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进万神殿,向左转,沿着圆形大厅的弧线走过大约两座礼拜堂,你会在一道铁栅栏后面看到一具嵌在墙里的朴素石棺。石棺上方的小龛里,立着一尊由死者的一位朋友雕刻的圣母像。龛上方的墙上,刻着一行拉丁文。
这就是拉斐尔的墓。1520 年 4 月 7 日人们把他葬在这里时,他三十七岁。到那时,拉斐尔的名作,梵蒂冈的壁画、祭坛画、为教皇和银行家画的肖像,已经让他成为欧洲最受推崇的画家。他在遗嘱中要求葬在万神殿里,这座由异教神庙改成的教堂中,一个他亲自挑选的位置。罗马几乎立刻就批准了这个请求。
这是一件非同寻常的事。1520 年,画家是不会和皇帝、圣徒葬在一起的。他们大多只得到一座普通的教区坟墓。万神殿是意大利国家的门面,甚至在意大利这个国家出现之前就是如此。你得是国王、教皇或使徒,才能长眠在那里。拉斐尔能进去,凭的是他创作的东西。所以,关于这座墓真正的问题是:他画了什么,为自己赢得了这个位置?
这篇文章就来回答这个问题。下面讨论的每一幅画,都是一场论证中的一步,而这场论证在 1520 年以圆顶天眼下的一具石棺告终。
万神殿是怎样成为基督教堂的
先简单交代一下背景。到拉斐尔的时代,万神殿作为基督教堂已经大约九百年了。阿格里帕在公元前 27 年建造的原始神庙,约在公元 126 年由哈德良重建,公元 609 年由教皇卜尼法斯四世祝圣为殉道者圣母堂。正因为如此,1520 年当半个古罗马都已化为碎片时,它依然有屋顶。关于万神殿如何从阿格里帕的时代完好地留存到文艺复兴,我们另有一篇更长的文章;简单地说,是成为教堂救了它。
到 16 世纪初,它还成了艺术家们一种佛罗伦萨兼罗马式的俱乐部。雕塑家乔瓦尼·达·乌迪内和画家巴尔达萨雷·佩鲁齐都与这座建筑有渊源。建筑师布拉曼特也是,他是拉斐尔来自乌尔比诺的同乡,很可能正是他让拉斐尔想到,这座圆形大厅不仅是一座教堂,也是一位画家完全可能想要安息的地方。万神殿是文艺复兴的人们前去研究古人如何做建筑的地方。选择葬在那里,除了别的意义之外,也是在宣告你认为自己属于哪一种传统。
《雅典学院》:让他成名的那幅画

1508 年,拉斐尔二十五岁,罗马几乎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尤利乌斯二世正在雇画家装饰他在梵蒂冈的新居室。布拉曼特替这位来自乌尔比诺的年轻画家说了好话。尤利乌斯给了拉斐尔一个房间,签字厅,作为试用。
那个房间东墙上的壁画就是《雅典学院》。看你怎么算,它要么是拉斐尔最有名的作品,要么与《西斯廷圣母》并列第一。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站在一个宏大的藻井筒形拱顶的中央,周围是五十来位哲学家、数学家和天文学家。柏拉图指向上方。亚里士多德的手向前平伸。构图组织得如此严密,以至于看起来浑然天成。它并非浑然天成。
拉斐尔在这个房间里画了大约三年,从 1509 年到 1511 年。等尤利乌斯看到完成的壁画时,他已经看够了。他辞退了为教皇居室雇来的所有其他画家,把整层楼都交给了拉斐尔一个人。关于《雅典学院》中的人物,我们另有一篇更长的解读,其中包括拉斐尔藏在人群右侧的自画像:他戴着一顶黑色贝雷帽,正望着画外的观者。这里重要的是它产生的效果。这一面墙,改变了一位雄心勃勃的画家在罗马立足的规则。
在签字厅之前,拉斐尔是一个前途可期的外省画家。在那之后,他成了这座城市里最炙手可热的画家。此后十年,罗马每一项重要的委托都要经过他的工作室。万神殿里的那座墓,就是从这个房间、这面墙开始的。
《基督显圣容》:未完成的最后之作

拉斐尔的最后一幅画是《基督显圣容》。枢机主教朱利奥·德·美第奇,也就是后来的教皇克雷芒七世,在 1516 年委托了这幅画,作为法国纳博讷主教座堂的祭坛画。拉斐尔为它画了四年。画面分为上下两层:上半部分是基督在他泊山上的光芒中升起,下面是一群混乱的人,试图治好一个被附身的男孩,而使徒们在争论。即便以拉斐尔的标准来看,这也是一件设计上极为大胆的作品。使徒们向上指着一样他们看不见的东西。男孩的眼睛向上翻着。下层的黑暗向上挤压着上层的光明。
拉斐尔去世时,还在画下层的人物。通常的说法是,用瓦萨里那个含蓄的措辞来讲,他在一夜“过度的活动”之后发了烧,病倒了,十五天之内就去世了。他三十七岁。他的工作室在他的首席弟子朱利奥·罗马诺的主持下完成了《基督显圣容》。这幅画展出时,人群发出了惊叹。
与这座墓直接相关的部分在这里:拉斐尔的送葬队伍从他在科罗纳里街的画室前往万神殿时,他的助手们抬着《基督显圣容》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葬礼弥撒期间,这幅画就靠在万神殿的墙边。之后它被送到贾尼科洛山上的蒙托里奥圣彼得堂,最终来到梵蒂冈美术馆,如今就挂在那里。同时代的人描述过这样一幅景象:这位画家最后的遗容就在地上,与他最后的画作在同一个房间里,那幅画被支着,颜料还没干。正因为这一幕,《基督显圣容》不只是泛泛意义上拉斐尔的名作;它是具体跟随他走进墓地的那一幅画。
《西斯廷圣母》与作为宫廷宠儿的画家

拉斐尔在装饰梵蒂冈的房间时,尤利乌斯二世还委托他为艾米利亚地区的小城皮亚琴察新建的圣西斯托教堂画一幅祭坛画。这项委托是为了纪念 1512 年教皇国在拉韦纳战胜法国。画出来的这幅油画就是《西斯廷圣母》,在英语世界里,它最出名的是底边上两个把胳膊肘搁在画框上、一脸无聊的小天使,它们在明信片和海报上被无数次复制。在德国的博物馆里,人们对待它的那种虔敬,更像是对待宗教圣像,而不是绘画。它独占德累斯顿历代大师画廊里的一个展厅。陀思妥耶夫斯基专程来凝视过它。歌德也是。
这幅画是一个关于重量的论证。圣母站在云上,而不是地上。圣西斯笃跪在她面前,教皇冠放在一旁。圣巴尔巴拉低头看向那两个小天使。他们上方的背景不是天空,而是几十张若隐若现的天使面孔,像一种由注视构成的墙纸。拉斐尔的设计用对角线把整个构图维系在一起:圣母的目光沿着一条线向下,西斯笃伸出的手沿着另一条线延伸,两个人物像两块砝码,分列在圣母这一整体的两侧。
在那个时代,它也是一次巨大的政治和商业成功。到 1513 年前后,拉斐尔已经成了这样一位画家:如果你想要的不只是质量,还有名望,你就雇他。他经营着一个有五十名左右助手的工作室。布拉曼特死后,他被任命为圣彼得大教堂的建筑师。他是教皇的古物专员,负责在古罗马残存的每一件遗物被拆去当建筑材料之前对其进行勘察。用我们今天的话说,他是一位碰巧也是欧洲最好的画家的 CEO。万神殿里的墓反映了这种双重身份。他下葬时不仅是一位艺术家,也是教会的一名官员。
为什么是万神殿
拉斐尔本可以葬在罗马许多教堂中的任何一座。16 世纪与他地位相当的画家,常常被葬在人民圣母堂、圣王路易堂,或者佛罗伦萨人的达马索圣洛伦佐堂。其中任何一处都是十分体面的归宿。
万神殿不一样。它不是一座教区教堂,也不是一座靠委托建起来的教堂。在 1520 年,人们认为它是古代世界留存下来的最精美的建筑。布拉曼特测量它已经测量了二十年。拉斐尔也一样:他写给利奥十世的古罗马勘察报告,开篇就是一大段对这座圆形大厅的专业赞美。葬在那里,就是对自己的作品作出一种明确的宣告。那是在说,一位现代画家的成就,足以与帝国的建造者们并列。
这就是这个选择的意义所在。拉斐尔要求被安放的,是 16 世纪的罗马用来代表古典完美的那唯一一座建筑。当你走进那个龛前,Chiaro 会注意到这一点:从墓前望出去,视线沿着圆形大厅的弧线向上,越过一格格藻井,从圆顶天眼穿出去,而语音讲解会在你站在那里时为你描出这道弧线,于是在你读到墓志铭之前,他为什么选这个位置的几何道理,就已经印在了你心里。
彼得罗·本博所写的墓志铭
龛上方的墙上,刻着一段拉丁文对句,作者是人文主义者彼得罗·本博,他是拉斐尔的密友,后来成了枢机主教。
ILLE HIC EST RAPHAEL, TIMUIT QUO SOSPITE VINCI RERUM MAGNA PARENS ET MORIENTE MORI
通常意译为:此处长眠着拉斐尔,他在世时,大自然唯恐被他超越;他辞世时,大自然又唯恐随他而逝。
这是一句炫技的诗。这是一位人文主义者为悼念另一位人文主义者会写的那种句子。它也是一个神学论证。按这种解读,拉斐尔画出的图像如此令人信服,连自然界本身都被这种竞争惊动了。出自一位枢机主教之口,这可不是一句小小的恭维。它宣称,一位画家通过他的名作,做成了一件足以与上帝最初的创世之举相匹敌的事。
这正是万神殿的安葬想要支撑的宣言:一位 1483 年生于亚得里亚海边一座小小宫廷城镇的画家,创作出的画作,足以与哈德良在公元 126 年建起的这座建筑相提并论。
在墓前该看什么
三个细节。
第一,石棺本身很朴素。没有卧像,没有肖像,没有装饰。拉斐尔在佛罗伦萨和罗马见过太多装饰繁复的文艺复兴陵墓,不想要那样一座。这种朴素是刻意的。
第二,墓上方龛里的《岩石圣母》出自洛伦泽托之手,他是拉斐尔的朋友和合作者。它是按拉斐尔本人的设计雕刻的。圣母微微前倾,仿佛俯身望着这座她如今永远守护着的坟墓。
第三,这段墓志铭用的是古罗马的格律。本博把它写成了一组哀歌对句,也就是古罗马诗人写墓志铭时所用的诗体,而不是一段基督教祷文。这是一个小小的、经过深思的选择。它让整段墓志铭属于古典颂诗的语域,而不是哀悼。换句话说,拉斐尔得到的不是一段基督教的葬礼诗句,而是一段古罗马式的诗句。
五个世纪过去了,他仍在那里。在一年中的某些时节、某些角度,圆顶天眼的光会照到这座墓上。每一代游客都会在铁栅栏前静静地聚成一群,读着本博的那句诗。这位想与古人同葬的画家,做到了一直与他们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