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万神殿正面,一行一英尺高的青铜字母,已经回望了参观者一千九百年。
M·AGRIPPA·L·F·COS·TERTIVM·FECIT.
卢西乌斯之子马库斯·阿格里帕,第三次任执政官时建造此殿。听起来斩钉截铁,其实几乎完全是误导。当人们问万神殿是谁建的,山花上的答案是错的。这个名字属于一个在你眼前这栋建筑完工一百多年前就已去世的人。真正的建造者没有留下签名。真正的设计者,名字在石头上任何地方都找不到。
这个故事里有三个人。一个得了功劳。一个干了活。一个很可能画出了图纸,然后可以说是因为知道得太多而被处死。下面讲讲他们是怎样联系在一起的。
阿格里帕与第一座万神殿
马库斯·维普萨尼乌斯·阿格里帕是罗马帝国早期最重要的公共工程建设者。他是奥古斯都最亲密的朋友、他的女婿,也是公元前 31 年亚克兴海战中指挥舰队的将领。战后,奥古斯都让他负责改善城市。阿格里帕铺设街道,疏浚下水道,修复神庙,建造了罗马第一座公共浴场建筑群,还规划了战神广场上那片宏大的纪念建筑区。
公元前 27 年,他在那里建成了一座神庙,称之为万神殿(Pantheon)。这个希腊名字的意思大致是“献给所有神”,不过两个世纪后写作的卡西乌斯·狄奥记载了一种传统说法,称它专门供奉尤利乌斯家族的守护神,而不是整个罗马众神。确切的供奉对象没有流传下来。这栋建筑本身也没有。
1890 年代,考古学家在现今的万神殿下面发掘时,发现了一座矩形神庙的地基,呈南北轴向,朝南,宽度与现在的圆形大殿大致相同,但形状和朝向都不一样。那就是阿格里帕的建筑。它是一座标准的罗马神庙:带柱的门廊,封闭的内殿,很可能是阿格里帕在约公元前 30 年至前 25 年间在战神广场各处建造的几座类似神庙之一。
现代参观者之所以会搞混,是因为后来哈德良的重建保留了旧的名字、旧的献词铭文,以及门廊大致的旧朝向。这是有意为之。按照罗马的宗教惯例,重建的神庙被视为最初誓愿的延续。换了屋顶,并不会给神庙重新编号。所以,尽管这栋建筑完全是新的,在法律上、礼仪上和铭文上,它都是同一座万神殿。
阿格里帕最初的那座神庙没能留存下来。它毁于公元 80 年的大火,那是他去世约九十年后。图密善皇帝重建了这座神庙。重建后的神庙存在了大约三十年,然后在公元 110 年左右遭雷击,再次烧毁。在接下来近十年里,这里一直是罗马城中心一片烧焦的砖石废墟。
哈德良与保留旧名的重建

哈德良于公元 117 年成为皇帝。他是第一位蓄胡子的罗马皇帝。他也是第一位真正把自己当作建筑师的皇帝。他在位期间一直在巡游,不列颠、埃及、希腊、安纳托利亚,在他造访的每一处重要地点,他要么委托建造、要么亲自修改一栋建筑。他在自己的设计上署名。他和他的建筑师们争论。他解雇了其中最有名的一位,而且据一个故事说,很可能还派人杀了他。
哈德良的万神殿在他即位后几年内就开工了。在烧制前压进建筑墙砖黏土里的砖印,是断代的关键证据。这些砖印标明了皇家砖窑的名称,以及砖块生产当年在任的执政官。二十一世纪初,莉塞·黑特兰的研究表明,万神殿的砖印绝大多数可以追溯到公元 114 年至 119 年之间,还有一小部分晚至约 126 年或 128 年。这栋建筑很可能始建于图拉真时期,落成于哈德良时期。
最让大多数参观者惊讶的,是这次重建有多彻底。这不是翻修。哈德良的团队拆除了图密善神庙的残余部分,从地基开始重建。他们把建筑的朝向改为朝北。他们用一座巨大的圆柱形圆形大殿取代了矩形内殿,顶上是参观者至今仍在其下行走的半球形穹顶。他们加建了宏伟的前廊,也就是你从圆厅广场看到的、有十六根埃及花岗岩柱的那座门廊。每根柱子高约三十九英尺,是一整根灰色或玫瑰色的花岗岩柱身,开采自埃及东部沙漠的克劳狄山,顺尼罗河漂流而下,用筏子运过地中海,再由牛队沿台伯河拖上来。光是这些柱子,就是一项堪比穹顶本身的运输壮举。
然后,哈德良做了一件不寻常的事。建筑完工后,他拒绝把自己的名字刻上去。他保留了山花上阿格里帕的青铜铭文。他在罗马其他几项修复工程上也是这样做的。后来写作的卡西乌斯·狄奥认为这是可敬的谦逊。较近的历史学家则把它解读为一种政治手腕:把新的帝国工程与旧的奥古斯都工程联系起来,把哈德良放进一条建造者的谱系里,而不是宣称自己是唯一的作者。无论哪种解释,效果都是罗马今天仍然看到的样子。已经去世一百三十年的阿格里帕,名字出现在了一栋他没有建造、也不可能想象得到的建筑上。
大马士革的阿波罗多洛斯,可能的设计者
万神殿圆形大殿的实际设计,是罗马建筑师解决过的最难的工程问题之一,它与罗马此前建造的任何东西几乎都毫无相似之处。总得有人把它画出来。古代文献没有点出这个人的名字,但有一位非常可信的人选:大马士革的阿波罗多洛斯,这位生于叙利亚的建筑师曾是哈德良的前任图拉真的首席工程师。
阿波罗多洛斯建造了图拉真广场、规模庞大的多层图拉真市场、广场内的巴西利卡,以及为图拉真的达契亚战役而修建的横跨多瑙河的石桥。到 110 年代,他是帝国里成就最高的实干型建筑师。哈德良把他作为帝国班底的一部分继承了下来。时间也对得上:万神殿早期的砖印可追溯到图拉真统治时期,那时阿波罗多洛斯仍在主持重大的帝国工程。
关于这段关系如何结束,还有一个奇怪的故事。大约一个世纪后写作的卡西乌斯·狄奥记载,阿波罗多洛斯曾当众嘲笑哈德良本人画的一张建筑草图,那是一座维纳斯与罗马神庙的设计图,他对这位未来的皇帝说,他的柱子太矮了,他的雕像放不进壁龛里。狄奥说,哈德良掌权后,把阿波罗多洛斯逐出了罗马。后来又以捏造的罪名将他处死。这个故事并非完全出自同时代,也未必准确。但它是我们所知唯一一个关于阿波罗多洛斯结局的故事,而且合乎情理。
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里。如果阿波罗多洛斯在图拉真时期设计了万神殿的圆形大殿,如果他设想的建筑在哈德良开始统治时已基本完成或接近完成,那么哈德良就会同时继承这份设计和它的作者。然后,按照那个故事,这位曾经嘲笑过皇帝画图水平的作者被杀了。照这种解读,万神殿就是阿波罗多洛斯身后的杰作,被一位接手了工程、继而揽下功劳的皇帝据为己有,然后,又一次,连功劳也没有揽下,因为哈德良把功劳给了阿格里帕。这是西方建筑史上最奇特的署名链条之一。
万神殿上没有任何铭文提到阿波罗多洛斯。但穹顶的工程语汇,逐级变化的混凝土配比、藻井浮雕、43.3 米的半球几何,恰恰符合他其他建筑所展现的那种系统化、重计算的方法。尤其是图拉真市场,同样显示出一种敢于把混凝土作为结构材料、塑造出其他任何传统都未曾尝试过的形状的魄力。也许万神殿就是这样诞生的:一位擅长营造体量的叙利亚工程师,为罗马有史以来最自负的皇帝设计了一座神庙,然后整个工程被挂在一个死了一百年的人名下,因为这样似乎比较稳妥。
铭文的问题

我们回到山花。铭文写着 M·AGRIPPA·L·F·COS·TERTIVM·FECIT。阿格里帕第三次任执政官是在公元前 27 年,所以他的献词可以追溯到那一年。固定在石头上的青铜字母是复制品;原件在中世纪遗失了,但我们知道它们写的是什么,因为字母锚钉的孔洞至今可见,并且与有据可查的抄录完全吻合。
在阿格里帕的青铜铭文下方,稍不显眼的地方,还有第二行字,大多数参观者从未注意到。它用拉丁文写着:IMP·CAES·L·SEPTIMIVS·SEVERUS·PIVS·PERTINAX·ARABICVS·ADIABENICVS·PARTHICVS·MAXIMVS·PONTIF·MAX·TRIB·POT·X·IMP·XI·COS·III·P·P·PROCOS·ET·IMP·CAES·M·AVRELIVS·ANTONINVS·PIVS·FELIX·AVG·TRIB·POT·V·COS·PROCOS·PANTHEVM·VETVSTATE·CORRVPTVM·CVM·OMNI·CVLTV·RESTITVERVNT.
译文:“皇帝凯撒·塞普蒂米乌斯·塞维鲁·皮乌斯·佩蒂纳克斯,阿拉伯、阿迪亚贝内与帕提亚的征服者,在其第十年保民官权力任内,等等,与皇帝马库斯·奥勒留·安东尼努斯·皮乌斯,在其第五年保民官权力任内,以一切应有的虔敬,修复了因年久而损坏的万神殿。”
这段铭文出自公元 202 年。塞普蒂米乌斯·塞维鲁和他的儿子卡拉卡拉在那一年前后对这栋建筑做了一些小规模的修复。他们的铭文是附加在阿格里帕铭文之上的。所以,严格来说,万神殿的正面如今把功劳记在三方名下:阿格里帕、塞维鲁和卡拉卡拉。山花上没有任何地方提到哈德良,而你看到的几乎一切都是他建的。也没有提到阿波罗多洛斯,而穹顶很可能是他设计的。山花是一种以省略来撒的谎,但这是罗马人更喜欢的那种谎。他们喜欢自己的建筑宣示延续。名字错了,他们并不介意。
站在外面时,这告诉了你什么
站在圆厅广场上,拿你所知道的去对照着读这段铭文,有一种特别的乐趣。青铜字母是一位在基督诞生前就已去世的将军的名字。山花是图拉真或哈德良时期的作品。它后面的穹顶,出自一个十年前在图拉真广场上就已成熟的工程传统,很可能在大马士革的阿波罗多洛斯主持下。整个立面是一场关于罗马公共记忆中“延续”的层层叠叠的论证,在其中,没有任何一个名字说出了究竟是谁握着凿子的真相。
Chiaro 会在你看着铭文时用拉丁文把它读出来,再告诉你每个名字实际上对应建筑的哪些部分,这样,当你还在仰望山花时,“阿格里帕建的”这个一句话答案,就展开成了三个名字的答案。
简短版
如果你想要一句话的答案:马库斯·阿格里帕在公元前 27 年建造了第一座万神殿,哈德良皇帝在约公元 114 年至 126 年间将它彻底重建,而大马士革的阿波罗多洛斯很可能设计了圆形大殿。你可以把阿格里帕想象成创始者,把哈德良想象成建造者,把阿波罗多洛斯想象成那道曲线背后默默无闻的绘图人。
我们今天走进的建筑是哈德良的。它挂着的名字是阿格里帕的。穹顶几乎可以肯定出自一个后来被哈德良流放的人之手。一千九百年过去了,山花仍把功劳归于一个从未见过这片屋顶的人。罗马的公共记忆,没有比这更好的例子了。他们很擅长出于正确的理由,记住错误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