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816 年 7 月 17 日早上,西非海岸外一只木筏上的十五个人看见了一面帆。他们已经在海上漂了十三天。木筏被解开缆绳的时候,上面至少站着 147 个人。他们挥手。然后那艘船不见了。那一刻,船被看见又随即失去的那一刻,就是《梅杜萨之筏》。
剩下的这些人经历过一场哗变,吃过死人,并在第八天把最虚弱的同伴扔进了大海。他们手里有一个当权者谁都不想让人讲出来的故事。
讲出来的是泰奥多尔·席里柯。完成这幅画时他二十七岁。他在画上花了十八个月,跟幸存者交谈,搭了一个木筏模型,还把从一家医院停尸房弄来的人体残肢堆满了画室。1819 年,他在巴黎沙龙展出这幅画,用的是一个故意平淡的标题:《海难场景》。没有人被骗过。全法国都知道这是哪一场海难,也知道是谁的错。
这幅画高将近五米,宽超过七米。前景的人物比真人还大。如今它挂在卢浮宫一间红色展厅里,离《蒙娜丽莎》只有几步路,而从它面前走过的大多数人都不知道,画里的这些人是有名字的。
《梅杜萨之筏》画中人物逐一看

图上的编号与下表一一对应。席里柯从未公布过谁是谁的名单,所以其中一些指认依据的是流传下来的说法和他的朋友们事后的讲述。凡属这种情况,表中都有注明。
| # | 人物 | 在哪里找 | 模特是谁,或者他是谁 |
|---|---|---|---|
| 1 | 巨浪 | 最左侧,在帆的后面涌起 | 木筏正在逃离的威胁 |
| 2 | 帆和桅杆 | 中央偏左 | 用护卫舰的桅桁做成;帆反而把木筏推离救援船 |
| 3 | 父亲 | 左下方,裹着红布,一只手扶着头 | 身份不明;常被看作对但丁笔下乌戈利诺伯爵的呼应 |
| 4 | 死去的儿子 | 横躺在父亲膝上 | 身份不明 |
| 5 | 边缘的尸体 | 最左侧,头向后仰,双腿浸在水里 | 席里柯根据停尸房标本研究过的几具尸体之一 |
| 6 | 俯卧的青年 | 前景中央,一只手臂伸出 | 据说欧仁·德拉克洛瓦为这个人物当过模特 |
| 7 | 桅杆下的人们 | 中央偏左,在阴影里 | 传统说法认为其中有幸存者亨利·萨维尼和亚历山大·科雷亚尔 |
| 8 | 指向地平线的男人 | 中央,手臂伸出,回头张望 | 常被认为是科雷亚尔,但并不确定 |
| 9 | 让·夏尔 | 金字塔顶端,站在木桶上 | 一名黑人船员,真实的幸存者;模特是一位名叫约瑟夫的海地人 |
| 10 | 挥动白布的男人 | 右侧,让·夏尔旁边 | 身份不明 |
| 11 | 阿尔古斯号 | 地平线上,白布右边 | 救起十五名幸存者的双桅船 |
| 12 | 滑入海中的尸体 | 右下方,盖着白布 | 身份不明 |
十三天里的《梅杜萨之筏》故事
梅杜萨号是法国海军的一艘护卫舰。1816 年 6 月,它从罗什福尔启航,前往塞内加尔的圣路易。拿破仑战争结束后,英国刚刚把这块殖民地归还给法国。船上约有四百人,其中有殖民地新任总督朱利安-德西雷·施马尔茨和他的家人,还有官员、士兵和移民。
船长是于格·迪鲁瓦·德·肖马雷。他是一个流亡归来的保王党人,二十年来几乎没怎么出过海。他得到指挥权的方式,跟复辟的波旁王朝最初几年里很多人得到很多东西的方式一样:大革命时站对了边。他让梅杜萨号脱离船队、独自抢先。他听从一个名叫里什福尔的乘客的意见,而此人根本不该插手任何航行的事。1816 年 7 月 2 日,天气晴朗,他让船在阿尔金浅滩搁浅,那是今天毛里塔尼亚沿海的一片沙洲。
船上的小艇大约能载 250 人。其余的人上了一只木筏,长约二十米,宽约七米,是用护卫舰的桅杆和木板捆扎而成的。上面至少站着 146 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木筏严重超载,整个沉在水面以下,站在中间的人海水没到腰。按计划,小艇要把木筏拖到岸边。没走出几海里,拖缆就被松开了。究竟是谁先解开的缆绳,各方说法不一,但结果没有人争议。小艇上的军官们驶离了,木筏被留在大西洋上,只有一袋饼干、两桶水和六桶葡萄酒。

第一夜,大约二十个人被杀或投海。接着发生了哗变。喝醉了酒的士兵和水手想割断绳索、弄沉木筏,军官们拿军刀和他们搏斗。到第四天,还活着的有六十七人。那时已经有人开始吃死人。第八天,身体最强壮的那些人认定口粮撑不下去,把虚弱的人和伤员扔下了海。剩下十五个。
7 月 17 日,同一船队的双桅船阿尔古斯号偶然发现了他们。幸存者们曾经看见过它一次,然后眼看着它消失。两个小时后,它回来了。十五人中有五人在获救后几天内死去。其中一人就是让·夏尔,那个后来被席里柯放在画面顶端的人。
两个幸存者、一本书和一桩丑闻
法国政府巴不得这件事被彻底遗忘。结果没有。
船上的外科医生亨利·萨维尼是十五人之一。他的报告落到了《辩论报》(Journal des débats)手里,该报于 1816 年 9 月 13 日刊登了它。报告引起轰动,因为它把吃人和弃筏的事印成了铅字。随后,萨维尼和另一位幸存者、工程师兼地理学家亚历山大·科雷亚尔合写了一部完整的记述。他们的书《梅杜萨号护卫舰的沉没》(Naufrage de la frégate la Méduse)一版再版。科雷亚尔为这本书画了木筏的平面图。
1817 年,肖马雷受到军事法庭审判。他被判弃筏罪名不成立,但因失职以及在所有人撤离前弃船而被定罪,判处三年监禁。当时很多人认为他从轻发落了。对自由派反对者来说,这场海难成了一则寓言:一个因为忠诚而被任命的无能贵族,把国家撞上了沙洲,自己却逃了命。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一个有私人财产、没有国家委托的年轻画家,决定为这件事画他一生中最大的一幅画。
剃光了头的画家

泰奥多尔·席里柯 1791 年生于鲁昂。他有钱,长得好看,痴迷于马,1812 年就已经凭一幅骑兵军官像在沙龙上成名。他刚从意大利回来,在那里仔细研究过米开朗琪罗;也刚结束一段与叔叔妻子的私情,而她因此怀了孕。他需要一个大到足以把自己埋进去的题材。
1818 年初,他结识了萨维尼和科雷亚尔。他采访他们,读了他们的书,还和他们以及第三位幸存者、船上的木匠拉维莱特一起,做了一个木筏的比例模型。故事中每一个他可能入画的阶段,他都画了草图:哗变、吃人、获救。然后一一否定。
接着他去寻找死亡。他在博容医院对面租了一间画室,画那些垂死的病人。他把截下的肢体带回画室,看着它们腐烂,一边画下来。据说他花了两个星期,画一颗从精神病院借来的断头。来访者抱怨那股气味。
从 1818 年 11 月到 1819 年 7 月,他几乎就住在鲁勒区(Faubourg du Roule)的画室里。他剃光了头,好让自己不想出门。这幅画他用八个月画完。
他请朋友当模特,也请幸存者当模特。科雷亚尔、萨维尼和拉维莱特都摆过姿势。他十八岁的助手雅马尔为好几具尸体当过裸体模特。一位只知道叫约瑟夫的海地模特,至少为画中两个黑人形象当过模特,其中包括木桶上的那个人。还有一位名叫欧仁·德拉克洛瓦的年轻美术学生,也就是后来画出《自由引导人民》的那个人,为木筏中央那个伸出一只手臂、脸朝下趴着的青年当了模特。
木筏上谁是谁:从下往上看
读这幅画的方法,就是席里柯搭建它的方法:从底部的死者,到顶端的生者。

从左下角开始。一个裹着红布的老人手托着头坐着。他膝上横躺着一个年轻男子赤裸的尸体。老人没有望向地平线。他是画中唯一一个已经不再抱有希望的人。评论家把他和乌戈利诺伯爵联系起来,那是但丁《地狱篇》中眼看着儿子们饿死的囚徒,而席里柯知道这个故事。在一只人吃过死人的木筏上,这个典故不是装饰。
他周围都是尸体。一具躺在最左边,头向后仰,双腿拖在海里。另一具在右下方,半盖着一块布,正从木板上滑下去。这些就是从停尸房里来的人物。他们的肤色和活人不同,泛着青灰,席里柯画他们时的用心,是大多数画家只给脸部的。

前景中央,一个年轻人脸朝下趴着,手臂伸过一根横梁。据说德拉克洛瓦就是这个人物的模特。他当时二十岁左右。他后来回忆说,那幅未完成的画让他震动得冲出画室,一路跑回了家。十一年后,他画出了自己的政治巨作,而那幅画就挂在同一间展厅里。

往上、往左,看桅杆脚下阴影里的那些人。传统说法认为,写书的两个人萨维尼和科雷亚尔就在这里,是照着真人画的。最常被指认为科雷亚尔的,是前面那个把手臂伸向地平线、回头对其他人示意的男人。席里柯没有给他们标名字,各种导览书的指认也不一致。可以确定的是,把这场海难公之于众的两个人,在这幅画绘制的时候就站在画布前面,他们的脸就在画上。
木桶上的人

顺着尸体往右上方看,它们一个压一个地向上攀升,直到一个站在空木桶上的人。我们看到的是他的背影。他在头顶挥着一块布。他是整幅画的最高点,也是你的目光最后抵达的地方。
他是让·夏尔,一名黑人船员,熬过了那十三天,却在获救后不久死去。席里柯照着海地模特约瑟夫画了他。1819 年,法国的奴隶贸易已被正式禁止,但法国的贩奴船仍在航行,而塞内加尔正是梅杜萨号前往的殖民地。包括克劳斯·伯格和黛安·查默斯·约翰逊在内的一些学者认为,把一个黑人放在画面顶端,让他成为承载所有人希望的人,是有意为之的废奴表态,并以席里柯早期为约瑟夫画的草图和肖像习作作为这一安排经过筹划的证据。另一些学者则更谨慎,不愿在其中读出一套政治主张。无论如何,在那个时代的沙龙大画里,很难再想出另一幅画,顶端那个人、所有人都伸手够向的那个人,是黑人。
他旁边,另一个男人在挥动白布。他们下面,一群人的手臂向上伸着。整幅画的走向,从左下方已经放弃的父亲,指向右上方没有放弃的木桶上的人。
分析:两座金字塔和一艘几乎看不见的船

对这幅画构图的任何分析,都从两个三角形开始。第一个是桅杆连同绳索,向左后方倾斜。第二个是人堆,从底部的死者一直升到顶端的让·夏尔。两者相互倚靠。桅杆和帆把木筏拉向一边,拉向左边的巨浪。人的身体则拼命朝另一边去,朝右边缘,朝地平线。
现在找找那艘船。看白布的右边,地平线上。在一幅宽逾七米的画布上,有一个只有几厘米高的灰色小影子。那就是阿尔古斯号。很多观众从头到尾都没看见它。
这正是用意所在。席里柯本可以画获救的场面,一艘双桅船近在眼前,水手们俯身伸手。他却选择了幸存者第一次看见船、却不知道船是否看见了他们的那一刻。在真实的故事里,船开走了。这幅画把幸存者定格在希望与绝望变成同一件事的瞬间。象征并没有藏起来。一只木筏,载满被自己的军官抛弃的人,朝一艘可能不会停下的船挥手,而他们所在的国家,正由那些把他们丢在那里的人统治。
历史学家儒勒·米什莱用一句至今仍被引用的话说出了这一点:我们整个社会都在梅杜萨之筏上。
一幅油画草图,看出他改了什么

卢浮宫还藏有席里柯为这幅画作的一幅油画草图。把它和最终版本放在一起,就能看出他做了哪些决定。草图里的木筏更多是从侧面看的,浪更绿、更狂,尸体更少、颜色更浅。在最终的画里,席里柯把你拉了进去。木筏朝你倾斜,木板延伸出画框的下边缘,前景的死者近得仿佛一抬脚就能踩上去。你不是在安全距离外看着木筏。你就在筏上。
他还把光调暗了。最终的画面是褐色、黑色和病态的肉色,像卡拉瓦乔那样从一侧打光。这一部分是有意的。另一部分是时间造成的。
为什么《梅杜萨之筏》越来越暗
席里柯大量使用了沥青,一种像焦油一样的褐色颜料,他那一代画家很喜欢它,因为它画上去丝绒般浓郁。可它不会一直如此。随着时间推移,沥青会变暗、收缩、开裂,而且永远不会完全干透。《梅杜萨之筏》的大片区域如今比 1819 年时暗得多,阴影中的一些细节今天几乎已经辨认不出。
到 1859 年,卢浮宫已经非常担心画布的状况,于是委托两位画家皮埃尔-德西雷·吉耶梅和艾蒂安-安托万-欧仁·龙雅临摹了一幅原尺寸的复制品,以防原作毁损。原作在 1848 年也曾被撕破,后经修复。两次世界大战期间,它被卷起来运到乡下的安全地点,才得以保全。
站在它面前时,你看到的很多阴影,在席里柯完成这幅画时并不是阴影。桅杆下的那些人原本更容易看清。这片黑暗,一部分属于他,一部分属于沥青。
六千法郎和一次糟糕的悬挂
1819 年的沙龙在 8 月开幕。这幅画被挂得很高,前景的人物显得压在人群头顶,细节也看不清了。席里柯看到它挂好后的样子,知道这是个错误。《巴黎日报》(Journal de Paris)报道说,它震撼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古典主义评论家厌恶那一堆尸体。国王路易十八也来看了,据说他借 naufrage(海难)一词说了句双关语,对席里柯说,这场海难对他本人来说可绝不是什么灾难。评审团授予它金奖。国家没有买下它。
于是席里柯把画卷起来带去了伦敦。1820 年,它在皮卡迪利街威廉·布洛克的埃及厅展出,约有四万人付费观看,席里柯赚了将近两万法郎。这远远超过法国任何一个部会付给他的钱。之后这幅画又去了都柏林。
他没能享受多久。经历了几次坠马事故和一场长期病痛之后,席里柯于 1824 年 1 月在巴黎去世,年仅三十二岁。1824 年 11 月,这幅画随他画室里的其他作品一起拍卖。据卢浮宫自己的藏品目录,它由席里柯的朋友皮埃尔-约瑟夫·德德勒-多尔西以 6005 法郎购得,他代表的是王家博物馆馆长福尔班伯爵,钱由后者垫付。从那以后,它一直归国家所有。
这就是这幅画安静的反讽。它是对一个保王党政府的抨击,而五年后,在画家死后,买下它的正是一个保王党政府。
《梅杜萨之筏》在卢浮宫的位置

《梅杜萨之筏》挂在德农馆一层的 700 号展厅,也就是莫里安厅(Salle Mollien)。这是一条长长的红色画廊,陈列法国浪漫主义绘画。卢浮宫藏品目录中的登记号为 4884,布面油画,4.91 × 7.16 米。博物馆提醒说展厅安排可能会调整,如果你打算专程去看某一幅画,请先查一下它的在线藏品目录。
同一间展厅里通常还挂着德拉克洛瓦的《自由引导人民》,所以你可以从木筏上那个趴着的青年,看向同一个年轻人在 1830 年画出的作品。穿过下一道门就是达鲁厅,那里有大卫的《拿破仑加冕》和《荷拉斯兄弟之誓》。《蒙娜丽莎》就在同一层,隔几个展厅,所以莫里安厅常常挤满了去看她和看完她的人,而真正驻足看画的人却不多。整个侧翼的其他部分,可以看我们的卢浮宫名画和卢浮宫必看指南。如果《梅杜萨之筏》让你开始思考画家如何把真实的暴行变成图像,那么早它五年完成的戈雅《1808 年 5 月 3 日》就是最自然的搭配。
据卢浮宫官网,开放时间为周一、周四、周六和周日 9:00 至 18:00,周三和周五 9:00 至 21:00。周二闭馆。普通门票对欧洲经济区游客为 22 欧元,其他游客为 32 欧元,十八岁以下一律免费。强烈建议提前在网上预约入场时段。
如果你喜欢给画布上的面孔对上名字,拉斐尔的《雅典学院》也用同样的方式解读过,系列里的其他作品都收在名画人物逐一辨认里。
站在画前该看什么
先站在展厅中央,退到足够远,能看到整幅画。注意你是在略微俯视木筏,而且画的下边缘几乎就在你脚边。席里柯想让你上船。
然后走近,找到阿尔古斯号。大多数人要找一阵子。找到之后,再回头看看左下方没有看它的父亲,和木桶上正看着它的让·夏尔。整幅画就是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Chiaro 恰恰在这时候派得上用场,因为阿尔古斯号是画布上唯一一个需要故事才能看懂的细节:几厘米的灰色颜料,对于还活着的十五个人来说,就是整个世界。
之后,再看看底部那些泛青的尸体,想想席里柯是从哪里弄来它们的。看看桅杆下的那些人,想想有两位真正的幸存者曾站在他的画室里,把自己的脸借给了他。再看看那些被沥青吃掉了光线的暗处,试着想象 1819 年沙龙上的人群看到的那幅画:更亮、更清晰,也更令人震惊。
我们的免费卢浮宫语音导览中的《梅杜萨之筏》一站,会在展厅里用你的语言带你看同一幅画。
画下木筏平面图的工程师科雷亚尔,1818 年在王宫(Palais-Royal)开了一家书店。他给书店取名“梅杜萨号遇难者”,那里成了反对复辟王朝的人士聚会的地方。买下这幅画的政府花了多年时间想要忘掉这场海难。木筏上的人确保了它忘不掉。席里柯地平线上的那艘灰色小船依然在那里,依然在驶离,也依然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