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887 年秋天,文森特·梵高和弟弟提奥住在巴黎,画着向日葵和蒙马特明亮的小风景。按他自己的说法,他讨厌写信这件事。但他还是写了一封,寄给最小的妹妹威廉明。写到一半,他问起荷兰纽南村的一户人家:“西恩·德格罗特嫁给她表哥了吗?她的孩子活下来了吗?”
紧接着,他说出了自己画过的最好的作品。那就是《吃土豆的人》。“在我自己的作品里,我认为在纽南画的那幅农民吃土豆的画,après tout(说到底)是我画得最好的。”
想想他写下这句话时身在何处。他周围都是印象派画家。他刚刚发现了互补色、日本浮世绘和断续的笔触。可他称为最佳之作的,却是一幅夜里农舍中深褐色的晚餐:五张沉重的脸,一盏灯。而他问起孩子的那个女人,就坐在那张桌旁。
一顿褐色的晚餐为何如此重要
在阿姆斯特丹,大多数参观者是在去看《向日葵》的路上从它面前走过的。人们很容易把它当成一幅沉闷的早期作品。这恰恰弄反了。这是他第一幅作为代表作来策划的画,他希望借它证明自己能画群像。这也是他第一幅用文字为之辩护的画,那一连串书信至今读来仍像一篇宣言。它还让他失去了一位相交五年的朋友。
如今它挂在梵高博物馆的常设展中,也是我们梵高博物馆语音导览的一站。下面来看看桌旁坐着谁,以及他为何始终相信这幅画。
《吃土豆的人》人物逐一看

图上的编号与下表对应。能有把握说出名字的模特只有一位。其他人几乎可以肯定是同一户人家的成员,但没有人记下他们的名字。
| 编号 | 谁或什么 | 位置 | 已知信息 |
|---|---|---|---|
| 1 | 年轻男子 | 最左边,戴帽子,侧面 | 可能是德格罗特-范罗伊家的成员;身份未能确定 |
| 2 | 年轻女子 | 中间偏左,戴白色头巾,叉子伸进盘中 | 戈尔迪娜·德格罗特,唯一能确定身份的模特 |
| 3 | 女孩 | 中间前景,背对观者 | 身份不明;灯光前的一个剪影 |
| 4 | 老年男子 | 中间偏右,递出杯子 | 身份不明;可能是住在家里的亲戚 |
| 5 | 老年妇女 | 最右边,戴白色头巾,在倒咖啡 | 身份不明;可能是家中的长辈 |
| 6 | 油灯 | 挂在桌子上方 | 房间里唯一的光源 |
| 7 | 钟 | 左上角,墙上 | 指向七点左右,所以这是晚饭 |
| 8 | 装框的小画 | 钟的下方 | 一幅小小的宗教画,房间里唯一的装饰 |
| 9 | 土豆 | 左边的盘子 | 直接从共用的大盘里取着吃 |
| 10 | 咖啡 | 右边的壶和杯子 | 从壶里倒出的咖啡,晚间的饮品 |
从左边开始看。戴帽子的年轻男子身体前倾,手伸向盘子。他身旁拿叉子的年轻女子侧眼瞥向他。她就是戈尔迪娜·德格罗特,三十岁上下,未婚,那个冬天梵高一画再画的模特。中间背对我们的女孩,是灯光前一块深色的剪影,整幅构图都以她为枢纽。没有她,餐桌会分成两对人。有了她,就围成了一个圆。

右边,老年男子递出杯子,望着老年妇女,而她垂着眼睛看着正在倒的咖啡。没有人说话。钟指向七点。钟下挂着一幅小小的宗教画。
画头像和双手的冬天
1883 年 12 月,梵高搬回了父母在纽南的牧师住宅,那里位于布拉班特的乡间。从 1884 年到 1885 年的整个冬天,他步行去织工和农业雇工的小屋,一个接一个地画他们的头像。梵高博物馆 2021 年为这幅画举办的展览统计出,那个冬天的油画头像习作约有四十幅;库勒-慕勒美术馆则认为,连同素描在内,肖像习作超过一百幅。他画端着碗的手,拿着叉子的手,搁在桌上的拳头。
1885 年 3 月 26 日,他的父亲提奥多鲁斯·梵高牧师在牧师住宅门口倒下去世。几周后,文森特开始画那幅大画布。4 月 30 日前后,他告诉提奥,这幅画是“在相对较短的时间内、很大程度上凭记忆”完成的,但“为它画了整整一个冬天的头像和手的习作”。
他是分阶段完成的。先是一幅铅笔素描和一幅小而粗糙的油画草图。然后是一幅石版画,凭记忆在一天内画成,印出来是左右颠倒的。接着是一幅完整构图的大型油画习作,现藏库勒-慕勒美术馆。最后才是阿姆斯特丹的这一版,在 1885 年 5 月初完成,寄给了巴黎的提奥。有一幅准备素描里出现过一只猫,后来被悄悄去掉了。

戈尔迪娜·德格罗特与赫尔文瑟路上的小屋
这家人住在纽南村边的一间小屋里,也就是今天的赫尔文瑟路(Gerwenseweg)。房子由两户人家合住,梵高是那里的常客。1885 年 5 月,他画过这座房子的外观:一间低矮的茅草屋,门洞黑黢黢的。原来的小屋已经不在了;1950 年代在原址上重建了一座。

戈尔迪娜·德格罗特在梵高的信里被称作西恩,是他最常回头去画的一张脸。她出现在那年春天的一系列头像里:方下巴,厚嘴唇,戴着布拉班特的白色头巾。至少在其中一幅里,她从画布上直直地望向画家。

到了夏末,她怀孕了。村里议论纷纷,当地的天主教神职人员认定,每晚待在她家的那个新教徒画家要负责任。1885 年 9 月初,梵高写信告诉提奥,神父们警告他不要“和身份比我低的人太过亲近”,同时威胁村民,如果他们让他画就要给他们好看。“神父甚至许诺给人们钱,只要他们拒绝被画,”他写道,“但他们相当有骨气地回答说,宁可从我这里挣钱,也不愿向他讨钱。”
他断然否认这一传言。“一个我常画的姑娘快要生孩子了,他们怀疑是我,可我跟这件事毫无关系。”他说戈尔迪娜亲口告诉他,孩子的父亲是那位神父自己教区的教徒,他还立刻去找镇长投诉。这就是为什么两年后在巴黎,他会问妹妹西恩有没有嫁给表哥、孩子有没有活下来。传言让他失去了模特。在给提奥写那封信两个月后,1885 年 11 月,他永远离开了纽南,再也没有画过荷兰农民。
“一颗沾满灰尘的土豆的颜色,当然是没削皮的”
人们谈到这幅画,第一句总是说它暗,而这是有意为之的。梵高起初用他所说的肉色来画头部,那是黄赭、红赭和白色的混合。看起来不对。“所有的头都画完了,而且画得非常用心,”他在 5 月初告诉提奥,“但我立刻毫不留情地重画了,现在用的颜色就像一颗沾满灰尘的土豆的颜色,当然是没削皮的。”
就连白色也不是白色。他解释说,亮部是用朱红、普鲁士蓝(巴黎蓝)和那不勒斯黄调出来的,是一种中性色,之所以看起来浅,只是因为周围的一切都更暗。阴影是用蓝色画的。他想到的是法国农民画家让-弗朗索瓦·米勒的一句话:农民看上去应该像是用他们播种的泥土画出来的。
然后他仔细告诉提奥该怎么挂这幅画。不要挂在深色的墙上。要配金色画框,或者挂在“熟麦般深色调”的墙纸前,因为在现实里,炉灶和炉火位于观者和餐桌之间,在画面之外。这幅画应当从温暖的环境中透出光来,就像从炉边望进去的一个房间。
“这些人就是用这双手挖地的”
辩护的核心是 1885 年 4 月 30 日前后为提奥生日写的那封信。“我想表现的是,这些在灯下吃土豆的人,正是用他们此刻伸进盘子里的这双手挖地的,因此这幅画讲的是体力劳动,以及一顿老老实实挣来的饭。”
他希望手是丑的。他希望脸是粗的。“如果一幅农民画散发着培根、烟火和土豆蒸汽的气味,那很好,这并不不健康,”他写道,“一幅描绘农民生活的画不应该喷香水。”他让提奥照样拿给画商保罗·杜兰-鲁埃尔看,并做好听到法语里“真是乱涂一气”的准备。

站在画布前,先看手,再看脸。年轻男子的指节。戈尔迪娜的叉子。老年男子托在杯子下的手掌。女人握着咖啡壶的手。你顺着这些手绕桌子看一圈时,Chiaro 会为你朗读那封写给提奥的生日信,这幅画忽然就成了他所说的样子:一顿老老实实挣来的饭。
终结一段友谊的信
梵高把一张石版画寄给了朋友安东·范拉帕德。范拉帕德是出身乌得勒支富裕家庭的画家,自 1880 年两人在布鲁塞尔相识以来,一直是他的伙伴和争论对手。范拉帕德 1885 年 5 月 24 日的回信,是画家从朋友那里收到过的最刻薄的评论之一。
“你会同意我的看法,这样的作品不是认真画的,”他写道。他嘲笑拿咖啡壶的女人那只“卖弄风情的小手”,还问那把壶到底在那里干什么。接着他开始攻击解剖。“为什么右边那个男人就不许有膝盖、肚子和肺?还是它们长在背上?为什么他的胳膊非得短一码?”他说一个女人的鼻子看起来像“某种末端带个小方块的小烟斗杆”。最后一击是:“你这样画画,还敢搬出米勒和布雷东的名字?得了吧!在我看来,艺术太崇高了,不能这样漫不经心地对待。”
要知道,他看到的是版画,左右颠倒,比油画粗糙得多。但这并不重要。梵高的回复第二天就到了,只有两行。“刚收到你的信,令我吃惊。现随信退还给你。”他没有回复,把信原样退了回去。
那年夏天,两人又互相写了几封怒气冲冲的信,梵高在信中告诉范拉帕德,他“没有权利那样谴责我的作品”,之后通信就断了。一段持续近五年的友谊,没能熬过一顿晚餐。
范拉帕德错了吗?在解剖方面,并不全错。胳膊确实短,脸也被推向了漫画。但梵高选择的是情感的真实,而不是准确的素描,而且他很清楚自己放弃的是什么。几个月后,他写信给范拉帕德说,他总是在做自己还不会做的事,为的是学会怎么做。
一顿晚餐的三个版本

三个版本并排放在一起,能看出梵高边画边学。石版画是左右颠倒的,线条刮擦,几乎全是线。奥特洛库勒-慕勒美术馆的习作构图已经定下,但脸画得更松,光线更冷、更蓝。阿姆斯特丹的画布把一切都收紧了。头部更硬朗,灯更亮,手有了指节。
提奥把完成的画挂在他巴黎公寓的壁炉上方。他的遗孀乔·梵高-邦格保留了这幅画,自 1973 年博物馆大楼开馆以来,它一直在梵高博物馆。
两个版本都曾与罪案擦肩。1988 年 12 月,窃贼偷走了库勒-慕勒的习作和另外两幅梵高作品;习作在次年 7 月被追回。1991 年 4 月 14 日,梵高博物馆有二十幅画被盗,《吃土豆的人》也在其中。逃跑用的车爆了胎。窃贼弃车而逃,画作在大约三十五分钟后被找到。
他为何一直称它为最好的作品
那么,1887 年身处巴黎的他,为什么仍把这幅画排在第一?部分原因是他再没有类似的作品。他写信告诉威廉明,离开纽南后他“一直没有机会找到模特”。他再也没有凭着几个月对真人模特的习作,去构建一幅有野心的群像。此后几乎每一幅名作,不是风景、静物、单人肖像,就是一个空无一人的房间。
另一部分原因是,他的想法都是从这里来的。坚持去画用双手劳作的人。认为色彩应当承载情感,而不是复制自然。只要笨拙是真实的,就不怕显得笨拙。那些著名的柏树和星空,是同样的信念,只是颜料更明亮。
而且他一直没有真正放下它。1890 年 4 月,在圣雷米的精神病院里,他写道,他在考虑用灯光效果把这幅画重画一遍。他凭记忆画了几幅农民围桌而坐的速写,称之为对北方的回忆,但新的版本始终没有出现。一个月后,他画下了普罗旺斯时期的最后一幅画,有柏树和星星的路。在同一家精神病院里画的、蓝色涡旋的那幅奥赛博物馆自画像中的男人,就是五年前坐在布拉班特烟雾缭绕的小屋里、数着指节的同一个人。
《吃土豆的人》常见问题
《吃土豆的人》在哪个博物馆?
完成版收藏在阿姆斯特丹的梵高博物馆,由文森特·梵高基金会长期出借,目前在常设展中展出。大幅油画习作在奥特洛的库勒-慕勒美术馆,石版画的印本则分藏于多家机构,包括荷兰国立博物馆。
《吃土豆的人》画的是谁?
他们是纽南一户农民家庭德格罗特-范罗伊家的成员。只有左数第二位的年轻女子戈尔迪娜·德格罗特能够确定身份。其他人很可能是她的亲戚,但没有任何文件记下他们的名字。
《吃土豆的人》表达了什么?
梵高自己说过:这些人用伸进盘子里的同一双手挖地,所以这顿饭是老老实实挣来的。这是一幅关于体力劳动和尊严的画,刻意画得不加修饰。
《吃土豆的人》尺寸多大?
82 × 114 厘米,约合 32 × 45 英寸。
《吃土豆的人》为什么这么暗?
梵高把脸重画成“一颗沾满灰尘的土豆”的样子,连白色都是用有色颜料调出来的。画布也随着时间变暗了,他本人在 1885 年就抱怨过自己有些颜料质量很差。
在阿姆斯特丹和奥特洛哪里看
梵高博物馆位于 Museumplein 6。每位参观者,包括免费入场的儿童,都必须提前在网上预订分时段门票,周末和节假日的时段会售罄。开放时间全年有变化;2026 年 11 月博物馆开放时间为上午 9 点至下午 5 点,周五晚上开放至晚上 9 点。藏品大致按照梵高的生平顺序陈列,因此《吃土豆的人》位于光线进入画面之前那批昏暗的荷兰时期作品中。展厅会重新布置,参观当天请查看博物馆的楼层平面图。
早点去,或者周五晚上去,常常能有一分钟几乎独享这张晚餐桌。我们的梵高博物馆语音导览把它列为一站。如果你需要有人允许你在博物馆里放慢脚步,我们的写给觉得自己看不懂艺术的人的建议是不错的热身。
如果还有一天时间,可以去霍赫·费吕沃国家公园内奥特洛的库勒-慕勒美术馆,那里有那幅大型习作,也是世界上最大的梵高收藏之一。纽南本身在南边,乘火车和公交车大约两小时,那里有梵高游客中心和一条经过牧师住宅的步行路线。
站在画前看什么
先退后几步,找到那盏灯。它是房间里唯一的光,你看到的一切都被它照亮。然后走近一些,找到背对你的女孩,就是中间那块把五个人围成一个圆的黑色形状。再找找指向七点的钟和墙上的小画。
接着照梵高希望的那样做。暂时跳过那些脸,从左到右读那些手:伸手的年轻男子,拿着叉子的戈尔迪娜,老年男子摊开的手掌,女人握着咖啡壶的手。四双在泥土里忙了一整天的手。然后再看一次那些脸,注意范拉帕德在粗糙的版画里没能看到的东西。他们不是在摆姿势。他们累了,正在吃饭。
梵高希望这幅画配金色画框,挂在熟麦色的墙上。不论博物馆把它挂在哪里,你都得自己想象身后的那团炉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