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830 年 7 月 28 日,有人爬上巴黎圣母院的一座塔楼,在塔顶挂起一面三色旗。这面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旗子,至今仍能在《自由引导人民》的一角看到。此前十五年,这面旗是被禁止的。法国上空飘扬的是波旁王朝国王的白旗,而大革命和拿破仑的蓝白红三色,只能收在抽屉里。短短三天之内,禁止这面旗的国王查理十世就完了。
那三天里,一位名叫欧仁·德拉克洛瓦的三十二岁画家正在巴黎。当年秋天,他开始画一幅关于这三天的作品。他给画取名为“7 月 28 日”,并把那面小旗画在了右侧远处、硝烟之中的圣母院上。这幅画挂在卢浮宫,从它面前走过的大多数人都会弄错两件事。他们以为画的是 1789 年的法国大革命。他们还以为那个戴高礼帽的男人就是德拉克洛瓦。
两样都不对。这幅画讲的是四十一年之后的另一场革命,而戴高礼帽的男人几乎可以肯定是别人。它还是一幅被法国政府买下、挂出、继而惊慌失措、最终藏起来的画。
不是 1789 年的那三天
1830 年 7 月底,查理十世签署了一系列敕令:暂停出版自由,解散刚刚选出的众议院,并改写选举规则,让旧的土地贵族占便宜。敕令于 7 月 26 日星期一公布。星期二,印刷工人罢工了,因为报纸被封口就意味着没活可干。到了星期三,巴黎已经满是街垒。
法国人至今把 7 月 27、28、29 日称为“光荣三日”。学生、工人、店主和街头少年撬起铺路石,从窗口向国王的军队开枪。几百人死去。29 日,连卢浮宫本身也被攻占。几天后,查理十世退位流亡,他的堂兄、奥尔良公爵路易-菲利普成了“法国人的国王”。不是“法国的国王”。这一字之差,正是关键所在。
所以,这画的不是攻占巴士底狱。这座街垒附近根本没有断头台。它画的是一个君主立宪制的诞生,而画家本人很快就会为这个王朝装饰公共建筑。
《自由引导人民》人物逐一解读

图上的编号与下表对应。凡是身份属于传统说法而非确证的,表中都会注明。
| # | 人物 | 在哪里找 | 是谁 |
|---|---|---|---|
| 1 | 自由女神 | 正中,赤脚,右手执旗,左手持枪 | 寓意形象,不是肖像。后来被称为玛丽安娜 |
| 2 | 持双枪的男孩 | 自由女神右侧,张着嘴,腰间挂着弹药袋 | 巴黎街头的孩子。人称伽弗洛什,得名于维克多·雨果三十年后才创造的人物 |
| 3 | 戴高礼帽的男人 | 左侧,手持双管枪跪在街垒上 | 长期被认为是德拉克洛瓦本人。现代史学家不同意 |
| 4 | 持军刀的工人 | 最左边,白衬衫,腰带里插着手枪 | 工厂工人或苦力 |
| 5 | 理工学生 | 背景中,高礼帽身后,戴双角帽 | 巴黎综合理工学院的学生 |
| 6 | 穿蓝衣的伤者 | 跪在自由女神脚边,抬头仰望 | 一名工人,身穿蓝、白、红三色 |
| 7 | 戴国民自卫军帽子的男孩 | 最左边,半藏在铺路石后面 | 第二个街头孩子,戴着缴获来的帽子 |
| 8 | 半裸的死者 | 左下方,只剩一只蓝袜子 | 一名起义者,已被扒光财物 |
| 9 | 阵亡的王家近卫军士兵 | 右下方,仰面躺着,高筒军帽滚落一旁 | 国王的士兵之一 |
| 10 | 阵亡的胸甲骑兵 | 右下角,脸朝下,穿着胸甲 | 王家骑兵 |
| 11 | 巴黎圣母院 | 最右边,硝烟中,塔上一面极小的三色旗 | 这面旗把场景定在 7 月 28 日 |
| 12 | 签名 | 右侧,中部高度,红色:“Eug. Delacroix 1830” | 像涂鸦一样画在街垒上 |
| 13 | 遗落的鞋子 | 左下角,死者手边 | 直到 2024 年都藏在光油之下 |
这个女人是谁?是“自由”,不是肖像
先从你的目光反正会落到的地方开始。她不是云端的女神。她是一个高大、健壮、晒得黝黑的街头女子,赤着脚,衣裙从肩头滑落,正从死者身上爬过去。她的头是侧面,扭回去朝着人群,像在喊“跟上”。她右手握着三色旗,左手是一支上了刺刀的步兵火枪,那是从士兵手里夺来的那种武器。
她头上的红帽子是弗里吉亚帽,古罗马获释奴隶戴的帽子,也是 1789 年革命者的标志。这是整幅画中唯一直接引用前一场革命的地方,而且它戴在一个寓意形象的头上,而不是一个真实的人头上。德拉克洛瓦在这一点上很谨慎。
1831 年,评论家们群起攻击她。古典寓意形象应该光洁、白皙、理想化。而这一位皮肤上沾着污垢,高举的手臂下还有腋毛。《艺术家报》(Journal des artistes)的一位评论者写道,德拉克洛瓦是“用泥巴”画了“我们美丽的革命”。这本意是挖苦。但它恰好也相当准确地描述了德拉克洛瓦想做的事。

在接下来的一个世纪里,她成了玛丽安娜——法兰西共和国的国家化身,这个形象也融进了这个民族的血液。1978 年至 1995 年,她印在一百法郎纸币上,旁边是德拉克洛瓦的肖像。
持双枪的男孩,并不是伽弗洛什
自由女神右边奔跑着一个大约十二三岁的男孩。他戴着黑色天鹅绒贝雷帽,穿着马甲,两手各握一把手枪,一把举起,一把垂下,正在大喊。一条白色背带斜挎胸前,挂着一个足够成年士兵用的大弹药袋。看起来像是从某个再也用不着它的人那里借来的。

人人都叫他伽弗洛什。伽弗洛什是维克多·雨果《悲惨世界》里的街头流浪儿,他在街垒上一边从阵亡士兵身上收集子弹,一边唱着歌死去。两者太像了,以至于很多人相信雨果写的就是这个男孩。可是看看年份。《悲惨世界》出版于 1862 年。雨果笔下的街垒发生在另一场起义,即 1832 年 6 月。德拉克洛瓦画这个男孩是在 1830 年。如果说有人借用了,那也是雨果。卢浮宫十九世纪法国绘画策展人科姆·法布尔正是这样说的:尽管雨果的人物要晚得多才出现,这个男孩还是被叫作伽弗洛什。
2024 年的修复还改变了他站的位置。在旧光油之下,他看上去像是走在自由女神身旁。光油变薄之后,才看清他其实跑在她前面一点。他不是在追随自由。他在引导她。
戴高礼帽的男人:是德拉克洛瓦吗?
现在来看那个著名的问题。左边跪在街垒上的,是一个头戴高高的黑色礼帽、身穿黑色礼服大衣、领巾松松系着、紧握一支双管枪的男人。他是画中唯一一个面孔画得精细到像肖像的人物。很长时间里,导览书都说这就是德拉克洛瓦本人,他把自己画上了街垒。
这个想法很动人。但多半是错的。现代艺术史学家否定了自画像的说法。也有人提出过别的名字,包括剧院经理艾蒂安·阿拉戈,以及德拉克洛瓦的朋友、后来成为卢浮宫策展人的弗雷德里克·维约。至今没有定论,德拉克洛瓦也没有留下任何能一锤定音的文献。

我们手里有的,是德拉克洛瓦自己讲述的心情。1830 年 10 月,他写信给退役将军哥哥夏尔:“我着手画了一个现代题材,一座街垒;即便我没有为祖国打过胜仗,至少我要为她作画。”请把这句话再读一遍。这是一个以一幅画代替一场战斗的人说的话。大多数史学家把它读作一种低调的承认:他并不在街垒上。一个给哥哥写下这种话的人,不大可能把手持枪支的自己画到那里去。
对这顶高礼帽还有一种更好的解读,线索来自衣着。帽子、大衣和领巾说明他是资产者,是位先生。但往下看。他的裤子是工人的裤子,系的也是工人的皮带。他跪在瓦砾之中。这个人物是有意混搭的,一半是绅士,一半是劳工,而这种混搭本身就是信息。1830 年,中产阶级和工人阶级在同一边并肩战斗了三天。戴高礼帽的男人,就是把这种联盟放进了一个身体里。
持军刀的工人与戴双角帽的学生
高礼帽的左边,是与他截然相反的人物。一个面相粗犷的男人,穿白衬衫,头戴贝雷帽,拳中高举一把军刀,一把手枪塞在用红头巾系紧的腰带里。人们通常说他是工厂工人。他看上去像是从星期二起就一直在战斗。
在他们身后,很小,容易错过的,是一个戴双角帽的年轻人。那是巴黎综合理工学院的制服。这所精英工程学校的学生在 1830 年加入了起义者,并因此受到赞誉。把这三个人放在一起,你就得到一组有意的搭配:工人、资产者、学生。德拉克洛瓦像排演员表一样,把巴黎的各个社会阶层排在了街垒的左侧。
而在他们下方,几乎被埋没的,是大多数人从来不会注意到的一个人物。一个男孩双手扒着铺路石,从上面探出头来。他头上戴着一顶正面有号角徽章的高筒黑帽,那是国民自卫军轻步兵(voltigeurs)的帽子。这不是小孩的帽子。它原本是谁的,我们只能猜测。这幅画里有两个街头孩子,而不是一个,第二个才是看起来害怕的那个。
穿蓝、白、红的伤者
在自由女神脚边,一个男人从石头上撑起身子,扭过身去望着她。他头上裹着打了结的头巾。他穿着蓝色上衣、白衬衫,系着红色腰带。

蓝、白、红。他穿的就是那面旗。他也是画中唯一一个在看自由女神的人,而不是越过她看向别处,或者看向我们。一个垂死的人抬头望着他为之战斗的东西,身上穿着它的颜色。
修复师们发现,德拉克洛瓦在远离旗帜的画面各处,撒下了极小的蓝、白、红笔触。两位修复师之一的洛朗丝·米尼奥说,他“在各处巧妙地洒下极小的蓝、白、红色点,藏在画面里,与旗帜相呼应”。旗帜不只在自由女神手中。它在衣服里,在伤口里,在硝烟里。
街垒底下的死者
画面下方三分之一,是人们走过时视而不见的部分。
左边躺着一个年轻人,裤子被扒掉,衬衫被掀起,一只脚上还穿着一只蓝袜子。街垒上的尸体会被扒走一切能穿的东西,这一具已经被搜过了。德拉克洛瓦借用这个姿势,一部分来自阵亡英雄的绘画传统,一部分来自一幅他从内部了解的画。年轻时,他曾为泰奥多尔·席里柯当模特,画《梅杜萨之筏》中的一个人物。那幅画如今就挂在与这幅画同一个展厅里。

右边躺着国王的两个人。一个仰面躺着,灰色外套敞开,是王家近卫军的士兵。他的高筒军帽(shako)滚落在地上。他旁边脸朝下趴着、穿钢制胸甲的,是一名胸甲骑兵,即重骑兵,凭白色肩章可以认出来。

请注意,德拉克洛瓦给了双方死者同样的分量、同样的光线和同样的用心。这堆尸体里没有坏人。卢浮宫自己对这幅画的介绍谈到了它的写实,谈到尸体在街头一连数日无人收殓的可怕景象。1830 年的巴黎人亲眼见过的正是这一幕。自由女神不是踩着云彩前进。她踩着的是人。
圣母院,以及一座对不上号的城市
越过男孩,从他肩头望进硝烟。那里是圣母院的两座方塔,凑近看,其中一座上有一面指甲盖大小的旗子。蓝、白、红。这就是 7 月 28 日早上挂起的那面旗,这也是为什么德拉克洛瓦的标题是“7 月 28 日”,而不只是“一座街垒”。

塔楼下面是河边一排高高的房屋。修复显示,每一面墙都和相邻的不同,从窗口射出的枪火被画成硝烟中细小的粉色线条。地理位置是模糊的。你在巴黎找不到任何一个点能看到完全一样的景象,史学家们至今还在争论这座街垒究竟应该在哪儿。德拉克洛瓦不是在画地图。他想让大教堂入画,因为大教堂就是巴黎。如果你想了解这座建筑本身的故事,我们的巴黎圣母院指南会接着讲下去。
《自由引导人民》的含义:政府为何把它藏了起来
这幅画以“7 月 28 日。自由引导人民”为题,参加了当年春天开幕的 1831 年沙龙。它既轰动又引发争议。1831 年 8 月,路易-菲利普的政府以 3000 法郎从德拉克洛瓦手中买下了它。买它是为了纪念那场造就了新国王的革命。
问题在于,革命并不会就此结束。不到一年,巴黎爆发了霍乱,1832 年 6 月又发生了一场起义,也就是雨果后来写的那一场。一幅袒胸的自由女神带领武装工人踏过王家士兵尸体的画,看上去不再像是对政府的颂扬。它开始像是一份行动指南。
画被撤了下来。它被退还给德拉克洛瓦,多年不见天日。1848 年,评论家尚弗勒里写道,这幅画因为太过革命而被藏在阁楼里。同一年,一场新的革命建立了第二共和国,这幅画短暂地重见天日。1855 年巴黎世界博览会上它再次展出,德拉克洛瓦在那里独占一个展厅。1863 年,也就是德拉克洛瓦去世那年,它进入卢森堡博物馆,即在世艺术家的国家博物馆。1874 年,在第三共和国时期,它进入卢浮宫。到那时,一个共和国终于可以毫不畏缩地把它挂出来了。
1830 年之后的每一届法国政府都得决定:这幅画是在讲自己,还是在反对自己。答案一变再变。
2024 年的修复找回了什么
二十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自由引导人民》是一幅棕色的画。观众看到的是黄色的裙子、浑浊的天空和暗淡的旗帜,以为那就是德拉克洛瓦。其实不是。那是光油。

2023 年秋天,卢浮宫的修复师贝内迪克特·特雷莫利耶尔和洛朗丝·米尼奥开始了工作。她们工作了大约六个月,去除了八层氧化的光油,连同困在其中的污垢。上一次全面修复是在 1949 年,那次刷上了一层厚厚的光油,还做了一些补笔。卢浮宫绘画部主任塞巴斯蒂安·阿拉尔把效果说得很简单:白色和阴影都在发黄的涂层下融成了一片。
找回来的是另一幅画。天空是白云和白烟,而不是棕色的雾霭。旗帜清晰锐利。而自由女神的裙子,几十年来人人都说是黄色的,结果却是浅灰色。德拉克洛瓦把整件裙子画成灰色,再在上面刷上黄色,胸口最浓,往腿部渐渐淡去。那种满满的黄色,是 1949 年的补笔。左下角出现了一只鞋,又旧又破的皮鞋,原本已经融进了铺路石里。这幅画于 2024 年春天重新挂回墙上。
差别在画面的角落最容易看出来。站到一侧,找到那只遗落的鞋子,再抬头看自由女神高举的手臂后面的天空。你在看那片天空时,Chiaro 会讲述八层光油的故事,因为那是整幅画中唯一能真正看出修复师去掉了什么的地方。
在卢浮宫哪里看《自由引导人民》
这幅画位于卢浮宫德农馆二楼的莫里安厅,博物馆的编号是 700 号展厅。这是一间长长的红色展厅,挂满法国浪漫主义大画。画高约 2.6 米,宽 3.25 米,所以你在门口就能看到。席里柯的《梅杜萨之筏》挂在同一个展厅,大卫的《拿破仑加冕》就在附近的达鲁厅,我们关于《加冕》人群的指南会带你逐个认识画中人物。

据卢浮宫官网,开放时间为周一、周四、周六和周日上午 9 点至下午 6 点,周三和周五上午 9 点至晚上 9 点。周二闭馆。欧洲经济区居民门票 22 欧元,其他游客 32 欧元,博物馆建议提前预约入场时段。周三和周五晚上是参观这个展厅的最佳时间。《蒙娜丽莎》前的队伍散去后,人潮就少了,而莫里安厅离她的展厅只有几步路。
这幅画比大多数画作走得更远。1999 年,因为太大装不进大型喷气客机,它被装进一架空客 Beluga 货机飞往东京。2013 年 2 月,它出借给新开的卢浮宫朗斯分馆期间被人用记号笔涂污。一位修复师用不到两个小时就把它清理干净了。
如果你喜欢这样读一幅人物众多的画,拉斐尔的《雅典学院》也有同样的编号对照,整个系列都收在名画人物逐一辨认里。
站在画前,该看些什么
给它十分钟。
首先,走近画的右边缘,找到签名“Eug. Delacroix 1830”,用红色颜料写在街垒的木料上,高度大约在男孩膝盖的位置。他签名的方式,就像有人在街头墙上随手涂写。
第二,找到圣母院上那面小小的三色旗。它很小。它就是这幅画的日期。
第三,看那顶高礼帽,然后把目光往下移到他的裤子和皮带。关于阶级的全部论点,就在他的头和膝盖之间的落差里。
最后,往下看左下角,找到那只鞋。几十年来没人能看见它。如今它是卢浮宫最喧闹的画里最安静的物件。在我们免费的卢浮宫语音导览中,这幅画是其中一站,你可以听到它更多的故事。
德拉克洛瓦又活了三十三年。他成为法国最受尊崇的画家之一,为那个曾把他的街垒藏进阁楼的政府绘制天顶画和图书馆壁画。但他再也没有画过类似的作品。在河面上空硝烟中的某处,在一座大教堂的塔顶,一面指甲盖大小的旗子仍在标记着 7 月 28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