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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尔拜因《大使们》:骷髅与另外 11 个隐藏细节

发布于: • 阅读约 29 分钟

两位衣着华贵的男子站在一个两层木架的两侧,背后是绿色锦缎帷幔。左边的男子穿着粉色缎面紧身上衣和白色毛皮衬里的黑色外套;右边的男子穿着深棕色长袍,戴着方帽。上层架子上放着天球仪和黄铜、木制的科学仪器;下层放着地球仪、一把鲁特琴、一本打开的赞美诗集和一盒长笛。两人之间带图案的大理石地面上,斜躺着一个细长、苍白、变形的东西。

1533 年 5 月 23 日,一位身在伦敦的法国外交官给他的兄弟写了一封信。让·德·丹特维尔是国王弗朗索瓦一世派来盯着亨利八世的。亨利八世刚刚秘密娶了安妮·博林,正准备让英格兰脱离罗马。丹特维尔讨厌这一切。潮湿的天气让他生了病。按照这封信通行的英译,他形容自己是世上最忧郁、最疲惫、也最令人厌烦的大使。

同一年,他委托荷尔拜因画了《大使们》。这是一幅真人大小的双人肖像,画的是他和他最好的朋友,四周环绕着天球仪、地球仪、日晷、书籍和一把鲁特琴。这位郁郁寡欢的外交官确保画里藏着一条信息。大多数人径直从它面前走过。这条信息就躺在地上,只有你恰好停在正确的位置,才读得出来。

为什么荷尔拜因的《大使们》要走过去才看得懂

大多数画要你站在它面前。这幅画却要你离开。小汉斯·荷尔拜因 1533 年在伦敦画下了它,画在一块边长两米出头的方形波罗的海橡木板上。如今它挂在伦敦国家美术馆。从正面看,它是文艺复兴时期最自信的双人肖像:两位富有而博学的年轻人,倚着一个摆满了当时花钱能买到的最好科学仪器的木架。

然后是那块污迹。一个细长苍白的形状斜躺在两人脚下的地面上,像一块墨鱼骨。它投下自己的影子,受光方向和屋里其他东西都不一样。从正面看,它完全说不通。

这幅画所承载的,正是 1533 年的分量。英格兰正在与天主教会决裂。两个法国人,一位朝臣、一位主教,被夹在了中间。荷尔拜因把这一切都塞进了架子上的器物里。

两个人:一位朝臣和一位主教

左边是让·德·丹特维尔,香槟地区波利西的领主,法国国王的大使。他穿着粉色缎面紧身上衣、猞猁皮衬里的黑色外套,佩戴着圣米迦勒勋章的金链,那是法国的王家骑士勋章。他右手握着一把金匕首,刀鞘上刻着他的年龄:二十九岁。

右边是拉沃尔主教乔治·德·塞尔夫,身穿一件朴素的棕色锦缎长袍。他右肘下压着一本合上的书,书口上用拉丁文写着“aetatis suae 25”,也就是他的年龄,二十五岁。乔治·德·塞尔夫只在伦敦短暂停留,大约是 1533 年 4 月到 6 月之间。据国家美术馆说,这次来访让他的朋友振作了起来。他是学者,也是外交官,以希望相互争斗的教会和解而闻名。

几个世纪以来,没人知道他们是谁。1890 年,学者西德尼·科尔文提出左边是丹特维尔;1900 年,历史学家玛丽·赫维确认了乔治·德·塞尔夫的身份,问题才算解决。

一位画中人属于世俗,另一位属于教会。荷尔拜因让他们分立在一件承载着整个宇宙的家具两侧,而这幅画讲的,就是这两半之间发生的事。

《大使们》每个细节逐一编号

《大使们》上标有十二个编号的黄色圆圈,分别指向变形骷髅、丹特维尔帽子上的骷髅徽章、帷幔后的十字架、天球仪、牧羊人日晷、塞尔夫的书、丹特维尔的匕首、地球仪、算术书、鲁特琴、赞美诗集和大理石地面。

图上的编号与下表对应。

#细节在哪里找可能的含义
1骷髅斜躺在地面上勿忘你终有一死(memento mori),只能从侧面看到
2骷髅徽章丹特维尔的黑帽子他个人的死亡标志
3十字架左上角,帷幔后面信仰,半遮半掩
4天球仪上层,左侧天空,以及解读天空的学问
5牧羊人日晷上层,天球仪旁边一个日期,可能是 1533 年的耶稣受难日
6塞尔夫的书主教的手肘下“Aetatis suae 25”,他的年龄
7匕首丹特维尔的右手刀鞘上刻着他的年龄,二十九岁
8地球仪下层,左侧上面标着丹特维尔的家乡波利西
9算术书下层,左侧一本商人手册,翻在“除法”那一页
10鲁特琴下层,右侧一根断弦
11赞美诗集下层,中间天主教主教的画像里出现了路德宗赞美诗
12地面地板仿照威斯敏斯特教堂的地面

先从最让人头疼的那个开始。

《大使们》中的骷髅,以及该站在哪里

《大使们》地面局部:一个细长苍白、带着暗色凹陷的拉伸形状,斜躺在粉、白、金三色图案的大理石地面上,旁边是一只黑色男鞋和木架的一条腿。

地上的那个形状是一颗人类头骨,用一种叫“变形透视”(anamorphosis)的技法画成。荷尔拜因把一颗正常的头骨沿着一个方向拉长,拉得太长,只有从非常倾斜的角度看,它才会恢复原形。

那么正确的位置在哪里?国家美术馆说,只有从右下角向上看这幅画,才能真正看到这个效果。实际操作时,走到画框的右侧边缘,把脸颊贴近墙面,沿着画板朝左下方回望。到了某个点,那块污迹就不再是一根骨头,而变成了一颗骷髅。挪一步,它就消失了。

将《大使们》中的骷髅经数字压缩,显示从正确角度看到的样子:一颗侧躺的苍白人类头骨,眼窝、鼻腔、颧骨和上排牙齿在带图案的地面上清晰可见。

这幅画似乎是为边走边看而设计的。一种由来已久的说法认为,它原本要挂在人们经过的地方,也许是楼梯旁或门口。你走进来,欣赏这两位裹着毛皮的男人,离开时回头一瞥,就看见死亡躺在他们脚下。国家美术馆 1996 年为它制作的简洁箱式画框,就是专门为了方便这种侧面观看而设计的。

最直白的解读是“勿忘你终有一死”(memento mori)。架子上再多的财富和学问,地面都在等着。还有一个流传已久的玩笑,但仅仅是一种猜测:德语里“hohl Bein”意思是“空心的骨头”,听起来有点像 Holbein(荷尔拜因)。骷髅就是空心的骨头。荷尔拜因也许在这幅画上签了两次名。

关于你今天看到的骷髅,有一点需要提醒。1990 年代修复这幅画时,修复师发现其中一部分,包括下颌和鼻腔,已经因早年的损伤而缺失。他们参照一颗真实头骨的照片,用日后可以再去除的材料重建了缺失部分。形状是荷尔拜因的,但有一部分骨头是现代的。

帽子上的骷髅,帷幔后的十字架

《大使们》左上角局部:暗色墙上挂着一个银质十字架,基督像从腰部以上可见,几乎完全被绿色锦缎帷幔的褶皱遮住。

看到一颗骷髅之后,去找第二颗。丹特维尔的黑帽子上有一枚小小的金质徽章。在画板上它大约只有指甲盖大小,里面又是一颗骷髅。据说丹特维尔本人的座右铭就是“勿忘你终有一死”。不管这个说法是否属实,这枚徽章都在告诉你,地上那颗大骷髅是他的主意,至少合他的口味。他是一个把自己的死亡戴在帽子上的人。

现在看画面上与骷髅相对的那个角落,也就是最左上方。绿色锦缎帷幔被稍稍拉开,后面几乎隐没地挂着一个银质十字架。你能看到基督的头和一部分身体,其余都在布后面。在 1990 年代的清洗去除旧光油和后人补笔之前,这个细节很难辨认。

把两者放在一起,画面就有了结构。死亡在下方,巨大,却无法好好看清。救赎在上方,微小,几乎被藏起来。一种解读认为,十字架是对骷髅的回应。更阴郁的解读则认为,到了 1533 年,就连信仰也被挤到了角落里。

天球仪、地球仪、日晷和日期

《大使们》上层架子局部:一个画有金色星座图案、带黄铜子午环的蓝色天球仪,一个小小的圆柱形柱式日晷,一个木制象限仪,一个白色折叠日晷,一个多面黄铜日晷,以及一个带圆形黄铜盘的高大赤基黄道仪;右下角一本书的书口上写着 AETATIS SVAE 25。

上层架子代表天空。上面摆着一个想被视为新派人物的人的科学装备。左边是一个天球仪,蓝底上画着星辰和星座。旁边立着一个小圆柱,是一种便携日晷,叫作牧羊人日晷或柱式日晷。接着是一个用来测量太阳高度的象限仪。再接着是一个多面黄铜日晷,最后是一个高大的赤基黄道仪(torquetum),用来推算天体的位置。

这些都不是画室里的道具。亨利八世宫廷里的德国天文学家尼古拉斯·克拉策 1528 年曾请荷尔拜因画过像,国家美术馆指出,这个多面日晷就是克拉策制作的。

接下来就讲究精确了。日晷既是钟,也是历。牧羊人日晷被调到了某个特定日期,历史学家花了很长时间去推算是哪一天。由于柱式日晷一年中会有两次显示相同的读数,这个设定要么对应 4 月中旬的某一天,要么对应 8 月中旬的某一天。天文学史家约翰·诺斯在 2002 年的著作《大使们的秘密》(The Ambassadors’ Secret)中提出,这些仪器指向 1533 年 4 月 11 日下午。那天是耶稣受难日,也就是基督被钉上十字架的日子。也有人提出别的日期,其中包括历史学家埃里克·艾夫斯,他把这个设定与 1533 年春天安妮·博林在宫廷中获得王后礼遇的时刻联系起来。这些说法都没有得到证实。但如果诺斯是对的,那么这幅画就定格在基督死去的那个时辰,角落里有十字架,地上有骷髅。

《大使们》与荷尔拜因的断弦鲁特琴

《大使们》下层架子局部:一个显示欧洲和非洲的地球仪,一本被曲尺压着翻开的书,一把侧躺、琴轸朝向观者的大鲁特琴,一本带乐谱的打开的赞美诗集,一把两脚规,以及一盒木制长笛。

下层架子代表人间,而这里的事情正在出岔子。

先看地球仪。按现代地图的习惯,它是上下颠倒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地名。在上面标出的寥寥几个法国城镇里,就有丹特维尔的家族领地波利西,一个本来根本没资格出现在地球仪上的小村子。这是画中人的家庭住址,被写进了整个世界。

地球仪旁边有一本被曲尺压着翻开的书。这是德国数学家彼得·阿皮安 1527 年出版的一本商人算术手册,翻开的那一页讲的是除法。很难不把它看成一语双关。

然后是鲁特琴,透视缩短画得极为精准,你甚至可以数清琴轸。仔细看琴弦,其中一根断了。在 16 世纪,鲁特琴是和谐的标准意象,而和谐又是秩序井然的教会与国家的标准意象。一把断了弦的鲁特琴,就是不和。它旁边是一盒长笛,其中少了一支。

主教画像里的路德宗赞美诗集

就在鲁特琴前面,放着一本打开的乐谱。这就是赞美诗集,一旦你知道它是什么,它就成了画中最令人吃惊的物件。

这是一本路德宗赞美诗集,即约翰·瓦尔特编订、1524 年在维滕贝格出版的灵歌集,为马丁·路德新建的德意志教会配乐。荷尔拜因把它画成翻开在两首赞美诗上,国家美术馆认定这两首是《求圣灵降临》和《十诫》,都是路德的德语版本。音符和歌词清楚得可以读出来。

一位天主教大使,身旁是一位天主教主教,角落里挂着十字架,而那本打开的书却是宗教改革的赞美诗集。这并非偶然。荷尔拜因选的这两首赞美诗,是天主教徒和路德宗信徒都能接受的:一首向圣灵祈祷,一首是十诫。乔治·德·塞尔夫以希望教会重归统一而著称。许多历史学家把断弦鲁特琴旁这本打开的赞美诗集,读作同一句话:音乐还在,演奏它的乐器却坏了。

荷尔拜因知道这场分裂的代价。它早已把他赶出了巴塞尔。

威斯敏斯特教堂的地面

威斯敏斯特教堂主祭坛前的科斯马蒂地面:一片中世纪地面,由相互交织的圆形和方形构成,镶嵌着红、绿、金、米白色的彩石、斑岩和玻璃,后面是木长椅和哥特式墓葬。

把目光往下移到地面,骷髅的下方。两人站在一片由粉、白、金三色圆形和菱形拼成的大理石镶嵌地面上。它以一片真实存在的地面为原型。图案来自威斯敏斯特教堂的科斯马蒂地面,那是 1268 年为亨利三世效力的意大利工匠在主祭坛前铺设的。地面上的中世纪铭文声称,其中蕴含着宇宙的蓝图,甚至还有世界末日的日期。

那正是英格兰君主加冕的祭坛前的地面。1533 年 6 月 1 日,安妮·博林在那里加冕为王后,而丹特维尔作为法国大使,正在伦敦参加庆典。埃里克·艾夫斯认为,这片地面指向的就是那次加冕。这是一个巧妙的理论,年份也对得上。荷尔拜因让两人站在一座英格兰教堂的宇宙之地上,而那一年,英格兰教会正在离罗马而去。

在这片地面阴影中的某处,丹特维尔身后,荷尔拜因签下了名字和日期。它比骷髅难找得多。

移民画家与通往伦敦的漫长道路

小汉斯·荷尔拜因约 1497 年生于奥格斯堡,在巴塞尔成名,曾在那里为学者伊拉斯谟画像。1526 年,伊拉斯谟让他带着一封写给托马斯·莫尔的推荐信去了英格兰。1532 年,巴塞尔的宗教改革让宗教艺术市场日渐枯竭,荷尔拜因回到英格兰,从此定居下来。1533 年时,他还不是国王的画师。《大使们》是他的代表作,向伦敦所有人证明他的本事。没过几年,他就为亨利八世本人画像了。至于下一代的权力肖像,十五年后提香的《米尔贝格的查理五世》把这件事搬到了马背上。

丹特维尔把这幅画带回了他在波利西的城堡,1589 年的一份财产清单中有它的记录。1787 年,它在巴黎售出,几年后来到英格兰,19 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都挂在威尔特郡拉德诺伯爵的宅邸朗福德城堡。1890 年,国家美术馆以五万五千英镑买下了它和另外两幅画。

关于《大使们》的常见问题

荷尔拜因的《大使们》在哪里?

它挂在伦敦特拉法加广场的国家美术馆。美术馆目前把它列在 4 号展厅,但展厅会重新布展,参观当天请查看平面图。

《大使们》的骷髅要站在哪里看?

走到画的右侧,贴近墙面,沿着画板朝左下方回望。国家美术馆的说法是从右下角向上看这幅画。随着角度越来越斜,地上那个被拉长的形状会缩成一颗骷髅。

《大使们》画的两个人是谁?

左边是让·德·丹特维尔,1533 年法国驻英格兰大使,时年二十九岁。右边是他的朋友、拉沃尔主教乔治·德·塞尔夫,时年二十五岁。他们的年龄分别写在丹特维尔的匕首和塞尔夫肘下的书上。

《大使们》里的骷髅是什么意思?

它是“勿忘你终有一死”(memento mori),提醒人们无论多么富有、多么博学,死亡都在等着每一个人。由于只有从侧面才能看到,它也给从画前经过的人准备了一个意外。

《大使们》有多大?

约 207 × 209.5 厘米,边长两米出头,两人大致为真人大小。

《大使们》里的鲁特琴为什么断了一根弦?

鲁特琴象征和谐,所以断弦通常被解读为不和,很可能是指 1533 年天主教与新教之间的分裂。它旁边就是一本打开的路德宗赞美诗集,让人很难不往宗教方向去理解。

在伦敦哪里看《大使们》

这幅画在国家美术馆,参观馆藏免费。美术馆每天上午 10 点至下午 6 点开放,周五延长至晚上 9 点。免费的分时段门票不是必需的,但能让你更快通过安检。塞恩斯伯里翼楼于 2025 年重新开放,成为主入口。这幅画也是我们国家美术馆语音导览中的一站。

人群聚集在画的正中,而那恰恰是唯一看不到骷髅的地方。画框的侧面通常没什么人。站到那里,把脸颊贴近墙面,打开 Chiaro,关于那块重建下颌的故事响起时,污迹正好折叠成一副下颌和一个眼窝。只有这样,那次修复才真正说得通。

同一栋楼里还挂着一块小得多的画板,满是同类的谜题。我们逐一编号解读《阿尔诺芬尼夫妇像》的隐藏细节,讲的是比荷尔拜因早一个世纪的凡·艾克的那面镜子。如果两米见方的符号让你觉得像在做作业,不妨先看看我们给自认为看不懂艺术的人的博物馆小贴士。

站在画前该看什么

先站在正中。看丹特维尔的脸,再看金链,再看匕首和数字二十九。移到塞尔夫那边,在他的书上找到二十五。然后抬眼到上层架子,找到天球仪旁边那个小小的柱式日晷,它被调到了 1533 年的某一天。再往下看下层:地球仪上的波利西、算术书里的“除法”、鲁特琴上的断弦、缺掉的那支长笛,还有翻开在两个教会都能唱的歌上的赞美诗集。接着抬头看左上角,帷幔后的十字架。然后看帽子上的徽章。

然后走到右侧边缘,转过身来。

从正面看,《大使们》是一幅关于两个拥有一切的男人的画。从侧面看,它是一幅关于他们唯一买不到的东西的画。荷尔拜因让骷髅对站着不动的人隐形,却对正要出门的人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