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540年底,西斯廷礼拜堂祭坛墙前的脚手架尚未拆除,教皇保禄三世便走进堂内视察这幅未完工的湿壁画。随行的是教廷礼仪官比亚焦·达·切塞纳。与米开朗基罗私交甚笃的乔尔乔·瓦萨里在1550年初版《艺苑名人传》中简述了这次交锋,又在1568年增订版中点出了比亚焦的姓名与完整始末。当教皇询问他的看法时,比亚焦仰头望向蓝色灰泥墙面上翻腾扭动的300多具裸体,直言如此神圣的礼拜堂里出现这般画面实属有伤风化,反倒更适合挂在公共澡堂与酒馆里。
米开朗基罗等一行人离开后,重新爬上脚手架,凭记忆把比亚焦画进了右下角的地狱深处,让他化身为冥界判官米诺斯。画家给这位礼仪官添上一双驴耳,又让一条巨蟒在他躯干上盘绕两圈,蛇口死死咬住比亚焦原本要求遮羞的部位。
瓦萨里记载,比亚焦先后恳求教皇与画家抹去这张脸,却都徒劳无功。在洛多维科·多梅尼基1562年编纂的轶事集中,保禄三世轻巧地答道:“比亚焦阁下,你知道天主赐予我的权柄仅及于天上与人间;既然我的管辖权延伸不到地狱,我救不了你,你也只能耐心忍受了。”后世罗马坊间的传述又给这则笑谈添油加醋,掺入了炼狱的桥段与那句拉丁俗语——“地狱之中,绝无救赎”。
1535年,为了给这幅湿壁画腾出一整面高13.7米、宽12米的无缝墙体,保禄三世下令用砖封死了两扇窄窗。距离头顶那幅《创造亚当》完工已近二十五载,米开朗基罗的助手们凿去了彼得罗·佩鲁吉诺作于十五世纪的湿壁画,连同米开朗基罗本人在1508至1512年天顶画工程中亲手绘制的两处半圆壁龛也一并铲除。如今,近400个人物在研磨青金石铺就的整片蓝色背景上翻涌盘旋,四周既无彩绘边框,也未题写任何一个名字。就连顶部的两座拱形半圆壁龛也被卷入这场风暴:左侧壁龛中,无翼天使在空中合力抱持木十字架与荆棘冠;右侧壁龛里,另一群无翼天使紧抱着鞭笞基督的石柱;而在两拱之间,天顶上的先知约拿向后仰身,仿佛正被下方冲天而起的气浪掀动。
为什么基督没有胡须?
中世纪的《最后的审判》通常让蓄须的基督端坐于彩虹宝座之上,长袍垂至脚踝,神态肃穆不动。米开朗基罗将宝座、长袍与胡须悉数抛弃。他笔下的基督从一团金黄光芒中半站起身、迈步向前,体魄健美如梵蒂冈庭院另一侧那尊希腊化时期的雕塑《贝尔维德雷的阿波罗》。他右臂高高挥起,左手指向肋旁的枪伤。整面高墙上的万物都围绕那只高举的手臂旋转,如同水流绕着船桨翻涌。

基督身旁的圣母玛利亚也打破了早期意大利湿壁画的传统——在旧作中,审判尚未落槌,圣母仍在向圣子苦苦代求。而在这里,她双手交叠胸前,蜷身依偎在基督右臂内侧,低垂目光望向左侧冉冉升起的获救灵魂。神学家兼艺术史家海因里希·普法伊费尔在其西斯廷礼拜堂图像志研究中道出了缘由:代求的时刻刚刚结束。
紧贴圣母脚下,圣劳伦斯坐在一朵云上,紧握着他在罗马殉道时受刑的铁烤架。玛西娅·霍尔与洛伦·帕特里奇指出,圣劳伦斯与圣巴多罗买之所以占据基督脚下最核心的两个席位,是因为一人惨遭火烤、一人被活剥人皮——他们残破的肌肤,以极具戏剧张力的方式昭示着整面祭坛墙最核心的基督教教义:肉身复活。
圣巴多罗买手中那张人皮上是谁的脸?
在基督左脚下方,一位秃顶灰须的使徒坐在云端,右手高举一把弯曲的短剥皮刀,左手则拎着一整张从头皮一直剥到脚踝的完整人皮。

据基督教传统记载,圣巴多罗买在亚美尼亚被活剥人皮殉道。然而空皮囊上耷拉着的那张脸却并非巴多罗买本人:巴多罗买头顶光秃,蓄着浓密的灰白胡须;而这张人皮却留着深色头发,眼窝深陷,眉头歪斜,鼻梁扁塌——那正是米开朗基罗年轻时被雕塑家彼得罗·托里贾诺一拳打断的鼻子。
无论是瓦萨里还是阿斯卡尼奥·孔迪维——米开朗基罗在十六世纪的两位传记作者——都未曾提及这张脸。直到1925年,意大利医生兼艺术学者弗朗切斯科·拉·卡瓦将这张松弛的面具与达尼埃莱·达·沃尔泰拉所塑的米开朗基罗青铜胸像、雅各皮诺·德尔·孔特绘制的米开朗基罗肖像画逐一比对,才公开发表了这一考证。此后,包括梵蒂冈绘画修复主任法布里齐奥·曼奇内利在内的梵蒂冈学者均认可了这一结论。
米开朗基罗动笔绘制这面墙时已是六十一岁,1541年10月31日壁画揭幕时年满六十六岁。沿着梵蒂冈参观路线往前倒推几间展厅与一段楼梯,在签字厅里,拉斐尔曾把三十五岁时沉思抑郁的米开朗基罗画进《雅典学院》的前排台阶上。三十年过去,历时五年的脚手架工程令这位老人伤痕累累。瓦萨里记载,米开朗基罗曾从踏板上跌落,腿部重伤,回家后盛怒之下反锁房门,拒绝任何医生诊治。他的好友、佛罗伦萨医师巴乔·龙蒂尼设法寻到一条秘道潜入宅中,一间房接一间房地摸索爬行,直到找到他,并寸步不离地守在床前,直至他的伤腿痊愈。
米开朗基罗在诗作中常写自己渴望如蛇蜕皮一般,褪去这具破败的尘世躯壳。四十年前,他曾把自己的名字镌刻在早年的《哀悼基督》圣母胸前的大理石饰带上;四十年后,他将自己空荡荡的人皮悬挂在天堂与地狱之间的万丈深渊之上。
西斯廷祭坛墙上的十五处关键人物与场景

观者左侧即基督右手一侧,属于获救升天之人;观者右侧即基督左手一侧,属于受罚下地狱之人。在我们的世界名画全人物图解指南中,另外十五幅群像巨制也采用了同样的编号拆解。
| # | 人物或群像 | 墙面位置 | 辨识特征 |
|---|---|---|---|
| 1 | 审判者基督 | 上方中央,金色光芒之中 | 无须,肌肉健硕,右臂高举过头顶 |
| 2 | 圣母玛利亚 | 依偎在基督右臂内侧 | 身披蓝粉衣袍,低首望向获救者 |
| 3 | 圣劳伦斯 | 坐在圣母双脚正下方 | 手握当年将他火烤致死的铁烤架 |
| 4 | 圣巴多罗买 | 坐在基督左脚下方的云端 | 蓄须,右手高举剥皮刀 |
| 5 | 米开朗基罗自画像 | 垂挂在圣巴多罗买左手上 | 松软空瘪的人皮,带有米开朗基罗断鼻的面容 |
| 6 | 圣彼得 | 高大威严地立于基督右侧 | 白须,双手递出两把沉重钥匙,一金一银 |
| 7 | 施洗圣约翰 | 高大魁梧地立于圣母左侧 | 肌肉虬结的巨人,腰间围着骆驼毛皮 |
| 8 | 圣安德烈 | 背对观者,位于约翰与圣母之间 | 回首侧望,双臂抵住木十字架 |
| 9 | 圣凯瑟琳与圣布莱斯 | 右侧中层,圣彼得下方 | 凯瑟琳穿绿衣俯身于折断的尖刺轮上;布莱斯在后手持铁梳毛刷 |
| 10 | 吹号天使与两部书卷 | 画面正中,圣徒云团下方 | 七名天使吹响长铜号,另三名天使分别捧着获救者的小册与受罚者的巨册 |
| 11 | 死者复活 | 左下角,裸露的土地上 | 骷髅与刚生出血肉的躯体正奋力爬出墓穴 |
| 12 | 摆渡魔卡戎 | 右下方偏中,木船之上 | 双眼如炽炭的恶魔挥舞长桨,将灵魂驱赶上岸 |
| 13 | 米诺斯(比亚焦·达·切塞纳肖像) | 最右下角 | 长着驴耳,身躯被地狱毒蛇盘绕两圈并噬咬下体 |
| 14 | 十字架与荆棘冠半圆壁龛 | 左上方拱顶 | 无翼天使在空中合力抱持十字架 |
| 15 | 鞭笞柱半圆壁龛 | 右上方拱顶 | 无翼天使紧抱基督受鞭刑的石柱 |
当罗马雇来“画裤子的人”之后发生了什么?

画中圣徒既无头光,也无题字卷轴,全凭高举各自受死时的刑具来表明身份。在基督右侧,圣彼得跨步上前,捧出硕大的一金一银两把钥匙——既然人类历史已告终结,他便将教皇权柄归还基督。紧挨圣彼得左侧、就在他伸出的钥匙旁,站着一位身披红斗篷的蓄须男子,现代梵蒂冈学者考证其为圣保罗。遥对的画面左侧,施洗圣约翰腰间裹着一片骆驼皮;圣约翰与圣母之间,圣安德烈裸露脊背朝向观者,双臂撑住一具木十字架。
从圣彼得往下看一层,人群化作了一堵刑具与兵器的高墙。圣西门握着一把长齿木匠锯;圣腓力扛着十字架;圣塞巴斯蒂安单膝跪在云头,如弓箭手般紧攥一束箭矢。在他身旁,亚历山大的圣凯瑟琳身穿绿衣俯身靠在折断的尖刺刑轮上,身后的圣布莱斯则双手执着两把铁制梳毛刷。
最后这两位圣徒身上,留着整面墙最深的一道伤疤。在1541年的原画中,圣凯瑟琳全身赤裸,圣布莱斯俯在她裸露的脊背上方,低头注视着她的身体,而非仰望基督。1563年12月,特伦托大公会议明令谴责宗教艺术中的“淫猥之风”。1564年1月21日——就在米开朗基罗于2月18日辞世前四周——教皇庇护四世的委员会下令涂改遮盖壁画中的裸体。
庇护四世把这桩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交给了米开朗基罗忠实的弟子达尼埃莱·达·沃尔泰拉,罗马市民随即送给他一个绰号“Il Braghettone”(画裤子的人)。在大多数人物身上,沃尔泰拉只是用干壁画法(a secco)在干透的灰泥表层薄薄刷上一层蛋彩布巾;唯独面对圣凯瑟琳与圣布莱斯,仅靠干画颜料已不足以交差。正如曼奇内利与首席修复师詹卢伊吉·科拉卢奇在1990至1994年西斯廷礼拜堂修复工程中所证实的那样,沃尔泰拉直接凿掉了米开朗基罗的原始灰泥层,重新敷上湿灰泥,为圣凯瑟琳穿上绿裙,并把圣布莱斯的目光稳妥地扭向耶稣。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修复团队洗去了沃尔泰拉死后十七、十八世纪陆续添画的约一半遮羞布,但沃尔泰拉重绘的圣凯瑟琳与圣布莱斯却不得不保留下来——在他们之下,米开朗基罗的真迹早已荡然无存。

所幸米开朗基罗未遭删改的人物原貌仍在一幅微缩临摹本中留存至今。1549年,即审查令下达十五年前,教皇保禄三世之孙亚历山德罗·法尔内塞枢机出资聘请马切洛·韦努斯蒂在木板上临摹了整幅构图。韦努斯蒂的这幅木板画如今收藏于那不勒斯卡波迪蒙特博物馆,完整保留了当年被罗马当局从砖墙上凿去的赤裸圣凯瑟琳与低首俯视的圣布莱斯。
但丁诗篇走入西斯廷礼拜堂之处
顺着墙面中轴往下看,无翼天使鼓起双颊,吹响《启示录》中的七支黄铜号角——米开朗基罗在整幅湿壁画中未画任何一对翅膀。吹号天使下方,另有三名天使展开两部书卷:一名天使将薄薄的小册朝向左侧轻盈升空的获救灵魂;另外两名天使则吃力地托起一部厚重巨册,展示给右侧坠落的受罚罪人。
画面左下角,枯骨在以西结书所载的枯骨平原上从乱石泥土中钻出,随着天使将灵魂向上拉起,骸骨分阶段重新生出肌肉血肉。其中一名天使正借着一串玫瑰念珠,奋力将两名攀爬者往上拽。

越过祭坛十字架后方的恶魔洞穴往右看,《圣经》经文便让位于托斯卡纳诗篇。瓦萨里称但丁·阿利吉耶里是米开朗基罗“最烂熟于心”的诗人,并在描述这位高举船桨的摆渡者时直接引用了《神曲·地狱篇》第三歌:“恶魔卡戎,双目如烧红的炭火,向他们招手,将众人聚拢;谁若迟疑逗留,便用船桨痛击。”

卡戎的渡船倾倒而出的罪人,正巧跌落在化身为米诺斯的比亚焦·达·切塞纳脚前。在《神曲·地狱篇》第五歌中,米诺斯用尾巴在自己身上盘绕的圈数来判定每名罪人打入第几层地狱——绕两圈去第二层,绕三圈去第三层。米开朗基罗干脆把这条尾巴变成了一条活蛇,并让它一口咬了下去。
站在寂静的礼拜堂里
西斯廷礼拜堂位于梵蒂冈博物馆单向参观路线的尾声。博物馆周一至周六8:00至20:00开放,最晚入场时间为18:00;周日闭馆,唯每月最后一个周日9:00至14:00免费开放,最晚入场时间为12:30。官方网站 museivaticani.va 上的标准线上门票价格为20欧元,另加5欧元预约手续费。
礼拜堂内由警卫维持肃静,严禁拍照。这项禁拍规定最初源于日本电视台(Nippon Television)出资赞助1980至1994年修复工程时换取的临时影像独占权;版权期满后,梵蒂冈为加快人流疏导,将禁令一直延续至今。在参观路线前段的松果庭院里,竖立着印有整面祭坛墙高清全图的梵蒂冈官方大型展板——你不妨先在那里打开 Chiaro 收听导览讲解,再穿过那扇低矮的门扉,步入寂静无声的礼拜堂。
进堂之后,不要停在拥挤的中央通道,径直走向两侧墙根的木长凳。先在基督左脚下方找到圣巴多罗买手中垂挂的人皮,再将视线移向黄铜号角略偏右的位置:在卡戎渡船高高在上的半空中,两个恶魔正将一名受罚男子往下拖拽。他已放弃挣扎,左手遮住半张脸,仅露出的那只右眼笔直地望向礼拜堂内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