得像工程师一样细致。
乔装的安特卫普
看右边缘,10 号。港口挤满了船,一只木排,11 号,正从水面上漂过来。左边,12 号,一座城市铺展在平原上,有陡峭的屋顶和教堂尖顶。这不是古代美索不达米亚。它看上去像一座佛兰德斯城镇,繁忙的港口很像安特卫普。那是当时欧洲最富有的贸易城市之一,来自四面八方的人在那里说着各种语言。
一座自以为什么都能建成、满是商人和异乡口音的城市,正是讲巴别塔故事的好地方。安特卫普富商永格林克把它挂在自家墙上。他是把它当成警告还是恭维,我们永远无从知晓。
最顶上,13 号,一朵云从塔顶下方飘过。这座塔已经比天气还高了。
鹿特丹的小塔

勃鲁盖尔至少还画过一次这座塔。所谓的《小巴别塔》藏于鹿特丹的博伊曼斯·范伯宁恩美术馆。它的高和宽都大约只有维也纳那块画板的一半,60 × 74.5 厘米,没有落款年份;大多数学者认为它作于 1563 年前后或稍晚。
它的气氛不同。没有宁录,也没有热闹的前景。塔更暗,工程也推进得多得多,直插云中,人小得几乎看不见。博伊曼斯美术馆主楼因长期翻修而关闭,这幅画曾在美术馆的“仓库”展馆(Depot)展出,也曾借展到国外,所以如果你想一趟旅行看齐两座塔,出发前请先确认。
《雪中猎人》与《巴别塔》常见问题
《雪中猎人》在哪里?
在维也纳艺术史博物馆二楼绘画馆的第 X 展厅。它和《巴别塔》以及另外十幅勃鲁盖尔的画挂在同一个展厅。
《雪中猎人》有多大?
约 117 × 162 厘米。它是画在橡木板而不是画布上的油画,标注年份为 1565 年。
《雪中猎人》表达了什么?
它是六幅四季组画中代表十二月和一月的一幅。细看之下,它讲的是一次失败的狩猎。三个筋疲力尽的男人只带着一只狐狸回家,山下的村子却照旧滑冰、做饭,还在扑救一场烟囱失火。
勃鲁盖尔画了几幅《巴别塔》?
存世两幅:维也纳那幅标注 1563 年的大幅版本,和鹿特丹那幅较小的版本。第三幅是他在罗马画在象牙上的细密画,记录在朱利奥·克洛维奥的收藏中,但已失传。
勃鲁盖尔的《巴别塔》为什么像罗马斗兽场?
勃鲁盖尔大约 1553 年在罗马见过斗兽场,而罗马建筑通过版画在安特卫普也广为人知。这样画也可能带有寓意,因为基督教作者常把罗马称作“巴比伦”,但学者们对这层意思有多尖锐看法不一。
维也纳有多少幅勃鲁盖尔的画?
十二幅,是世界上最大的勃鲁盖尔画作收藏,约占他存世四十来幅作品的四分之一。
在第 X 展厅看什么
维也纳艺术史博物馆位于维也纳的玛丽亚·特蕾莎广场,与它的双胞胎建筑自然史博物馆隔场相望。撰写本文时,博物馆官网显示每天 10:00 至 18:00 开放,周四开放至 21:00。成人票网上购买 22 欧元,现场购买 24 欧元,19 岁以下免费。开放时间和票价可能变动,出发前请先确认。我们的艺术史博物馆页面有 《雪中猎人》 和 《巴别塔》 两个语音导览点。
挑周四晚上去,那时展厅比较安静,至少留出四十分钟。
先从展厅另一头看《雪中猎人》。让树木形成的对角线把你的视线引下山坡,一直引向远处的群山。然后走近,倒着再走一遍:狐狸、猎犬、只剩一个钩子的招牌、火堆、滑冰的人、村里的烟囱失火。近看时,冰上的一个人只有米粒大小。在这个距离打开 Chiaro,客栈招牌上猎人主保圣人的故事,恰好会在你找到招牌上的鹿、发现招牌快要掉下来的那一刻响起。
接着转向《巴别塔》,照样来一遍。退后,看整座塔映衬在天空下的样子。然后凑近下面几层,找找歪斜的拱、踏轮、平台上的小屋、不肯下跪的石匠,还有石块上的签名。
离开前,看看《阴天》和《牛群归来》。它们是《雪中猎人》的兄弟,同一年为同一间餐厅而画,三幅一起看,就是你离站在永格林克家里最近的时候。
如果你喜欢这种按编号慢慢看画的方式,同样的方法也适用于伦勃朗那幅人头攒动的民兵画,见 伦勃朗《夜巡》解读:这幅民兵队群像里都是谁,也适用于勃鲁盖尔的伟大前辈,见 博斯《人间乐园》。既然到了维也纳,克里姆特的 《吻》 就在美景宫,坐电车一会儿就到。整个系列则逐幅收录在 名画人物逐一辨认 里。
山上的猎人不知道有人在看着他们。他们想着晚饭。四个半世纪后,人群依然站在那条小路上他们的身后,望向他们永远不会去看的地方:山下的冰面,那里所有其他人都在尽情玩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