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785 年夏天,雅克-路易·大卫在罗马,正在为法国国王完成一幅画。画中三兄弟发誓为祖国而死。在把画运往巴黎之前,大卫向访客开放了画室,这幅画还没离开意大利,就让他名扬全欧洲。这幅画就是《荷拉斯兄弟之誓》。它的委托人是路易十六。
八年后,路易十六已经死了,而大卫曾投票赞成处决他。1793 年 7 月,大卫的朋友、激进记者让-保罗·马拉在浴缸里被一位来自诺曼底、名叫夏洛特·科黛的二十四岁女子刺死。刺杀发生的第二天,国民公会请大卫为他作画。成品《马拉之死》是伟大画家笔下最有效的政治宣传作品。奇怪的是,它也是一幅安静的画:一个人,一只木箱,一封信,还有一堵空荡荡的墙。
这两幅画一头一尾框住了法国大革命。一幅为国王而画,后来成了革命的旗帜。另一幅为革命者而画,却被藏起来,几十年不让他们看见。其中一幅可以在巴黎看到,就在挂着大卫《拿破仑加冕》的同一间红色展厅里。另一幅却不在大多数人以为的地方。
大卫没有照办的委托
《荷拉斯兄弟之誓》最初是一件王室委托。18 世纪 80 年代初,由当吉维莱伯爵主管的国王艺术管理机构“王室建筑总署”(Bâtiments du roi)出钱请画家创作表现古代美德的大幅画作,理由是从小浸润在罗马英雄主义中的公众会成为更好的臣民。大卫凭借在 1781 年沙龙展出的《贝利萨留》引起了当吉维莱的注意,于是得到一个取自早期罗马历史的题材。
他并没有按吩咐去画。卢浮宫教育团队使用的一份教学资料不动声色地写道,画家没有遵守委托规定的尺寸,而这幅画照样被接受了。它高 3.30 米,宽 4.25 米。他还改动了场景本身。
故事出自李维。大约公元前 7 世纪,罗马和邻近的城市阿尔巴隆加交战。为了避免流血,双方各选出三名勇士。罗马选了三兄弟,即荷拉斯兄弟。阿尔巴也选了三兄弟,即库里亚斯兄弟。两家有姻亲关系:库里亚斯家的姐妹萨比娜嫁给了荷拉斯兄弟中的一人,荷拉斯家的姐妹卡米拉则与库里亚斯兄弟中的一人订了婚。无论结果如何,女人们都会失去亲人。
李维描写了这场决斗。他没有描写什么誓言。古代文献里并没有三兄弟手按父亲之剑起誓的场面。大卫用来构建整幅画的这一刻,是他自己的发明。他很可能是从法国观众耳熟能详的皮埃尔·高乃依悲剧《贺拉斯》中汲取了情绪,但这个手势本身是他的。
为了画这幅画,他在 1784 年秋天回到罗马,好靠近那些古代遗物,在那里待了大约一年。他的学生让-热尔曼·德鲁埃刚刚获得罗马大奖,也在城里,据旧时的记载,他帮了忙。在左下角的一块铺地石上,大卫用拉丁文签了名:L. David faciebat Romae anno MDCCLXXXIV。“L. 大卫作于罗马,1784 年。”卢浮宫的记录则说,这幅画实际上直到 1785 年 7 月才完成。

《荷拉斯兄弟之誓》逐个人物解读
图中的编号与下表对应。

| # | 人物或物件 | 在哪里 | 为什么重要 |
|---|---|---|---|
| 1 | 荷拉斯三兄弟 | 左侧,戴头盔,各自向前伸出一只手臂 | 罗马的勇士,发誓不胜则死 |
| 2 | 他们的父亲 | 中央,身披红斗篷 | 高举三把剑,主持誓言 |
| 3 | 三把剑 | 父亲高举的手中,画面正中 | 两把弯,一把直;所有的手都汇聚于此 |
| 4 | 母亲和两个孩子 | 年轻女子身后,戴深蓝色面纱 | 遮住孩子们的眼睛,不让他们看到这一幕 |
| 5 | 萨比娜 | 坐着,蓝衣配赭色披风 | 出身库里亚斯家,嫁给了荷拉斯兄弟之一 |
| 6 | 卡米拉 | 最右侧,一身白衣 | 出身荷拉斯家,与库里亚斯兄弟之一订婚 |
| 7 | 三座拱门 | 横贯厅堂的后部 | 每组人物各对应一座拱门 |
| 8 | 签名 | 左下方,铺地石上 | “作于罗马,1784 年” |
《荷拉斯兄弟之誓》赏析:直线的男人,曲线的女人
先看三兄弟。最前面的一个站稳脚跟,手握长矛;第二个用手臂搂住第一个的腰;半隐在后的第三个越过他们两人伸出手。他们的右臂一齐伸出,平直僵硬,掌心向下。他们的腿构成一个楔形。这些人物每一个都能用直尺画出来。据旧时记载,最后面那位兄弟的手臂是德鲁埃画的。

再看父亲。他是整幅画的枢纽。他站在中间的拱门下,高举三把剑,画面左半部分的每一条线都指向他的拳头。看那些剑刃:两把是弯的,一把是直的。有些作者把这解读为对那场决斗的预示,在那场决斗中只有一个兄弟活着回来。大卫从未解释过这一点,所以把它当成一个不错的猜测,而不是什么密码。
然后转到右边,一切都柔和下来。萨比娜坐着,头靠在卡米拉的头上,赭色披风垂成长长的褶皱;她是一位荷拉斯的妻子,也是她丈夫即将杀死的那些人的姐妹。一身白衣的卡米拉用手捂住眼睛。她们身后,三兄弟的母亲戴着深蓝色面纱,把两个小孩搂在怀里。一个孩子躲着,另一个男孩向外张望。

这就是整个构图的论点。男人们像身后的柱子一样,笔直而坚硬。女人们像拱门一样,弯曲而低垂。三座拱门把舞台分成三个开间,一个给儿子们,一个给父亲,一个给女人们,背景几乎留空,好让什么都不会分散对人体的注意。色彩暗淡,笔触不可见。在几十年粉彩色调的洛可可闺房画之后,这看起来就像一记耳光。
大卫留在画外的是故事的结局。李维说,最后幸存的那个荷拉斯带着阵亡的库里亚斯兄弟的战利品回了家。卡米拉在其中认出了一件她为未婚夫做的斗篷,哭了起来。她的哥哥因为她为罗马的敌人哀悼,当场杀了她。1785 年看过这幅画的每个巴黎人都知道,那个白衣女孩即将被左边的年轻人之一杀死。
誓言意味着什么,其含义又如何改变
《荷拉斯兄弟之誓》是 1785 年沙龙的轰动之作,沙龙于 8 月 25 日在卢浮宫开幕。它送到得晚,大卫在学院里的对手把它挂在了不好的位置;在观众的抱怨下,它才被移到一面更好的墙上。当时的观众并没有把它读作革命的号召。这是一件关于效忠国家的王室委托作品,而在 1785 年,国家就是国王。
后来国家变了。到大卫在 1791 年沙龙上再次展出它时,法国已经有了宪法,这幅画看上去成了另一回事:公民向国家宣誓,誓言跨过了自己家人的身体。同一年,大卫画了《网球场宣誓》,满厅的议员以同样的手势伸出手臂。《荷拉斯兄弟之誓》的含义随着周围的政治而漂移。画本身没有动。
这个手势则继续流传。直臂的“罗马式敬礼”并没有明确的古代出处;许多历史学家把它追溯到这幅画以及模仿它的革命时期绘画。一个多世纪后,墨索里尼的法西斯分子采用了它。大卫没有发明法西斯主义。但那条手臂是他发明的。
八年后,科德利埃街上的一声敲门

1793 年 7 月 13 日傍晚,夏洛特·科黛几番周旋,进了马拉在巴黎的寓所。她二十四岁,来自卡昂,同情吉伦特派,而马拉在六周前刚刚帮助把这个温和派别赶出了国民公会。那天早上,她买了一把厨房用刀。她此前已经给马拉写过信,请求接见,并许诺提供有关诺曼底叛徒的情报。
马拉正在洗澡。他患有一种皮肤病,晚年饱受折磨;他常常一连几个小时泡在药浴缸里工作,浴缸上横搁一块木板当书桌,头上缠着一块布。这到底是什么病,从来没有定论。他让她进来,记下她报出的名字,而她在他锁骨下方刺了一刀。她没有试图逃跑。她受到审判,四天后,也就是 7 月 17 日,被送上断头台。

第二天,国民公会请大卫为马拉作纪念,大卫当时是议员、治安委员会成员,也是马拉的朋友。葬礼也由大卫操办。四个月后,1793 年 11 月 14 日,他在国民公会上起身,呈上了完成的画作。他的演讲保存在国民公会的印刷记录中。“人民要求见到他们的朋友,”他说;人们高喊:“大卫,拿起你的画笔,为我们的朋友报仇,为马拉报仇。”他献上这幅画,并请求让马拉进入先贤祠。
《马拉之死》逐件物品解读

| # | 物品 | 它在说什么 |
|---|---|---|
| 1 | 马拉缠着布的头 | 病人被画得安详;面容平静,几乎带着微笑 |
| 2 | 伤口 | 锁骨下方一道小小的切口 |
| 3 | 科黛的信 | 她请求接见的信,日期为 1793 年 7 月 13 日 |
| 4 | 羽毛笔 | 仍握在他手里;他死于工作之中 |
| 5 | 刀 | 地上沾血的厨房用刀 |
| 6 | 墨水瓶 | 放在他当书桌用的木箱上 |
| 7 | 便条和纸币 | 马拉给一位士兵遗孀的施舍 |
| 8 | “À Marat, David” | 大卫的献词,画得像刻出来的墓志铭 |
| 9 | 绿布 | 搭在横放于浴缸上的木板上 |
画布高 165 厘米,宽 128 厘米。上半部几乎全是空墙,一片颗粒感的、微微闪动的棕色,里面什么也没有。马拉的身体占据了左下方。他瘫倒在浴缸边上,头歪在一块折叠的布上,右臂垂到地面。这个姿势是有意的引用。卢浮宫的策展人指出,大卫参照梵蒂冈所藏卡拉瓦乔的《基督下葬》来塑造这具身体,而一代代观众都在那条垂下的手臂里看到了米开朗琪罗的《圣殇》。大卫拿来天主教欧洲最熟悉的形象,一位被放下的死去的救主,然后把一位革命记者放了进去。

他还把马拉“清理”了一番。同时代人描述的是一个皮肤溃烂的人。大卫却给了他古典雕像般光滑的躯干。伤口是一道整齐的细缝。床单上有一点血,洗澡水泛着一点粉红,仅此而已。
他手里的信
现在读一读马拉手里拿着的东西。大卫把字写得非常仔细,站在展厅另一头都能看清:“Du 13 juillet 1793. Marie Anne Charlotte Corday au citoyen Marat. Il suffit que je sois bien malheureuse pour avoir droit à votre bienveillance.”译成中文是:“1793 年 7 月 13 日。玛丽·安娜·夏洛特·科黛致马拉公民。我非常不幸,仅此一点就足以让我有权得到您的善意。”

科黛从来没有写过这句话。她写给马拉的一张真实的便条确实留存了下来,上面沾着血迹和洗澡水,但画中的这句话是大卫的发明。它起了很大的作用。它把她变成一个利用他善心的女人,把他变成一个无法拒绝落难陌生人的男人。凶手本人根本不在画里。她只以受害者手中的一句谎言存在。
在这样的细节前,Chiaro 能派上用场。大多数参观者只把它当成一团字迹,看一眼就走过去了:而在你看着纸上血迹的同时,这句法语会被朗读出来并翻译,只有这样,大卫设下的圈套才说得通。
木箱上的纸币
低头看看浴缸旁的木箱。上面有一只墨水瓶、一支羽毛笔和第二张较小的纸,纸上压着一张纸币。这张纸币是指券,即革命时期的纸币。它下面那张纸部分可辨,开头是“Vous donnerez cet assignat à cette mère de cinq enfants”:“请把这张指券交给这位有五个孩子的母亲”,后文说她的丈夫为保卫国家而死。

所以画里有两张纸。一张是请求善意的信,背后藏着一把刀。另一张是一份善举,写于他生命的最后几分钟。大卫对国民公会说,马拉死时“正把他最后一块面包给了你们”,而且“连给自己下葬的钱都没有”。木箱本身也是用意所在。一只被当作书桌的简陋包装箱,证明“人民之友”生活清贫。

再读一读木箱的正面。大写字母,像刻在墓碑上的字:“À MARAT, DAVID。”致马拉,大卫。下面更小的字,就在最底边:“L’AN DEUX”,即新革命历法的共和二年。画家把这幅画署名为献给亡友的私人礼物,并用一部已经废除以基督诞生为纪元起点的历法来标注日期。

一幅宣传版的圣殇,以及它为何被藏起
国民公会把这幅画挂在议事厅里,与大卫所画的路易-米歇尔·勒佩勒蒂埃并列。勒佩勒蒂埃是一位议员,1793 年 1 月因投票赞成处死国王而遇刺。两位殉道者在议员们辩论时面对着他们。官方订制了版画。大卫的学生们制作了复制品。1794 年 9 月,马拉的遗体被移入先贤祠。
好景不长。1794 年 7 月罗伯斯庇尔倒台,大卫被捕入狱,风向随之一变。1795 年 2 月,国民公会同意把两幅画都还给作者,不久之后,马拉的遗骸也被移出了先贤祠。大卫把这幅画留在自己的画室里。波旁王朝复辟后,流放了那些投票处死路易十六的人,大卫于 1816 年前往布鲁塞尔,他的学生安托万-让·格罗把《马拉之死》藏在了巴黎。
这幅画在家族中保存了几十年。大卫的继承人曾试图出售,但没有成功。19 世纪 40 年代,夏尔·波德莱尔在巴黎的一次展览上见到了它,写道这幅画“像自然一样残酷”,却又有着“理想的全部芬芳”。一位后人朱尔·大卫-沙萨尼奥尔最终于 1886 年把它遗赠给布鲁塞尔的博物馆,自 1893 年起一直在那里展出。
《马拉之死》在哪里?不在卢浮宫
这正是大多数指南出错的地方。《马拉之死》原作在布鲁塞尔,收藏于比利时皇家美术馆,位于摄政街(Rue de la Régence)上的古典大师博物馆。大卫于 1825 年 12 月 29 日在流亡中死于这座城市。这幅画最终落脚之处,离画家度过最后九年的地方只有几步路。
卢浮宫也有一幅《马拉之死》。那是一件画室复制品,是现存四件早期复制品之一,最可能的说法是由大卫的助手焦阿基诺·塞兰杰利所画。卢浮宫于 1945 年购入此画。它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只有一处改动一眼就能看出:木箱上不再写着“À Marat, David”,而是写着“N’ayant pu me corrompre ils m’ont assassiné”,“他们收买不了我,就杀害了我”。这句话呼应了大卫本人在国民公会上的演讲,演讲中说到那个“他们无法收买”、因而被杀害的人。


其他几件复制品分别在凡尔赛、兰斯和第戎。兰斯的复制品上也写着同样的“他们收买不了我”;凡尔赛和第戎的复制品上,木箱则是空白的。曾有几个月,原作和它的复制品同时聚在巴黎:卢浮宫于 2025 年 10 月 15 日至 2026 年 1 月 26 日举办的大卫回顾展借来了布鲁塞尔的原作,并在旁边挂上了两件同时代的复制品。布鲁塞尔的博物馆表示,这幅画将于 2026 年 2 月初回到古典大师博物馆。
古典大师博物馆周二至周五 10:00 至 17:00 开放,周末 11:00 至 18:00 开放,周一闭馆。成人票价 13 欧元,每月第一个星期三 13:00 起免费入场。画作会外借,展厅也会重新布置,专程前往之前请先查看博物馆官网。
在哪里看《荷拉斯兄弟之誓》
《荷拉斯兄弟之誓》在卢浮宫德农馆一层的 702 号展厅,即达鲁厅。与它同处一室的,是大卫二十年后为那个终结了大革命的人所画的《拿破仑加冕》,我们在《拿破仑加冕》导览中逐个人物做了解读。站在两幅画之间,就是卢浮宫能提供的最快的一堂法国历史课:一件变成共和象征的王室委托,和一位成了皇帝画家的共和派画家。
据卢浮宫官网,开放时间为周一、周四、周六和周日 9:00 至 18:00,周三和周五开放至 21:00。周二闭馆。如果你打算在馆内走更长的路线,我们的卢浮宫必看和卢浮宫绘画导览涵盖了这一层的其余部分。如果你想看看二十年后这个英雄式的罗马手势变成了什么样,戈雅的《1808 年 5 月 3 日》画的是同样高举的手臂,却是截然相反的精神:面对拿破仑行刑队的西班牙人。
想看另一种人群,拉斐尔的《雅典学院》也做了同样的逐个人物解读,整个系列都收在名画人物逐一辨认里。
站在画前该看什么
在《荷拉斯兄弟之誓》前,退得足够远,让三座拱门成为一个完整的画框。然后顺着手臂看到剑,数一数剑刃:两把弯,一把直。找到左下角铺地石上的签名。接着让目光滑向右边,落到白衣的卡米拉身上,想一想她的哥哥回家后会对她做什么。
在《马拉之死》前,无论你在哪里看到它,先跳过那具身体。读那封信。找到木箱上的纸币。然后抬头看画布的上半部,那面空荡荡的棕色墙,真正的绘画正发生在那里。离开卢浮宫之前,找到那件复制品,读一读木箱上的字。然后记住,布鲁塞尔原作的木箱上只写着“致马拉,大卫”。
第一幅画是国王出的钱,而大卫帮着把他送上了断头台。第二幅画是大卫为革命者画的,而他们把它还给了他。他一直把它留到最后,在流亡中,在这幅画至今仍悬挂的那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