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里有九个人物。同时期的大多数画作只有一两个人物,有时三个。《春》却在前景的一片橘树林里横排了九个,这一排人物几乎占满了整块画布。每个人物都是一处引用。每个人物都在做一件具体的事。这幅画要从右往左读,与西方阅读从左到右的自然方向相反,这也是大多数参观者站在它面前一头雾水的原因之一。
这是一份逐个人物的解读。画上的每个人物,他们引用的是什么,他们在做什么,他们是谁。按照波提切利希望你阅读的顺序来读:从右边抓住克洛里斯的泽费罗斯,一直读到最左边拨开云层的墨丘利。
关于这幅画整体的长篇文章,包括赞助人、季节和新柏拉图主义的背景,请看那篇姊妹篇。这一篇是它在人物层面的补充。
怎样读这幅画
从右边开始,往左移。每个人物都引向下一个。整幅画是一支游行队伍,分成九个部分,讲的是春天的到来。
从右往左读并不常见。大多数文艺复兴绘画如果有叙事,都是从左往右读的。《春》把它反了过来。按照占主导地位的新柏拉图主义解读,原因在于这幅画是从肉体的、动物性的爱的世界(泽费罗斯对克洛里斯的侵犯),走向哲学的、理智的爱的世界(墨丘利向上指向天穹的手势)。眼睛从大地读到天空,从肉体读到灵魂。
画中地面上有八个人物,第九个是悬在维纳斯上方的丘比特。有些学者把他算作一个单独的人物,另一些则把他看作维纳斯这一组的一部分。我们先逐一讲这些人物,再近看树林、花朵和美惠三女神:一共十站。
1. 泽费罗斯(右边缘)

画布最右边那个淡蓝色的人物,从幽暗的树丛中探出半个身子,腮帮鼓起,像在吹风,他就是西风之神泽费罗斯。泽费罗斯是温暖春风的化身,古典作家说,是这阵风带来了新的季节。赫西俄德、奥维德、卢克莱修都把泽费罗斯描述为春天的风,是在冬天之后让世界解冻的那口气息。
泽费罗斯是画中唯一没有站在地上的人物。他悬在半空,被自己的风吹进了半片树林。他的皮肤泛着蓝色,带着一点非人间的气息,表明他是一个精灵,而不是凡人。他张着嘴。气息清晰可见:一缕缕白色从他的唇间飘进克洛里斯的头发里。
他紧紧抓住紧挨在他左边的那位宁芙。他正在把她掳走。
2. 克洛里斯(紧挨在泽费罗斯内侧)
那位穿白裙的年轻宁芙,正扭身躲开泽费罗斯,一只手臂抬起要把他推开,脸上带着惊讶或惊恐,她就是克洛里斯。她是希腊神话中的一位林中宁芙,并非出身显赫,只是恰好住在泽费罗斯决定闯入的那片树林里。
根据奥维德《岁时记》第五卷,泽费罗斯看见了克洛里斯,被她的美貌打动,追赶她。他抓住了她,强暴了她,然后在同一段文字里娶了她,把百花的统治权交给她,让她变成了花神芙罗拉。在画中,这场变形正是从这一刻开始的。看看克洛里斯的嘴。植物已经从她嘴里长出来了:卷须、叶片,还有她即将掌管的那些花的第一批嫩芽。她脚边的地面正冒出春天的第一批植物。
波提切利捕捉到的克洛里斯,正处在侵犯与升华之间、凡间宁芙与花神之间的门槛上。这个人物是一个单一的动作:暴力化为创造。
3. 芙罗拉(克洛里斯左边一步)

紧挨在克洛里斯左边的人物,穿着印满矢车菊和玫瑰的白色长裙,头戴花环,身前兜起一片裙布,正从里面把花朵撒向整片树林,她就是花神芙罗拉。从叙事上说,芙罗拉和克洛里斯是同一个人,只是时间上晚了一步。右边的克洛里斯刚刚开始变形。往左一步的芙罗拉已经完成了变形。
这是这幅画最微妙的构图选择之一。同一个角色被同时画了两次,处于两种状态。这幅画用图像做到了奥维德用诗句做到的事:在一句话里,克洛里斯被掳走,被变形,被改名为芙罗拉。
芙罗拉的服装是文艺复兴绘画中最美的服装之一。她裙子上的矢车菊和玫瑰是蓝色和红色的,是暮春的颜色。她头上的花环是桃金娘,那是献给维纳斯的植物。她撒出的那一兜花里有雏菊、金盏花、报春花,还有至少十几种别的花。按照 1480 年代佛罗伦萨的时尚,她的打扮是一位新娘:白色长裙、缀满花朵的围裙、花环。这一时期佛罗伦萨的新娘在婚礼上确实是这样打扮的。
芙罗拉还望向画外的观者,这使她成为画中仅有的两位目光与我们相遇的人物之一。(美惠三女神彼此相望;维纳斯和墨丘利的目光越过了我们;只有芙罗拉和中间那位美惠女神直视我们的眼睛。)
4. 维纳斯(中央)
那位站得比其他人稍靠后、位于画布几何中心的人物,白色衬裙外披着红色斗篷,一只手抬起,做出介于欢迎和祝福之间的手势,她就是维纳斯。她是这片树林的主宰。其他人物像宫廷一样围绕着她排列。
维纳斯是罗马的爱神(在希腊神话中是阿佛洛狄忒),传统上与春天、婚姻和繁衍的原则联系在一起。在波提切利画这幅画之前,马尔西利奥·费奇诺已经在佛罗伦萨讲授了十五年新柏拉图主义的图像体系,在这个体系里,维纳斯有两个面向:天上的维纳斯(Venus Caelestis),神圣之爱的女神;地上的维纳斯(Venus Vulgaris),肉体之爱的女神。两者是从不同角度看到的同一位女神。
这幅画中的维纳斯,穿的不是你可能期待女神穿的古典衣袍,而是一位当时佛罗伦萨新娘的服装。红色的斗篷,镶红边的白色衬裙,还有发型,也就是额前只缀一颗宝石的 trinzale 发饰,全都是 1480 年代佛罗伦萨新娘(sposa)的装束。这幅画是为美第奇家族一位年轻的堂亲洛伦佐·迪·皮耶尔弗朗切斯科的婚礼订制的,维纳斯被打扮成了新娘。
她的手势很重要。她的右手抬起,掌心朝前,艺术史学家把这解读为欢迎的手势,即 adventus,罗马人迎接宾客的手势。她在欢迎泽费罗斯、克洛里斯、芙罗拉、美惠三女神、墨丘利,欢迎他们所有人来到她的树林。
维纳斯的腹部在裙子下微微隆起。一些学者追随查尔斯·登普西,把这解读为怀孕的迹象,这会让这幅画与契合 1482 年美第奇和阿皮亚尼联姻的婚姻与生育图像更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另一些学者则认为,这只是这幅画的语汇中佛罗伦萨新娘自然的体态。这种解读仍有争议。
5. 丘比特(维纳斯上方)

就在维纳斯头顶上方,悬在橘树的树冠中,是她的儿子丘比特。他正拉开弓。他蒙着眼睛。箭头朝下,略偏向观者的右边,瞄准的是美惠三女神中间的那一位。
蒙眼引用的是彼特拉克,他在《凯旋》(Trionfi)中把丘比特描写成盲目的,他的箭落下时根本不管射中的是谁。1482 年任何一个受过教育的佛罗伦萨人都能立刻认出这个典故。一百年来,彼特拉克一直是意大利语中读者最多的诗人。蒙着眼睛的丘比特,是这幅画在说:爱是随机的,爱是非理性的,爱落在哪里就是哪里。
丘比特那支带火焰的箭,你能看到箭头上那一小簇橙色的火焰,是情欲之爱的箭。当它射进中间那位美惠女神的胸口,就会引发美惠三女神正在舞出的那一连串反应。
6. 美惠三女神(维纳斯左边)

那三位穿着几乎透明的白裙、手拉手围成一圈、在橘树林里缓缓起舞的年轻女子,就是美惠三女神。她们是希腊神话中的卡里忒斯,拉丁语中的格拉蒂埃:在赫西俄德的《神谱》中,她们是宙斯和欧律诺墨的三个女儿,名叫阿格莱亚(光辉)、欧佛洛绪涅(欢乐)和塔利亚(喜悦)。然而,在文艺复兴的新柏拉图主义图像体系中,她们被赋予了不同的名字和不同的解读:Pulchritudo(美)、Castitas(贞洁)和 Voluptas(欢愉)。
按照标准的新柏拉图主义解读,《春》中的美惠三女神,左边是 Pulchritudo,中间是 Castitas,右边是 Voluptas。她们排成圆圈跳舞,是因为在马尔西利奥·费奇诺的诠释中,这三者是情欲之爱单一循环中的三个阶段:美引向贞洁(因为美激起欲望,而贞洁的心灵约束欲望),贞洁引向欢愉(因为被约束的欲望终会找到恰当的表达),欢愉又引回美(因为欢愉会提炼并更新对美的感知)。
这就是丘比特的箭瞄准中间那位美惠女神 Castitas 的原因。即将射进她胸口的那支箭,会按照爱那不可抗拒的逻辑,把她变成 Pulchritudo 的姐妹 Voluptas。这支舞就是那个循环,而丘比特就是开启它的那支随机之箭。
手势也意味深长。美惠三女神不只是手拉着手。她们的手指以一种特定的方式交缠在一起,形成三只交叉相握的手组成的链条,古代作家把这描述为 liberalitas,即“慷慨”的图像。在古典图像中,美惠三女神代表慷慨的三个阶段:给予、接受和回报。波提切利的姿势既保留了古典的指涉,又在上面叠加了新柏拉图主义的情欲解读。
透明的长裙是有意为之。美惠三女神穿着衣服,但你能看见她们。这是这幅画里的一个小玩笑:情欲之爱的女神们在名义上是端庄的,穿着长袖白裙,但裙子薄得足以让身体显露出来。波提切利让他的图像两头都占了。
7. 墨丘利(最左边)

画面最左边的人物,披着红色斗篷,穿着金色靴子,腰间佩一把短剑,把他的双蛇杖(那根缠着两条蛇的手杖)举向树丛,他就是信使之神墨丘利。他是画中唯一背对中央人群的人物。他的背斜对着那支舞。他抬头望向一侧,望着橘树冠上方出现的一小团乌云。
他在拨开它们。他高举的右手中的双蛇杖伸向云层,把它们推开。这是一个古典的标志。墨丘利作为 psychopomp,即灵魂的引路者,传统上是护送亡者前往冥界的神,在某些神话里,他也能在云层、迷雾和屏障中开出道路。维吉尔在《埃涅阿斯纪》中描写过他这样做。波提切利描绘的正是这个角色。
在新柏拉图主义的解读中,墨丘利是那个处在边界上的人物。他身后的树林,连同美惠三女神、维纳斯和芙罗拉,是尘世之爱的世界。他上方,在云层之外,是天上之爱的世界,是灵魂向神圣的上升。墨丘利的手势正在拨开两者之间的边界。在这幅画所构建的图像论证中,他正引领灵魂离开肉体,走向天穹。
这也是墨丘利穿着当时佛罗伦萨服装的原因。他的装束,红色斗篷、靴子、腰间的短剑,是一位年轻佛罗伦萨贵族的装束。一些学者认为,这张脸是美第奇家族某位成员的肖像,可能是朱利亚诺·德·美第奇(“伟大的洛伦佐”的弟弟,1478 年遇刺身亡),也可能是他的某位堂兄弟。这一肖像身份的认定仍有争议。可以确定的是,墨丘利和维纳斯一样穿着当时的服装,这会消弭神话与订制这幅画的那户人家之间的距离。
8. 橘树林
场景不是森林,也不是花园,而明确是一片橘树林。挂在树冠中的果实是金色的。叶子是深绿色的。树林在画面后方被一条连续的枝叶带封闭起来,没有地平线,没有天空,只有墨丘利拨开云层的上方露出一小块。
橘树并不是随意画的。橘子在意大利植物学名称中叫 mala medica,是美第奇家族的纹章标志,是对他们姓氏的一个双关。(“美第奇”这个姓来自 medico,意为医生;橘子在拉丁语中叫 mala medica,即“医药苹果”或“美第奇苹果”。到 1482 年,这个双关已经很古老了,这个家族也欣然接受了它。)因此这片树林是一片美第奇的树林。在纹章的层面上,这幅画的场景设在美第奇家族的土地上。
这和波提切利在《博士来拜》中用过的手法属于同一类:以家族纹章作为场景,在那幅画里,美第奇家族是通过跪在马槽前那些人物的当时服装来辨认的。那篇关于《博士来拜》的完整文章详细讲解了那另一幅以绘画形式呈现的家族肖像。
9. 花

从 1980 年代托斯卡纳植物学家米蕾拉·莱维·丹科纳开始,植物学者已经在《春》中辨认出大约 190 种不同的花。其中大多数在古典文学中传统上与维纳斯、与婚姻或与春天联系在一起。
玫瑰是献给维纳斯的。雏菊是芙罗拉的花。矢车菊有时与罗马的婚俗联系在一起。水仙是希腊宁芙厄科的花,她因单恋而憔悴,最后化作了这种花。风信子是少年雅辛托斯的花,他曾被阿波罗所爱。在安杰洛·波利齐亚诺所处的新柏拉图主义图像体系中,每一种花都是一个编码的指涉。每一种都可以展开成一个小小的神话故事。
这些花还有一份日历。画中可见的这些品种,在托斯卡纳的花历中大致在冬末春初的同一个两周窗口里开放。通过辨认具体的品种,学者们认为,波提切利描绘的是三月初的某一个时刻,地点在佛罗伦萨或其附近,时间是这幅画完成的前一年。
10. 近看美惠三女神

美惠三女神值得再看一眼。从正面看,她们是一个统一的圆圈。从稍斜的角度看,也就是大多数观者在展厅里看到她们的角度,因为这幅画很宽,你没法同时站在它每个部分的正前方,她们是三个截然不同的人物。
每个人的发型都不同。每个人的珠宝都不同。中间那位美惠女神 Castitas 穿得最端庄:她的长裙遮住的更多,头发束得更紧。右边那位 Voluptas 装饰得最华丽:发间缀着珍珠,肩头别着胸针。左边那位 Pulchritudo 最朴素。服饰的等级与新柏拉图主义中这三者的等级相吻合:美(朴素),贞洁(端庄),欢愉(华丽)。
透明的织物同样是有意的选择。这种织物看起来几乎没有重量。它显露身体多于遮掩身体。波提切利在做他在整幅画中一直在做的事:在名义上遵守他那个时代的端庄规范,同时让身体在规范允许的范围内尽可能地感性。
这些人物合在一起做了什么
从右往左读,这幅画讲的是一个完整的故事。泽费罗斯到来。泽费罗斯抓住克洛里斯。克洛里斯变成芙罗拉。芙罗拉把第一批花撒向树林。维纳斯在中央主持新的季节。蒙着眼睛的丘比特向那支舞射出他的箭。美惠三女神跳着情欲之爱永恒的循环之舞。墨丘利在边界上拨开云层,打开一条通往神圣的道路。
这幅画是一支春天的游行队伍,由九个人物组成,始于肉体欲望的混乱,终于向天穹的沉思上升。它是为美第奇家族一位年轻堂亲的婚房而画的,在那里挂了一代人的时间,然后被移到美第奇家族在卡斯泰洛的别墅,瓦萨里在 1550 年代在那里见过它,到了 18 世纪又被移到乌菲兹。
从那以后它一直在那里。第 10–14 展厅,挂在长墙上,对面是《维纳斯的诞生》。那篇关于这幅画整体的姊妹篇讲了赞助人、季节和更广泛的诠释史。《维纳斯的诞生》那篇文章讲的是挂在同一个展厅里的姊妹画。
一代人之后,拉斐尔在罗马用哲学家画满了一整面墙。他的《雅典学院》也做了同样的逐个人物解读,和系列中的其他作品一起收在名画人物逐一辨认里。
Chiaro 会带你从右往左走过这些人物,按照这幅画希望被阅读的方式:泽费罗斯抓住克洛里斯,克洛里斯变成芙罗拉,芙罗拉撒花,美惠三女神起舞,墨丘利拨开云层,就像一股连绵不断的春意流过整块画布,让这幅画读起来就是它一直以来的那支游行队伍。
最后
站在《春》面前。找到右边缘那张发蓝的脸颊。找到紧挨在它内侧的那位林中宁芙,植物已经从她嘴里长出来。慢慢地把目光往左移,逆着你阅读其他一切的方向:芙罗拉撒花,维纳斯主持,丘比特蒙着眼睛,美惠三女神起舞,墨丘利在最边缘拨开云。五百多年前,在美第奇家族一位年轻堂亲的婚房里,有人设计了一幅画,要你的目光倒着走过春天。它至今仍在这样做。九个人物中的每一个都是一处引用。每一个都在做一件具体的事。整幅画一眼就能看完,却要用一个小时才能展开。
图片来源
- Botticelli-primavera.jpg — 桑德罗·波提切利(约 1445-1510)。来源,公有领域。
- Primavera 02.jpg — 桑德罗·波提切利(墨丘利细节)。来源,公有领域。
- Primavera 03.jpg — 桑德罗·波提切利(美惠三女神细节)。来源,公有领域。
- Primavera (Botticelli) (detail).jpg — 桑德罗·波提切利(丘比特与维纳斯细节)。来源,公有领域。
- Botticelli’s Primavera - detail (Flora and Venus).jpg — 桑德罗·波提切利。来源,公有领域。
- Sandro Botticelli - Three Graces in Primavera (detail).jpg — 桑德罗·波提切利。来源,公有领域。